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 章
辰家有子初降世
世人皆知,这方天下最大的修行,不在深山古观,而在学堂。
蒙童六岁入小学境,苦修六年,进初中境、高中境,熬过一场天下闻名的宗门大比,再按分数被各等学府分拣而去。学成之日,领一枚修为认证徽章,俗称毕业证,凭它去江湖上讨生活。
徽章亮的人,宗门洞府争着延请,灵石俸禄源源不断;徽章暗的,便只能在红尘里弯腰,从最苦最累的活计干起。
这道理,青溪县的人也懂。
青溪县在江南腹地,说是县,横竖就两条街。解放路上有供销社的老楼、邮电局和大排档,人民路尽头是汽车站,绿皮班车每天晃晃悠悠发往市里。县城外围是稻田和河汊,晨雾起来,白墙黑瓦浸在雾里,远远望去倒有几分仙气——只是这仙气里终年飘着化肥、煤球和酱油厂的混合气味,提醒着每个人:仙气不能当饭吃。
公元二〇〇一年,农历辛巳年,深秋。
机械厂家属院里,辰大山已经三个晚上没睡踏实了。
他二十六岁,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十六岁接父亲的班进厂,在铸造车间抡了十年大锤,是厂里数得着的技术骨干。骨干归骨干,工资条上的数字却骨干不起来——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时发时欠,车间主任开会嘴里的新词,从"主人翁"换成了"共渡难关"。工人背地里撇嘴:难关年年渡,渡来渡去,渡的全是自己的肚子。
他媳妇李秀兰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这天傍晚收工,李秀兰还挺着肚子坐在门口择菜,说今儿的空心菜老了,嚼着塞牙。辰大山说老了别买,她说老的便宜,五毛钱一大捆。两口子正拌嘴,李秀兰忽然"哎哟"一声,菜篮子翻在地上,腰直不起来了。
还是隔壁王婶稳当,闻声跑出来一摸一看:"别急,是要生了,头胎没那么快。大山,推三轮车,带上包袱,上县医院!"
辰大山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把媳妇裹在棉被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县医院赶。深秋的夜风凉得像刀子,他蹬得满头大汗。整个青溪县都沉在梦里,只有他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玩命地蹬,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
到了医院,护士把李秀兰推进产房,辰大山被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拦在外面。
门上写着四个字:产房重地。
他在长椅上坐了不到三分钟就站起来,走两趟又坐下,活像一头关进笼子的熊。手习惯性往衬衫口袋摸——刚摸出一根烟,护士站里传来一声咳嗽,不大,但威严十足。
辰大山讪讪把烟塞了回去。
"生出来都疼,你在这儿转圈圈也替不了。"值夜班的小护士头也不抬,"坐下等着吧。"
等着等着,辰大山想起了自己头一回见李秀兰的情形。
前年春天,王婶做的媒。姑娘是邻县乡下来的,在超市做收银员,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眉眼干净,笑起来左边一个酒窝。头一回见面就在厂门口早点摊,一人一碗馄饨,辰大山紧张得把一整瓶醋碰翻在桌上。李秀兰没笑话他,拿抹布替他擦了桌子,轻声说:"吃醋好,开胃。"
就这一句,辰大山认定了:"就她了。"
成亲那年,他红着脸承诺:"秀兰,我辰大山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有我一口干的,绝不让你喝稀的。"
如今肉是渐渐吃上了,孩子也要来了。他没什么文化,翻来覆去就会许那几个愿:大人孩子平平安安;最好是个带把的,老辰家不能断根;还有——最好这孩子将来能读书,考上大学,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关于读书,辰大山是有心病的。
他初中毕业就死活不念了,那会儿厂里顶班是金饭碗。十来年下来金饭碗掉了漆,他才咂摸出味儿:车间新来的技术员,小年轻一个,月底拿的钱抵他干两个月。人家凭什么?凭那张文凭。这世道变了,如今是读书人的世道。
他自己是赶不上了。他把所有没赶上的,都搁在了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身上。
产房里传来李秀兰压抑的呻吟,一声接一声,每声都像攥住他的心脏拧一圈。小护士看不下去了:"你去楼下买点红糖挂面,生完了得吃。"
辰大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冲下楼,把小卖部的红糖、挂面、鸡蛋糕扫荡了一大包,又咬牙添了罐麦乳精。老板披着棉袄打哈欠:"辰师傅,要当爹了?大喜!零头抹了。"
等他抱着一包东西冲回走廊,里面正好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中气十足,把走廊的声控灯都震亮了两盏。绿漆门开了,小护士抱着襁褓出来:"家属?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男……男孩?"辰大山舌头打了结。
"男孩。喏,抱抱——哎你轻点,别用抡大锤那劲儿!"
襁褓里是一张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哭声震天,拳头攥得死紧。辰大山僵硬地托着那一小团温热,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这个被铁水烫掉层皮都不哼一声的汉子,就那么站在走廊里,咧着嘴又哭又笑:"我有儿子了……我辰大山有儿子了……"
他凑到窗边,把儿子举向晨光,学着戏文里的腔调,瓮声瓮气喊了一嗓子:
"我儿——文曲星下凡咯!"
这句话他后来逢人便说,说了一千遍不止。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老天爷给这桩"文曲星下凡"安排的排场,寒酸得很。
按戏文里的规矩,非常之人降生,天地必有异象。霞光满室也好,异香扑鼻也罢,再不济院里也该长棵灵芝。然而据后来青溪县各路闲人多方考证,辛巳年九月十八这天,县城上空——什么都没有。
天是寻常的晴天,太阳照常从化肥厂烟囱后头爬起来。青溪河没改道,文昌阁顶上的鸟粪也没掉下来。
唯一一桩称得上"异象"的,发生在王婶家的院子里。她家那只养了三年、一贯表现平庸的老芦花鸡,偏偏就在辰家小子降生的同一个清晨,破天荒下了一个双黄蛋。
王婶一拍大腿:"隔壁大山家今儿不正好生吗?这叫双喜临门!产妇吃双黄蛋,下奶,吉利!"
于是这枚全青溪县当天唯一的"天降祥瑞",和着红糖卧了,端进了产房。
三天后,辰大山借了厂里的小货车,把媳妇儿子接回家。车一进家属院,邻居们呼啦啦围上来,这个塞鸡蛋,那个拎红糖。有人问:"大山,孩子起好名没?"
这话把他问住了。
小名早有了,王婶在产房外头一拍脑袋取的,叫"狗剩",贱名好养活。大名却是正经事,他自己翻了两晚上《新华字典》,挑出来的不是"军"就是"伟",一院子小孩半院子重名。
最后请了厂里的高人——周会计,厂办的老先生,在全厂工人眼里已经算学富五车。
"大山,你对这娃,最大的指望是啥?"
"指望他读书,有出息,别像我。"
"你们辰家,有没有字辈?"
"有,我这辈是'山',我儿这辈是'布'。"
周会计闭目捻须,半晌睁眼:"有了。布凡。辰布凡。"
"不凡?"辰大山眼睛一亮,"好!响亮!"
"非也。"周会计摇头,"是布衣的布,凡人的凡。辰家布衣所生的一个凡人。"
辰大山的笑僵住了:"那……我儿子怎么一上来就成凡人了?"
"你懂什么。"周会计呷了口茶,"这名字两层意思。头一层,提醒他根在哪儿——布衣凡人,踏踏实实,别飘。第二层嘛,"老先生狡黠一笑,"布凡,不凡,音同字不同。真有本事,凡人也能活出个不凡;没那个造化,守着'布凡'二字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不丢人。进可攻,退可守。"
辰大山听得云里雾里,但"进可攻退可守"六个字格外有水平。他一拍大腿:"就叫辰布凡!"
名字定下来的第三天,外婆从三十里外的李家坳赶来了。老太太捆来两只老母鸡、一吊腊肉、一篮红皮鸡蛋,一进院开口就是:"我外孙呢?"看见襁褓,眼泪唰地下来了。临了,她从贴身衣兜摸出个手帕,一层层打开,数出两百块塞给李秀兰:
"是我卖了半年鸡蛋攒的。给我外孙存着,将来交学费。谁也不许动。"
那天晚上,外婆喝着酒反复念叨一句话:"再苦不能苦读书。大山,秀兰,你们记着。"
摇篮里的辰布凡咂了咂嘴,把这番决定他一生命运的饭桌会议,原封不动睡了过去。
喜糖,辰大山是在车间里发的。一人两袋,工人们油乎乎的手蹭两下,剥开就塞嘴里,七嘴八舌起哄:"大山可以啊,文曲星他爹!"
辰大山特意把最大的一袋,双手递给了角落里的刘师傅。
刘师傅五十八岁,全厂硕果仅存的八级钳工,手艺精到零件磨损了不用量具,手一摸就能锉出个严丝合缝。老人家接过糖没急着吃,眯缝着眼问:"大山,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哪件事?"
"您那八级工的手艺呗。"
"手艺算个屁。"刘师傅声音低下来,"是我家刘斌。七七年恢复高考,积压了十几年的读书人一茬一茬往考场上挤。我那会儿家里穷,没敢报名。从那天起我就发了狠——我念不成的书,让我儿子念。他趴在灶膛前背书,冬天被窝里结霜。后来他真考上了,咱们县头一个重点大学,如今在省城当工程师,一个月挣我半年。"
老人拈起糖,慢慢剥开:"大山,你记住。人分两种活法。一种出蛮力,一身汗换一口饭,年纪一大,说淘汰就淘汰;一种出脑力,揣着文凭走天下,刮风下雨都不怕。往后的世道,是第二种人的世道。你家小子既然来了,趁早把他往那条道上引。别舍不得。"
辰大山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口直冲头顶,正想表态,车间主任老钱叼着烟卷走过来,冲他勾了勾手指。
厂房外的煤渣路上,老钱压低声音:"厂里定了,铸造车间下个月优化三个岗位。你们班,老吴。"
辰大山脑子里"嗡"的一声。老吴是他师兄弟,两口子都下岗,孩子正读小学。所谓优化,说穿了就是买断工龄,给几千块钱,从此自谋生路。
"怎么偏偏是他?"
"轮着来的。"老钱弹了弹烟灰,"我跟你透个底,这才刚开始。你年轻,手艺也行,早做打算。"
那天傍晚下班,辰大山鬼使神差绕到老吴家巷口。暮色里,老吴蹲在门口,摊着一堆扳子钳子,在擦一辆收来的旧自行车——为摆修车摊备家伙。老吴的儿子背着大书包,就着路灯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
辰大山在巷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敢过去。回到家,他抱起摇篮里的儿子,把脸埋在那团温热里,闷闷坐了半宿。李秀兰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
"秀兰,凡凡必须读书。必须。"
那晚起,辰大山变得爱算账了。他用空烟盒拆开记账,等孩子睡了,两口子就着十五瓦的灯泡对账:这个月厂里发了四百六,秀兰三百八,奶粉一个月一百五十二……算着算着就对不上,急得直挠头。最后他一拍大腿:
"从这月起,每月存五十,折子写凡凡的名字。这是他将来的学费,天塌下来都不动。"
"五十?"李秀兰笑了,"等他上大学得多少年后,五十块够买一本书不?"
"积少成多!一年六百,十年六千,十九年呢?"
其实他算不明白从幼儿园到大学要多少钱。那笔账遥远得像天边的星星,可他认准一个死理:星星再远,一直朝它走,总能近一点。
几天后一个轮休的下午,辰大山把儿子裹成个圆筒捆在胸口,鬼鬼祟祟出了门,直奔城北——他要去拜文昌阁。
青溪县城北的文昌阁,据说是光绪年间建的,三层木楼,早年供着文昌帝君,全县赶考的秀才都来磕头。后来神像砸了,阁楼封了,院子成了退休老头下棋的地方。
看院子的老孙头见辰大山胸前吊着个婴儿闯进来,乐了:"哟,大山?你这是……要求功名?"
"求一点。孙伯,来三炷香。"
"一块五。"
他点了香,插进空神龛前豁了口的香炉里。神龛上空空如也,只有半截朽木和一只结网的蜘蛛。辰大山抱着儿子,深深作了三个揖:
"文昌帝君,文曲星老爷,小民辰大山,机械厂工人,没文化,不会说好听的。这是我儿子,辰布凡。这孩子往后要读书,要从小学一路考上去,您多照应,保佑他开窍、聪明、逢考不慌。他要是真考上大学——"他顿了顿,狠狠心,"将来我给您重塑金身,再唱三天大戏!"
老孙头笑得直咳嗽:"重塑金身轮得到你?先把香火钱补上。"
辰大山脸一红,摸出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进功德箱。箱子里空荡荡的,五块钱落下去,一声孤零零的轻响。
拜完了,他低头看儿子。小家伙对自己人生第一场庄严的法事毫无知觉,在背带里睡得正香,嘴角吹着个亮晶晶的口水泡泡。辰大山用粗糙的大拇指戳破那个泡泡,轻声说:
"凡凡,爹能替你做的,就这些了。烧几炷香,磕几个头,攒俩学费。往后那条路,爹背不动你,得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
阁楼外秋风卷起落叶,没人应声。只有老孙头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评书,正说到书生进京赶考、连中三元的热闹段落。
满月酒那天,辰家小院摆了四桌。辰大山穿了件八成新的中山装,抱着戴虎头帽的儿子挨桌敬酒,见人就说:"我儿子,辰布凡,文曲星下凡,将来是要考大学的!"
工友们哄笑:"大山你就吹吧,奶还没断呢就考大学!"
"你们等着!"辰大山满脸通红,"我儿子将来考不上大学,我请全厂喝一年的酒!"
李秀兰在里屋听着,又好气又好笑。王婶瞅着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脸,压低声音说:"这娃眼睛亮,天庭饱满,说不定真是读书的料。"
李秀兰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大概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嘴巴一嘬一嘬,口水把虎头帽的带子都浸湿了。她轻轻戳了戳儿子的脸蛋,在心里说:凡凡,妈不指望你当什么文曲星,妈就指望你这辈子,别太苦。
满月酒散了席,辰大山喝多了,坐在门槛上,抱着逗不醒的儿子说了一夜醉话。他说凡凡你爹当年要是多读几年书,何至于在铸造车间吃铁灰;他说凡凡你要争气,从小学一路往上考,一直考到大学去;他说凡凡你是文曲星,你不一样……
李秀兰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父子俩靠在门框上,一个鼾声如雷,一个睡得口水长流,一大一小两张脸,在月光下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叹口气,回屋抱了床被子,盖在男人和孩子身上。
日子一页一页往前翻,像周会计桌上那本永远翻不完的台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