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2 章

抓周误判文曲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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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列传里,名门收徒之前,总少不了一桩仪式——测灵根。

灵根这东西玄之又玄。据说名门大派收徒,先让稚童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灵石放光,金光冲天的是天纵奇才,掌门抢着收;灵光微弱、时有时无的,便是资质平庸,任你头悬梁锥刺股,多半也修不出名堂。一块石头,一道光,定尽一个孩子一生的造化。

青溪县没有测灵石。

青溪县有抓周。

二〇〇二年农历九月十八,辰家大院里,一场民间版的测灵根大典,操办得有鼻子有眼。

辰大山为这天足足准备了一个礼拜。天没亮透就起来扫院子,从邻居家借来两张八仙桌拼在堂屋正中,铺上李秀兰压箱底的红绸被面。王婶是钦定的司仪兼技术总顾问,一进门就指指点点:

"红烛点上,长寿香烧起来。抓周的规矩大着呢——孩子得先洗澡换新衣,净身迎祥;物件摆三排,单数为吉;最要紧的,大人谁都不许出声引导,孩子抓着啥算啥,那才叫天意。"

"懂懂懂,全听婶子的!"

"还有,头一样抓的才作数。抓起来又扔了换一样,都不算。"

辰大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趁人不注意,把那支毛笔往前挪了半寸。

"哎你干什么!"王婶眼尖,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作弊!抓周也敢动手脚,当心文曲星老爷不答应!"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亲戚们陆续到了。外婆又天不亮从李家坳动身,扛来半袋新米和一只捆着脚的大红公鸡,还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一枚亮闪闪的银长命锁,郑重挂在外孙脖子上。周会计掐着点来,手里拎着一方旧端砚和一支用了三十年的湖笔,一进门就摆出见证人的谱:"文房四宝,缺一不可。我这支笔写过的报表能从这儿铺到厂门口,有灵气。"

小胖也被他娘抱来了。小胖大号张鹏飞,比辰布凡早生三个多月,周岁不到就奔三十斤去了,胳膊一节一节像刚出笼的莲藕。小胖他娘一进门就笑:"我家小胖上个月抓周,一把抓了块桃酥,死不撒手——我看他长大就是个厨子的命,正好,将来凡凡当了大官,让小胖给他颠勺!"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小胖坐在他娘怀里啃米花糖,两腮鼓鼓,眼神里透出一种参透了世事的安详。

吉时到。辰大山双手把儿子抱上桌,突然觉得手有点抖——他头一回独立操作五吨空气锤都没这么紧张。那一锤下去废的不过是一块铁,今天这一把抓的,可是他儿子的命。

红绸上由近及远摆着七样物件:

一把红木算盘,象征商贾之道;一柄银勺子,象征铁饭碗;一辆红色玩具小汽车,象征走南闯北的营生;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象征荣华富贵;一方旧端砚,象征书香门第;砚台之上横着那支饱蘸了墨的湖笔;最右边,是小胖他娘起哄塞上来的一块油纸包着的桃酥。

七样物件,七种人生。一张桌子,就是一个微缩的江湖。

"凡凡,喜欢哪个,抓哪个。"

辰布凡跪坐在桌子中央,茫然地环顾一圈围观的大人。那么多张脸凑在他眼前,有的笑,有的挤眉弄眼。他先伸出一只手,抓了抓空气。

然后,他向那张绿油油的百元大钞探过身去,胖乎乎的小手"啪"地拍在钞票上。满屋子人齐声"嚯"!辰大山的心提到嗓子眼——钱也不错,大老板,不亏——谁知辰布凡把钞票抓起来揉了揉,又撕了撕,发现这玩意儿既不能吃,手感还不如他娘的发夹,小手一松,崭新的百元大钞飘飘悠悠落回红绸上,皱了。

"哎呀!"辰大山的心咔嚓一声。

"别出声!"王婶和周会计异口同声。

辰布凡的目光转向小汽车。轮子骨碌碌转起来,有点意思,他咧嘴追着看了两秒,"呜"地一声把车推下了桌子。

第一志愿:司机,出局。

他又爬了两步,摁住那把银勺子,翻来覆去研究,把勺柄塞进嘴里咬了咬——咯牙。皱着小眉头,嫌弃地扒拉到一边。

第二志愿:铁饭碗,出局。

算盘被他拨拉得噼里啪啦一阵响,随即推开。砚台他倒是摸了一把砚池口,沾了一指头墨,举起来端详,墨汁顺着手腕往下淌。

"哎哎,墨脏——"李秀兰刚想上前,被周会计一把拽住。老先生两眼放光:"别动!你看他!你看他的手!"

满屋子人的目光,随着那只沾了墨的小手,齐刷刷落到那支湖笔上。

现在想来,那支笔在那一刻,确实具备了一切让一个周岁婴儿无法抗拒的要素:它是桌上唯一的长条形——而任何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这个月龄的婴儿对长条形物体有近乎偏执的迷恋,筷子、棍子、天线,逮着什么抓什么,跟天分没有一文钱的关系;它的笔头是一团蓬松柔软的羊毫,精准命中婴儿"凡是软的东西都值得放进嘴里确认一下"的刚需;周会计下午现研的松烟墨,淡淡一股奇异的香气,对这个刚尝过银勺子的小鉴赏家来说,勾起了全部的好奇心。

于是,在满屋人凝滞的呼吸声中,辰布凡向前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了笔杆。

"嚯——!!!"

喝彩还没冲出口,就见这位小修士握住笔杆,倒转笔头,动作一气呵成,"唰"地一下,将整支笔倒塞进了嘴里。

笔头入口,他满意地眯起眼睛,使劲吮了起来,啧啧有声,双腮鼓动。一圈乌黑的墨迹迅速在他嘴角洇开,染了红绸小褂,染了虎头帽,最后连鼻子尖上都是黑的。

满堂死寂了足足三秒。

然后,炸了。

"好——!!!"辰大山一步窜到桌前,把儿子连人带笔高高举起,热泪盈眶,"抓笔了!咬着不撒嘴!各位都看见了啊!文曲星!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读书人!这是读书人的兆头!"

"大山,你家祖坟冒青烟喽!"

王婶激动得直拍大腿:"我活了六十多,头回见抓周抓毛笔还往嘴里送的!这叫什么?这叫'咬文嚼字'!状元咬笔啊!将来这孩子文章是从肚子里往外冒的,了不得!"

这个临场发明的彩头赢得满堂彩,连周会计都抚掌大笑:"好一个咬文嚼字!笔墨在口,锦绣在心!大山,你这儿子,是真有几分读书的灵根!"

外婆已经阿弥陀佛地念上了佛。李秀兰站在人群边上,嘴角直抽——她分明看见,她儿子吮笔的那个动作,跟平时吮奶嘴、吮磨牙棒的动作,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这种时候,说真话是要犯众怒的。她明智地闭了嘴,还配合着挤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至于那块桃酥,安安静静躺在桌子最右边,被彻底遗忘了。小胖他娘咂咂嘴,捡起来塞给自家儿子。小胖眼神安详地继续啃——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抓周、灵根、文曲星,都没有一块桃酥来得实在。

当天中午的周岁酒上,辰大山的开场白已经升级成一套完整理论:"七样东西,钱不要,车不要,勺子算盘都不要,单抓那支笔!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周会计说了,这叫咬文嚼字!我儿这是文曲星下凡,铁证如山!"

刘师傅端着酒杯慢悠悠开口:"大山,我提醒你一句。当年我家刘斌抓周,抓的是他娘的顶针。照你这套说法,他现在该在巷口缝衣服。"

"刘哥,您那是特例!笔是什么?笔是文曲星老爷的法器!"

满屋子又是一阵笑。刘师傅笑着摇头,不再说话,只在转身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个满嘴墨汁、正冲他流口水的小娃娃一眼。

第二天一早,辰大山提着砚台毛笔和一包喜糖,去周会计家还东西。

周会计正就着咸菜喝稀粥,听他又眉飞色舞把"铁证如山"复述了一遍,慢悠悠开口:"大山,我问你,昨天在场十几号人,你当真觉得,是天意?"

"那还有假?七样东西呢。"

"七样东西,是你们两口子摆的。"周会计用筷子点了点他,"笔离他最近,墨是我下午现研的,笔头蘸得饱饱的,太阳一照油光锃亮。你再看看别的——算盘太沉,勺子硌牙,汽车一推就跑,钞票是纸的没嚼头,砚台比他脑袋还大。你也是带过娃的人,你说,一个刚长牙的娃娃,伸手会抓哪样?"

辰大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这些话李秀兰昨晚也说过,他用"怎么不抓桃酥"硬顶了回去;可此刻从全厂最有学问的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不容辩驳的条理,他顶不住了。

"周哥,你是说……凡凡他,不是文曲星?"他声音里竟有一丝发虚。

周会计看着他,忽然笑了,语气缓了下来:"大山,我给你讲句实在话。这世上有没有文曲星,我不知道。我活了五十多年,只见过一样东西最灵——笨功夫。我家几代人没一个聪明的,我爹一把算盘拨了四十年;我在厂办当学徒,别人下班打牌,我在煤油灯下抄报表,抄坏的纸有半人高。我没有灵根,我就知道一条:别人练一遍,我练十遍。"

他顿了顿,盯着辰大山的眼睛:"孩子才一岁。你今天把他捧成文曲星,明天他要是背不出书、考不了第一,你怎么办?神坛是你自己搭的,将来摔下来,疼的是孩子。捧得高,摔得重——这八个字,你记着。"

辰大山捧着喜糖坐立难安:"哎,我记着……可周哥,万一呢?万一他真是那块料呢?"

周会计看着这个执迷不悟的爹,无奈摇头:"万一真是,那也不靠一支笔,靠他往后十几年,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灯油。你要真为他好,将来少抽两包烟,多买两本书。去吧,笔留下,糖带走。"

从筒子楼出来,秋阳正好。辰大山把周会计那番话在心里嚼了两遍,嚼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可这点滋味很快被另一股更强烈的念头盖过去——万一周哥错了呢?

人这种生灵,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只听自己想听的话。辰大山把"捧得高摔得重"八个字当了耳旁风,把"万一真是那块料"六个字刻在了心上。

回家后他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去新华书店花两块八买了支最便宜的学生大楷,用红绸子系了个蝴蝶结,端端正正挂上堂屋的墙,挂的高度很讲究——大人抬头能看见,孩子暂时够不着。

"这是啥意思?"

"法器。"辰大山肃然道,"修士家里都得有件镇宅的法器。凡凡天天看着它长大,心里头就装着读书二字。"

"别人家墙上挂美人挂历,咱家挂支笔,瘆得慌。"话虽这么说,李秀兰到底没让他摘。

这支两块八的毛笔在辰家堂屋挂了许多年,红绸褪成粉白,笔杆裂了细纹,守着这间返潮的平房,守着一个工人家庭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指望。

第二件事,他把周会计那句"一天一天熬灯油"学给了李秀兰,又添上自己在超市听来的情报——收银台对面马姐的女儿,两岁就报了少年宫绘画班舞蹈班,一个月学费一百八。

"特长班咱报不起,也不眼红。人家那是锦上添花,咱凡凡要走的是独木桥,力气得全用在正经功夫上。从明天起,我陪他熬。"

于是那段日子,辰家堂屋的灯比邻居家多亮半个时辰。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壮汉,一个两岁出头的奶娃,对着一本《看图识字》,一个念得声情并茂,一个啃得心安理得。

辰布凡对人类文明一切成果的统一态度,是先用嘴认识。塑料书他啃,识字卡他撕,墙上挂图他趁人不注意就抠,一个月下来,拼音表上的"b"和"p"被他抠没了,水果图上的香蕉撕掉了半根。

"他才一岁,你教这些有什么用?"

"这叫熏陶!"辰大山振振有词,"刘工说了,教育要趁早!记不住没关系,先熏着,跟腌咸菜一个道理,时间长了味道就进去了。"

"我看他倒像块腌透了的咸菜。"李秀兰捏了捏儿子黑红结实的脸蛋。

这话不算冤枉。周岁后的辰布凡长得敦实皮实,爬高上低无所不能,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文曲星的清雅。唯独对长条状的东西,确实异乎寻常地专注——给他一根筷子,他能认认真真戳桌子、敲碗、捅墙缝,玩上小半个时辰。王婶家小胖来串门,两个小胖墩为抢一根擀面杖在地上滚作一团。辰大山把儿子抱起来,兴奋地喊:"婶子你看!凡凡对棍状物有灵性!笔也是棍!这就是读书的灵根,错不了!"

王婶将信将疑:"可他抢擀面杖的时候,我咋看着像饿了呢?"

事实上,辰大山越是笃信,当妈的看得就越明白。李秀兰是收银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脑子比丈夫清醒。她私下里把那天掂量过无数遍:钱是纸的会响,可不如笔好抓;车是死物,一推就跑;勺子硌牙;算盘硌手;砚台搬不动——七样东西里,唯独那支笔,长短趁手,笔头软和,还蘸着一汪香喷喷的墨。这道理跟超市摆货是一个路数——把最好卖的东西摆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顾客自然就拿。王婶口口声声"不许引导",可那支笔摆得离孩子最近、最是勾人。这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他爹在不知不觉间,早把儿子的手往笔上引了。

有一晚孩子睡了,她把这想法跟丈夫说了。辰大山黑着脸沉默半天,梗着脖子甩出一句:"就算摆得近,那么多样东西,他怎么不抓近在眼前的桃酥?他就是有灵根!"

李秀兰被他噎住了,到底没忍心再拆穿——桃酥在桌子最右边,用油纸包着,离孩子八丈远。她看着丈夫那个固执的、在十五瓦灯泡下泛着光的后脑勺,忽然就心软了。

信就信吧。一个当爹的,愿意信自己的儿子是文曲星,这有什么不好呢?这世上总要有个人,从你还是个一嘴墨的奶娃娃起,就坚定不移地相信你非同凡响。哪怕这份相信,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桩美丽的误会之上。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误会的保质期,比他们所有人以为的都要长得多。它会陪着辰布凡走进小学,走进一张又一张试卷;会在他每次考砸时被他爹搬出来打气——"忘了你抓周抓的是什么了?笔!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这个误会是一根温柔的鞭子,也是一件厚厚的棉衣。

而被误会的当事人,对这一切始终一无所知。

辰布凡一岁半那年,被开发出了背诗的本事——准确地说,是背诗的最后一个字。他爹念上句,拖长腔调,他奶声奶气接尾音:

"床前明月——"

"光!"

"举头望明——"

"月!"

这一手在家属院造成过相当的轰动,辰大山的下巴扬得能挂油瓶。可惜好景不长,诗背得多了,文曲星开始自由发挥。那天周会计专程来验收灵根,辰大山起头:"锄禾日当——"

"午!"

"汗滴禾下——"

"土!"

"谁知盘中——"

"餐!"

"粒粒皆辛——"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大概是想起了午饭的鸡腿,响亮地接道:"苦——都吃——完!"

满院子寂静一瞬,继而笑翻了天。周会计笑得眼镜掉进茶缸,辰大山脸上挂不住,强撑着解释:"这……这说明他理解了诗意!活学活用!"

没人信。但辰大山自己信了,当晚就在烟盒纸背面记了一笔:"凡凡一岁半,能背诗,会改诗,神童。"这个本子他后来记了三个,一直记到儿子上初中,字里行间全是一个父亲自作多情的惊天动地。

二〇〇三年开春,青溪县的醋一夜之间脱销,电视里说熏醋能防病。王婶在院里架起炉子天天熏,熏得整条家属院酸气冲天。厂里放了假,幼儿园关了门。两岁的辰布凡对瘟疫毫无概念,只记得那段日子人人都戴白口罩,看谁都像蒙面大盗。有一天,院里最机灵的小胖举着半根黄瓜庄严宣布:"我妈说了,吃生黄瓜,不得非典!"于是那半个月,两个奶娃娃在醋雾缭绕的院子里嘎嘣嘎嘣嚼了一根又一根生黄瓜,相安无事地度过了那场全国恐慌。

非典过去,院子里的"军备竞赛"悄然开始。这家说"我家妞妞三岁能数到一百",那家立刻接上"我家虎子会背八首诗"。当妈的表面互相恭维,眼神里全是刀;当爹的一边谦虚"瞎玩瞎玩",一边回家就把自家孩子抓过来加练。辰大山是这场竞赛里最亢奋的选手——人家数到一百,他连夜教凡凡数到一百二,虽然凡凡每逢九必卡,六十九之后理直气壮地接"六十十"。

王婶看不下去了:"大山,娃才两岁多,你这么折腾,小心把文曲星折腾下凡了。"

"婶子,起跑线!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起跑线"是那年月最时髦的词,仿佛每个孩子都是赛马,枪声一响,谁敢慢半拍,这辈子就得在马屁股后头吃灰。

二〇〇四年开春,辰布凡两岁半,择园的事提上了日程。最好的县机关幼儿园,赞助费一开口就是两千块,相当于辰大山小半年工资,托周会计拐弯抹角去问,对方一听是机械厂工人,话说得很客气,门却关得很死。最现成的是厂办的小百花幼儿园,就在家属院斜对面,一个月连伙食费一百二,老师是两个快退休的厂办阿姨,专业谈不上,好在温柔。

辰大山夜里翻来覆去,烟抽得比平时凶,在小百花围墙外转了好几圈。最后是李秀兰一句话劝住了他:"咱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幼儿园再好,孩子也就是去玩。真要读书,小学见真章。你把钱砸在幼儿园,等凡凡真上学了,拿什么交学费?"

辰大山闷头抽完一根烟,把烟头狠狠摁灭:"你说得对。好钢用在刀刃上。小学,我一定让他上一小!"

入园前一夜,辰家举行了隆重的备学仪式。新书包是批发市场淘来的机器猫图案,十五块;六支铅笔削得尖尖的,像六杆迷你红缨枪;一块草莓味的香橡皮。辰大山把家当一件件摆在桌上,庄严得像给即将出征的小将点验铠甲,然后翻开那个"凡凡成长"本子,郑重写下《凡凡修行须知》四条:

一、早睡早起,不许迟到;二、听老师话,团结同学;三、好好吃饭,不许抢人饼干;四、好好学习,争当第一。

写完,他用米汤把这页纸贴在堂屋墙上,紧挨那支"法器"毛笔。

"第四条最重要。"他蹲下来平视儿子,"凡凡,明天开始,你就算半个修士了。修士是干什么的?是要争第一的。跑步争第一,吃饭争第一,数数背诗,都要争第一。记住没?"

辰布凡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小家伙抱着铁皮卷笔刀摇得哗哗响,闻言抬头,认真问了一个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爸爸,幼儿园……有饼干吗?"

"……有。"

"那我去。"三岁的修士干脆利落地做出了他人生第一个关于学业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辰布凡背着机器猫书包,一手牵着父亲一手攥着母亲,走进了小百花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同院的小胖被他娘推着,嚎哭着进了同一间教室。

小家伙对自己身上背负的标签毫无概念。他不知道自己叫"文曲星",不知道自己有"灵根",更不知道那个咬了一嘴墨的上午已经被他爹写进了辰家正史。他全部的人生智慧,目前都集中在两件事上:长条状的东西要抓进手里,所有的东西最后都可以放进嘴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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