第 49 章

工友老张

字号 约 7.5 千字

三号线的线头紧挨着邓线长的工位,是全检测位。

每块缠好胶带、卡好卡扣的线束总成,最后都要经过这里:挂上检测仪,夹子夹住端子,按下绿色按钮,几十秒跑完一遍导通测试,屏幕跳出"OK"才算合格。

守这工位的是个四十四五岁的男人,微微发福,头发剪得很短,里面掺了白丝,浅蓝工装洗得发白却永远平整,工牌挂得端端正正。线上的人都叫他老张。

老张话少。十二个小时里,年轻人再累也会趁休息插科打诨、刷两段视频,他从不着调:要么把检测仪和工位擦得干干净净,夹子一个个归位;要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了很久的旧手机,看一眼,再默默放回去。

辰布凡起初以为他在看什么,后来偶然瞥见屏幕——是张照片,两个半大男孩穿着校服,站在农村老家的堂屋门口,笑得露出豁牙。

他干活是真利索。全线三十多个工位没有他不会的,哪个工位有人请假,邓线长第一个喊"老张顶一下"。他顶到哪儿,哪儿的节奏立刻就稳:手速不如年轻人猛,可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像一架走了十几年、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的老钟。

新人上手,秦姐脾气急,教两遍不会就要骂人,邓线长就把笨一点的塞给老张。老张不骂也不讲道理,就站在你旁边,把动作放慢做一遍,再做一遍;你看会了,他点点头回自己工位;你还不会,他再做一遍,直到你会。

辰布凡上线头一周,老张替他顶过一回离岗。那天他肚子不舒服去得久了点,小跑回来时,老张已经在他工位上不声不响地缠了七八块板,一块没耽误。他窘得连声道谢,老张摆摆手,只说了三个字:"不当事。"

真正熟起来,是在十月底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

太阳好,吸烟区外的台阶晒得暖烘烘的。辰布凡靠墙背PLC指令,老张坐他旁边,剥一颗从家里带来的煮花生,剥一颗吃一颗。坐了一会儿,老张忽然开口:"小辰,我看你天天捧着本书,看啥呢?"

辰布凡把封皮给他看:"电器的书,PLC,厂里那些机器用的控制器。我想考明年四月厂里的保全内招。"

老张点点头,像是一点不意外,又像是听见了什么很远的旧事,沉默着剥了两颗花生,才问:"你一个大专生,有文化,咋也来干这个?"

这话辰布凡进厂后被问了无数遍,早能用一句"先就业再择业"轻巧挡回去。可那天太阳好,老张的语气又实在,他就把自己的事说了:专升本差十二分,技术岗嫌他学历低没经验,钱快花完了,先进厂落脚。

老张没像别人那样说"可惜了"或者"大专也挺好",只是望着远处厂区的围墙,慢慢地说:

"十二分……我当年中考差两分,没考上中专。两分。"他伸出两根粗糙的、缠着创可贴的手指,"那时候两分,是我爹卖一头猪都凑不齐的补习费。我娘说,认了吧,出去打工。我十六岁出门,今年四十四,二十八年了。"

辰布凡怔住了。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沉默的、发福的中年男人,也曾经是一个揣着两分遗憾走出村庄的少年。

他犹豫了一下,问出了盘旋很久的问题:"张哥,你干这个,不觉得……无聊吗?"

老张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笑意里没有半分苦情,倒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无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年轻时候我也觉得无聊,也闹心——凭啥人家坐办公室,我站流水线?闹着闹着就不闹了。为啥?没空闹。"他伸手指一根一根地数,"我两个娃,老大上初中,老二上小学,正是费钱的时候;我媳妇在家照顾俩娃,顺带伺候我那瘫了半边炕的老娘。一家五口吃喝拉撒、学费药费,全靠我这一个月五千来块钱。我每月留三百抽烟吃饭,剩下的全寄回去。你说无聊?我每天一睁眼,仨人等着我寄钱。我敢'无聊'、敢撂挑子,我娃的学费谁掏?我娘的药谁抓?"

"能养家糊口就不错了——多少跟我一般大的,在工地上摔了瘫了,连个养家的身子骨都没保住。我有手有脚,厂里按月发钱不欠薪,我知足。"

辰布凡沉默了。阳光照在脚背上,暖烘烘的,他心里却发紧。

他想起东光厂的孟师傅——孟师傅有手艺,五千八,顶天立地;老张没有手艺,守着一个全检测位,十二年重复同样的动作,把两个儿子、半个家,一寸一寸扛在肩上。如果说孟师傅是一条修机器的老路,老张就是一条更普通、更沉默、也更看不到尽头的路。而这条路,流水线上成千上万个四十四岁的老张,都在走。

休息铃响,老张站起来拍拍裤子,回头看他一眼,忽然说了句:"你那个试,好好考。能上去,就别在我这个工位待着。"

说完已经低着头,快步走回了线头。

从那天起,辰布凡开始留心这个人。

按说一个在线上熬了十几年、哪儿需要往哪儿搬的老普工,身上多少该有股老油子的气——磨洋工、抱怨、倚老卖老,可他一点没有。他从不偷懒也不巴结,产量永远稳在中上游,不良率常年全课最低。邓线长敬他三分,新来的小孩服他,连最挑剔的秦姐提起他都只有四个字:"老张靠谱。"

他在这座厂里的地位,不靠职位,是靠十二年一天一天干出来的本分,堆出来的。

可辰布凡也慢慢看清了这份靠谱背后的东西。

十一月初,刚转夜班没几天。半夜食堂吃夜宵,老张端着餐盘坐他对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看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就变,赶紧擦手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喂,娃他妈……咋了?"

那头是个女人急促的声音,辰布凡听不真切,只听见"烧""县医院""押金"几个字。老张眉头一点点拧紧,嘴上却一直应:"你别急,先去急诊。钱我明天一早打,我卡里有……先给娃看,听话,别舍不得花钱……"

挂了电话,他在座位上呆坐了半分钟,从口袋摸出烟,想起在食堂,又塞回去。

辰布凡小心问家里出事了。他说:"老二肺炎高烧,半夜送县医院了,住院押金三千。"苦笑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不怕你笑话,我兜里卡里满打满算就三千一——那一百是我这个月的饭钱。"

辰布凡心里一沉,想也没想就说:"张哥,我这儿有,先发工资还留着钱,你先拿去——"

"不用。"老张一口回绝,"你的钱是你一滴血一滴汗挣的,我哪能借。三千够了,医院能欠两天,我这个月夜班补贴加班费一发,就缓过来了。"他扒了两口凉米饭,像在给自己打气,"孩子嘛,发烧感冒常有的事。"

可辰布凡分明看见,他说"常有的事"时,握筷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着。

那天后半夜,老张在检测位上站得笔直。检测仪每跳一个"OK",他就弯一下腰,挂板,取板,动作还是那么稳,一下没乱。只有辰布凡知道,这个稳如老钟的男人,心里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正被三千块的住院押金勒得发颤。

第二天一早下班,辰布凡去食堂买了两个热包子,强行塞给老张一个。老张推让两下没推过,接过去,闷声说了句"谢了"。

两个人站在厂门口的晨光里,就着冷风啃包子。啃着啃着,老张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小辰,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啥不?"

"啥?"

"不是没考上中专。"他望着来来去去拖着疲惫步伐下班的人流,"是二十八岁那年,厂里第一次招保全,我师傅给我报了名。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文化低,初中都没毕业,电气图纸跟天书似的,临考试,我怂了,没敢去。后来去考的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小子,考上了。现在人家是设备部主管,一个月一万二。我呢,还在线头。"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嚼,"人这一辈子,关键的门槛就那么几道。年轻时候门槛在那儿,你咬咬牙,哪怕摔个狗啃泥,也得迈一迈。最怕的就是我这样,站在门槛前头,自己先把自己劝退了,还劝得有理有据——我文化低、我不行、我都这岁数了。门槛还没关,你自己先走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辰布凡握着那半个包子,半天说不出话。

他忽然懂了老张那天为什么说"能上去就别在我这个工位待着"——那不是客套。那是一个在门槛前退了一步、然后用余生眼睁睁看着门关上的人,把自己四十四年的人生浓缩成一句话,递到他手里。

十一月十号发十月工资,辰布凡在厂门口ATM前排队,前面正好是老张。

轮到老张,他先查余额,又把一沓凭条样的东西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那是他自己记的账本:一个烟盒拆开压平,背面用铅笔写满蝇头小字。

辰布凡站在旁边,无意中扫了一眼,那上面的东西让他心里一震:

"十月份工资四千八百六。寄老大初中伙食费一千二;老二小学伙食费加牛奶三百八;老娘药费六百;家里电费煤气费两百;媳妇换季感冒多打两百,让她抓药;盖房时欠的账这个月还一千五。"

一项项加起来四千零八十,剩下七百八,是他整整一个月的饭钱、烟钱、话费和一切零用。

老张对着账本,在ATM上一笔一笔地操作转账,把每个数字都核对两遍,像在对待一件精密的活。最后查余额,屏幕只剩八百出头。他盯着看了几秒,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场仪式,把卡退出来,小心地贴身放好。

"都寄回去?"

"留够自己活的,剩下的都寄。"老张答得理所当然,"钱这东西放我兜里我不踏实,寄到家变成娃的饭、老娘的药,我才踏实。"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说给自己听,"男人的钱不在自己卡上,在该在的地方。"

轮到自己查时,屏幕上跳出四千二百一十块,零头是加班凑出来的。

辰布凡本来盘算着发了钱要狠狠心买块全新的练习编程板。可看着老张那张烟盒纸,再看看自己屏幕上的数字,忽然没那么急了——人家连一块钱都要去该去的地方,他凭什么在刚能吃上饭的时候,就先犒劳自己。

老张的往事,是夜宵桌上一段一段拼出来的。

他十六岁出门,先跟同乡到无锡工地搬砖,一天一块二,管两顿糙米饭,住工棚。十八岁那年,一起出来的同村伙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工头赔了两万块了事。老张去医院看过,回来当晚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工地——不是怕死,是他忽然明白,那种命悬一根绳的活法,一旦出事,家里连个指望都没有。

他辗转进了苏州的电子厂,从插件工干起,换过三个厂,最后在润泽扎下根,十二年没挪窝。

"那时候进电子厂还要考试呢。"他用筷子蘸着汤在桌上比划,"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认全了才要。我字母认不全,头一个厂没要我。我借了同屋一本小学英语书,白天上工,晚上在工棚里背,背了一个月再考,过了。"他笑了笑,"小辰你别笑,我这辈子文化最高的时候就是那会儿,二十六个字母倒背如流,现在又全还给老师了。"

二十三岁,他在厂里认识了隔壁线的姑娘,就是后来的媳妇,图他老实、不抽烟、不赌钱。两人在老家盖了房,生了两个娃,媳妇回了家,专心带孩子伺候老人。从那以后,老张开始了一年回两趟家的日子:其余十一个月住在厂里八块钱一天的宿舍,把开销压到最低,把钱一笔一笔寄回去。

"想娃不?"有一回辰布凡问。

"咋不想。想得最狠的是老二刚会走路那两年。我一年回去两趟,每趟回去他都不认我,躲在他娘腿后头看我,要半天才能哄过来。第二年再回去,又不认得了。"他顿了顿,声音很平,"后来大了,上学了,知道电话里那个人是他爹了。可有一回,老大在作文里写《我最熟悉的人》,写的是他爷爷。我看了那作文,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辰布凡听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离家那天,父亲站在尘土里笔直的身影。不过离家两个月,他已经懂得想念有多沉;而老张,把这样的想念过了二十年。

"值吗?一个人在外面二十年。"

老张想了很久才答:"啥值不值的。男人嘛,肩膀上的东西,放不下,也不能放。我媳妇在家比我还累——俩娃、一个瘫炕的老娘、五六亩地,她一个人扛。我在这儿好歹就出一身力气,她出的是几辈子的力气。我们俩谁也别觉得自己亏。"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净,"再说,看着娃一年一年往上长,个子蹿得比我高了,成绩册上拿红五星了,就觉得值。人这一辈子,总得有样东西比自己金贵。我的那样东西,在老家。"

十一月中旬,厂里来了一台新设备:一台半自动的端子压接机,比原来的老机器先进一代,触摸屏调参数,自动送料,异常自动停机报警,一台顶过去将近两人的活。

厂家工程师来调试那天,组装一课的人围着看,辰布凡也挤在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见控制柜里那套熟悉的PLC、整齐的接线、端子排上清晰的标识,像看见他每天晚上在本子上画的梯形图,忽然从纸上站了起来,变成了一台会呼吸的铁家伙。

新机器投产一周后,课里悄悄裁了两个普工的编制。两个正好合同到期的女工,续签时被通知"岗位优化,不再续约",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四十多岁,都干了三四年。办离职那天,她们在更衣室红着眼睛收拾柜子,谁也没闹,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怎么偏偏是我呢……"

小周私下嘀咕:"凡哥,以后机器越来越先进,咱这些人咋办?"

辰布凡还没来得及答,旁边擦检测仪的老张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声音很平:"机器越来越先进,是挡不住的事。你挡不住机器,还不能多长个心眼?会用机器的、会修机器的,永远缺;只会一个动作的,机器第一个替你。"

他直起腰,看了小周一眼,又像在看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娃,你才十九,年轻就是本钱,别把本钱全砸在短视频上。"

小周讪讪笑了两声,没往心里去。辰布凡却看见老张说这话时,目光在那台崭新的压接机上停了很久——幽蓝的屏幕光映在他眼睛里,没有怨,也没有怕,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沉甸甸的清醒。

也是那阵子,课里来了个储备干部,姓蒋,二十四五岁,南京一所二本工业工程毕业的,公司招进来当苗子,先下车间轮岗三个月。

蒋干部有文化,懂精益生产,刚来就憋着一股劲要烧三把火。第一把火烧在三号线——他拿秒表在线头蹲了两天,又画又算,得出结论:各工位缓冲从三块板压到一块,产能至少能提百分之八。晨会上一讲,邓线长皱眉没吭声,他便当作默认,当天就推。

结果一上午全线乱套。人不是机器,手有快慢,人有三急,缓冲一压,哪个工位慢半拍,板子立刻在前面堆成山,后段断料,传送带开了停、停了开,一上午产能不升反降。秦姐第一个撂脸:"小伙子,你办公室里画表画得挺好,你上线站一天试试!"

最后是老张解的围。

午休时,他谁也没惊动,默默拿过那张画满箭头的流程图,拉着蒋干部在线头一站,给他从头捋:缓冲为什么留三块?不是浪费,是给手慢的人、上厕所的人、机器小故障留的"气"。真要提产能,卡缓冲是下策,上策是把两个最慢的工位合并改造,再把料盒按拿取距离重排。他说着从口袋掏出半截铅笔,在流程图空白处画了个新布局:料盒怎么摆,人怎么走,清清楚楚。

蒋干部盯着那张图,脸色从不屑变成惊讶,又变成服气。当天下午按老张的思路重算一遍,又找保全改了料架,试行一周,产能真提了百分之五,人还没那么累。

蒋干部专门在线上找到老张,规规矩矩递了瓶水:"张师傅,谢谢你。这事是我想当然了。"

老张接过水,憨笑:"谢啥。你们读书人的法子是好法子,就是得先落在地上。书上一行字,底下是我们几十号人的腿和腰。"

这事传到课长耳朵里,课长点名夸了老张,还私下找他谈,想提他当线长助理,工资加四百。老张当着课长的面,谢绝了。

休息时辰布凡问他为啥。老张蹲在墙根,慢悠悠地说:"线长助理要管人、要报表、要盯电脑,那些东西我弄不来,硬上去是占人家年轻人的坑。我四十四了,加四百块钱,操的是卖白粉的心,哪有守着检测仪踏实。"他侧过头,带点笑意,"那种位置,该你们这种有文化、学得快的年轻人上。我去了,是挡你们的道。"

辰布凡心里一震。他见过太多人为一个小职位明争暗斗,头一回见有人把涨工资的机会往外推,理由是"不挡年轻人的道"。

这个在门槛前退过一次的人,早就用自己的方式,把"本分"两个字活成了信仰:该他的一分不让;不该他的、会挡了别人的,一步不抢。

那天之后,老张对辰布凡看书的事又多了一份心。

他不懂PLC,帮不上什么,就用他的方式帮忙:辰布凡上厕所、去医务室,他不声不响地过去把工位顶住,让他能多走两分钟、多看两眼走廊里贴的设备点检表;刘哥来线上维修,他总想办法把辰布凡支使得近一点:"小辰,去给刘哥搭把手,递个工具。"

有一回刘哥修完机器,开玩笑:"老张,你这是把人家大学生当徒弟带啊。"

老张憨笑:"人家文化高,将来是要上去的。咱能扶一把,是一把。"

辰布凡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没说过什么谢字,只是从那以后,每次轮休从图书馆回来,都会给老张带两个热包子或一块糕。

真正让辰布凡鼻子发酸的,是后来一个星期天的晚上。

那天轮休,老张在宿舍楼道里用那部旧手机跟家里视频,信号不好,他举着手机到处找角度。辰布凡正好路过,听见手机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爸!这道数学题我不会,老师还催着交呢!"

老张捧着手机对着屏幕上的题,脸憋得通红——一道初中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说:"这个你先空着,明天问问你老师……"

"问老师问老师,你啥都让我问老师!"屏幕那头的孩子急了,"别人都有爸爸陪着做作业,就我没有……"

老张的脸一下子僵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辰布凡在旁边站了两秒,走过去轻声说:"张哥,要不……我看看?"

老张像看见救星似的,把手机递给他。

辰布凡对着摄像头先跟孩子打了个招呼,把题读了一遍——行程问题,甲乙相向而行,求相遇时间。这种题他高中闭着眼都能解,可他没直接报答案,而是一步一步地讲:设什么为x,路程等于什么,两人走的路程加起来等于全程,方程怎么列,x怎么解。他讲得很慢,讲完让孩子自己复述一遍。

孩子在那头"哦——"的一声,拖着长音,豁然开朗:"我会了!谢谢叔叔!"

"叫哥。"辰布凡笑了,"我才二十一。"

"谢谢哥!"孩子脆生生地喊。

老张在旁边看着,搓着手,黑红的脸上又是骄傲又是窘迫,一个劲儿说:"你看你看,我说啥来着,你辰哥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好好学,将来跟你辰哥一样……"他顿了一下,大概想起"大专生"也在自己身边缠胶带,后半句拐了个弯,"将来好好读书,别学你爹,连个方程都不会。"

视频挂了,楼道里安静下来。

老张低着头,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半天,忽然闷闷地说:"小辰,谢谢你。"

"张哥,举手之劳。"

"不是这个。"老张抬起头。这个四十四岁、在流水线边站了十二年、三千块押金都压不垮的男人,眼眶居然红了,"我是说……我这辈子没文化,亏吃大了,我自己吃,认了。我就盼着我那两个娃能念出去,念到不用像我一样,把命拴在一条线上。"

他吸了吸鼻子,又笑了,"你今天给我娃讲题,我听着跟听戏文似的,真好。等他放假来苏州,我让他当面给你鞠个躬。"

辰布凡喉咙有点堵,想说"张哥你别这样",又觉得什么话都轻飘飘。最后他只是说:"张哥,孩子以后有不会的题,让他发我手机上,我下了班给他讲,免费。"

老张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那手掌宽大、粗糙、有力,拍在肩上,像一块温热的铁板。

讲题后来竟成了常例。

老张大儿子把不会的题拍成照片,用妈妈的手机发过来。辰布凡下了夜班,在公交车上,或者回红庄就着昏黄的灯,一道一道写好步骤再拍回去;遇到难讲的,他就发一段一段的语音,掰开揉碎了讲。

孩子聪明,一点就透,期中考试数学从及格边缘考到了八十二分。

发成绩单那天,老张的手机在车间里响个不停,是媳妇打来的。他躲到消防通道去接,出来时,那张四十四岁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当晚他非要拉辰布凡去厂门口小店,买了两瓶冰红茶、两根火腿肠,算是"谢师宴"。

两个穿浅蓝工装的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人一瓶冰红茶,对着满街下班的人流,喝得像在喝喜酒。

"小辰,"老张拧开瓶盖,认认真真地说,"我娃的老师在家长群里点他名了,说这孩子进步最大,问家里是不是请了人辅导。我媳妇在群里回,说是孩子他爹在苏州找的、厂里的大学生,免费给讲的。群里那些家长,一片竖大拇指的。"

他灌了一口冰红茶,"你知道我当时啥感觉不?我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产量第一、不良最低、课长表扬,我都没觉得自己这么……这么像个爹。是你,让我在娃跟前抬了回头。"

辰布凡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咬火腿肠,鼻子却有点发酸。

过了些天,老张从一个返厂老乡手里接过来一个布包,硬塞给辰布凡。打开,是一玻璃罐油汪汪的辣椒酱,和两双纳得密密实实的黑布鞋垫。

"你嫂子纳的。她听说你天天给娃讲题,过意不去,连夜赶的。针脚粗,你别嫌弃。垫鞋里吸汗,你们天天站着,脚舒服。"

辰布凡捧着那个还带着针脚温度的布包,想起自己离家时,母亲也是这样把吃食和药膏塞进他的箱底。推辞的话到嘴边,看着老张那张认真的脸,又咽回去,只郑重说了四个字:"替我谢谢嫂子。"

那天夜班,他把鞋垫垫进鞋里,大小竟正合适——他从没告诉过老张自己鞋码,想来是老张拿着他常穿的那双静电鞋,悄悄比过的。鞋垫软软的,一针一线隔着鞋底,托着他站了十二个小时的脚。

也是从那以后,老张开始默默替他打听保全考试的事:谁去年考过、考了些什么、实操在几号楼、哪个考官严。逢人就问,问到一句,晚上转告一句,有时怕忘了,还用铅笔写在烟盒纸上,跟自己的账本写在同一面。

一张烟盒纸,正面是一家人的吃喝用度,背面是一个年轻人的前程。

那天夜里,辰布凡躺在红庄的上铺,很久没睡着。

他想老张四十四岁还平整干净的工装,想检测仪上跳出的一个个"OK",想那句"门槛还没关,你自己先走了",想视频里那个为一道方程发愁的孩子,和老张红了的眼眶。

他以前总觉得修行是往上走的:小学境、初中境、高中境、大专境,一道一道关卡考过去了,就是人上人。是老张让他看见了另一种修行——没有关卡可闯,没有荣耀可期,一个普通人把四十四年的日子扛在肩上,不出错,不偷懒,不怨天,不沉沦,把两个孩子、半个家,稳稳托在自己看不见的高处。

这种修行,不比他刷过的任何一套卷子容易,甚至更难。

可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能成为老张。不是老张不好——老张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好——是他的路在另一个方向。他二十二岁,兜里揣着一团还没灭的火,他要趁门槛还开着、趁手指还灵活、趁眼睛还看得清图纸,拼了命地迈过去。

等他四十四岁的时候,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要在手机视频里向一个陌生的年轻工人请教一道一元一次方程。

他摸黑拿过本子,在最新一页上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

"为了四十四岁的时候,能亲手给我的孩子讲题。"

写完,他把本子放回枕下,闭上眼。窗外红庄依旧喧嚣,远处厂区方向半边天被灯火映得发红。他知道,此刻老张大概正在夜班里的三号线上,把检测仪上的夹子一个一个稳稳地夹住,再按下那个绿色的按钮。

他仿佛听见那一声清脆的"OK",在黑夜里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响起。

那声音不响亮,不耀眼,却安安稳稳,像这个世界上无数个老张正在过着的日子——平凡,沉默,从不低头,也从未停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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