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3 章

滑滑梯上的江湖初体验

字号 约 6.4 千字

修仙列传里,大宗门收徒之前,往往还有个去处,唤作外门蒙塾。去那里的全是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娃,每日所学无非排排坐、吃果果、见人问好、饭前洗手。表面稀松平常,实则大有讲究——它教的是规矩,是一个孩子平生头一回明白:这世上除了爹娘的怀抱,还有"别人";而有了"别人",就有先后、多少、强弱、输赢。

青溪县的外门蒙塾,叫幼儿园。

二〇〇四年九月,辰布凡正式入园。山门是一扇漆皮剥落的铁栅栏门,门头挂着块木牌,上书五个圆滚滚的红字:小百花幼儿园。

开学第一天的盛况,简直是一场大型生离死别现场。铁栅栏门刚一开,家长们把孩子往里一送,孩子们的哭声像有人按下了开关,"唰"地一下从院子这头席卷到那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她娘的腿哭得声断气连;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满地打滚,死死咬住了他爹的裤脚。

小胖是被他娘"发射"进来的。张家媳妇蹲下来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往阿姨怀里一塞,扭头就走。小胖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妈——!我要吃桃酥——!"

"放学给你买!"他娘头也不回。

辰布凡一开始是没哭的。他牵着父亲的手,好奇地打量这个新世界:墙上有长颈鹿和小白兔,院子东南角立着一座半人多高的蓝色滑滑梯,滑道被磨得发亮。这里比他爹的车间有意思多了。

然而镇定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当辰大山蹲下身说"凡凡听话,爹下班来接你",然后真的站起身、真的转身往铁门走去的时候,辰布凡心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爸——!"他尖叫着扑上去抱住辰大山的大腿,"我要回家——!我不上了——!"

"男子汉大丈夫——"

"我不当大丈夫!我要吃蛋糕——!"

赵阿姨——一位五十来岁、笑容慈祥、力气却大得惊人的胖阿姨——熟练地把他从辰大山腿上"拆卸"下来,往怀里一揽:"快走快走,越黏越哭,下班准时来接就行。"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辰布凡扒着栅栏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拐弯、消失。

这场惊天动地的哭,持续了约一刻钟。终止它的,是一块动物小饼干。

哭到后来,孩子们陆续被安抚到小凳子上坐好,赵阿姨端出一个大铁盘,盘里码着小熊、小兔、小鱼、小鸭,一人两块。辰布凡抽抽搭搭接过小熊和小兔,以对待一切物体的统一态度,把小熊塞进了嘴里。奶香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刹那,悲伤被暂时击败了。

他含着小熊,泪眼婆娑地抬头,看见小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两手各攥一块,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气定神闲,脸上半点泪痕都无。两个孩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小胖含糊不清地安慰道:

"哭啥,放学就回家了。饼干还挺好吃。"

辰布凡抽噎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点心过后是自由活动,辰布凡立刻把悲伤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发现了滑滑梯。

那座蓝色滑滑梯是小百花幼儿园的镇园之宝,两道滑道,一道直一道弯。他排着队爬上台阶,学着前面的孩子坐下,松手——

"嗖——"

风从耳边过,小肚子一阵发痒,"噔"地一下落到软垫上。他愣住了,随即一个巨大的、纯粹的笑容在脸上炸开。他爬起来,拍都不拍,扭头就往台阶上冲。直道滑了滑弯道,正着滑了滑趴着,最后胆子大到躺着滑,被赵阿姨拎起来警告:"不许躺着滑,摔着脑壳!"

他不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滑滑梯有滑滑梯的规矩,幼儿园有幼儿园的江湖。

小百花有两个班,管班的是赵阿姨和钱阿姨。钱阿姨瘦,戴眼镜,不苟言笑,手里有一套奖惩法器——红绿两色的小圆花,用别针别在孩子胸口。表现好,别红花;不听话,摘红花。每周五结算,红花最多的三个孩子能多领一块饼干,外加额头上一个大红"奖"字。

这是辰布凡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套排名体系。他只知道,红花别在胸口,走路都能带风;而他的胸口,常年光秃秃的。

吃饭他倒是快,但洒得也多,钱阿姨检查桌底,永远能从他座位下扫出一小捧,功过相抵。午睡他睡不着,躺在小床上翻烧饼,偷扯小胖的被子,被抓了现行,刚发的红花当场摘走。唱歌他积极,张嘴就嚎,可惜调门自成一派,钱阿姨皱眉让他"小点声,别带跑别人"。

更让他郁闷的是,这世上仿佛总有些人,天生就知道怎么在规则里占到便宜。

大班有个孩子叫强强,比他大一岁半,个子高,力气大,是园里公认的孩子王。滑滑梯排队,他总有办法"刚好"插到前面;积木搭到一半,他看上了谁手里那块,伸手就拿,不给就瞪眼睛:"给不给?信不信我不跟你玩了?"

"不跟你玩了"是幼儿园江湖里最狠的咒语——那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被孤立。于是强强像个小小的山大王,最好的玩具、最靠前的位置、最大块的饼干,总是先归他。

辰布凡跟强强的第一次冲突,发生在入园第三周。那天他排队滑滑梯,好不容易快到顶了,强强从台阶侧面跨上来,一把扒拉开他,大摇大摆插在最前面。

"你……你排队!"辰布凡涨红了脸。

强强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我先玩。"

"老师——"

钱阿姨远远看了一眼,和稀泥:"强强让着点弟弟,你们都是好朋友——快去玩,别堵着。"

强强得意地一屁股滑下去,冲他做了个鬼脸。辰布凡站在台阶上,攥着小拳头,胸口堵得发慌。他想推一把,又有点怕;想算了,又咽不下这口气。最后他被后面的孩子推着,稀里糊涂滑了下去。那一趟,风不甜了,肚子也不痒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滑梯被插队的事跟父亲说了。

辰大山正就着花生米喝酒,听完,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想咋样?"

"我……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辰大山把酒杯一推,像在传授什么宗门口诀,"凡凡,你记住爹这句话。这个世上,就讲四个字——弱肉强食。谁厉害,谁说了算。你打不过强强,滑梯就让人插队。哭没用,告状也没用,今天阿姨给你说句公道话,明天他照样欺负你。唯一的办法,是你自己变强。他再敢推你,你就推回去,推赢一回,他下回就不敢了。记住没?"

"记……记住了。"

"大点声!"

"记住了——!"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不满地瞪丈夫:"孩子才三岁,你教他打架?"

"妇人之见!我没教他欺负人,我教他不被人欺负!"辰大山在儿子面前捏紧了醋钵大的拳头。

这一夜,三岁的辰布凡躺在床上,把"弱肉强食"念成了"弱肉抢食"。黑暗里,他想起强强的鬼脸,最后所有情绪汇成一个简单的念头:明天,再去滑滑梯。

真正让他把这四个字记进骨头里的,是一个月后的饼干事件。

小百花的午睡是每天雷打不动的节目。午后两点,碎花窗帘拉上,二十几张小床排成两列。辰布凡和小胖的床紧挨着,中间隔一道半尺宽的缝——这条缝经过反复测算,恰好够两个小家伙压低声音交流。小胖他娘每天在儿子兜里塞两块私货,辰布凡的兜里通常空空如也,于是这条缝很快成了繁忙的走私通道。

"小胖,啥味儿的?"

"橘子糖。"

"给我闻闻。"

"就闻一下啊。"

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隔着缝递过来,辰布凡郑重地闻一下,点评道:"没我上次吃的草莓的香。"小胖想了想,大方地把糖塞给他:"那给你舔一口。"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教室里潮乎乎的,人也容易饿。下午起床,赵阿姨分点心,那天是大食堂新烤的字母饼干,有的字母中间还夹着糖心,一人两块。

辰布凡分到"O"和"C",二十秒吃完,盘子就空了。他侧过头,看见小胖的盘子里躺着一块饼干中的王者——一个大写的、胖乎乎的"B",两条肚子里灌满了褐色的糖心。而小胖居然没舍得下嘴,双手捧着"B",以近乎虔诚的姿态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边缘,打算把糖心留到最后。

"小胖。"辰布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那个,给我吃一口呗。"

"不行。我妈给我的,糖心的。"

"我闻闻。"

"闻也不行,你上次闻橘子糖,闻完舔了一口。"小胖居然记着仇,把"B"往怀里收了收。

"那我跟你换!明天我让我妈带三块草莓的,都给你!"

小胖纠结地看看怀里的"B",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从他啃饼干的速度明显放慢这一点上暴露无遗。最终,糖心的诱惑压倒了对远期期待的想象:"不行。明天你妈不会给你带的。"

谈判破裂。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两个孩子的记忆里各有版本。辰布凡坚称自己只是"伸手去拿",小胖坚称对方是"扑上来抢"。事实是,辰布凡到底没忍住,整个人隔着缝扑了过去,小胖早有防备,一声不吭,仗着重出十斤的体量优势整个人往饼干上一压,像一堵肉墙。两个小胖墩在小床之间滚作一团,辰布凡一只手死死抠住饼干一角往外拽,角力了大约五秒钟——

"咔嚓。"

那块骄傲的、灌满糖心的"B",应声断成两截。

时间静止了一瞬。紧接着,小胖凭借体重夺来的那一大半,被他以一种悲愤而果断的姿态整个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的同时,他眼里蓄满了泪水——他心疼。

而辰布凡手里只拈着"3"形状的小小一角。他怔怔地看着手里的"3",又看看小胖鼓成仓鼠的腮帮子,几秒钟前还气势汹汹的小胖子,忽然之间,委屈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头顶。

"哇——!!!"

他的哭声拔地而起,比方才的厮打响亮十倍。他一边哭一边把那半块"3"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踩的是自己仅有的战果,这让他哭得更伤心了。

赵阿姨扔下毛衣冲过来,熟练地各打五十大板:"小胖你是哥哥,让着弟弟,回头阿姨再给你一块;凡凡,抢东西不对,没有了可以跟阿姨说,怎么能上手呢?"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普通的动物饼干递过来。

辰布凡把头一扭,哭得更凶了。一块没有糖心的小熊饼干,弥补不了他失去的那个"B"。

那天放学,是辰大山来接的。辰布凡眼睛肿成两个桃子,扑进父亲怀里,抽噎着把饼干惨案颠三倒四讲了一遍,核心诉求只有一个:糖心的,B,没吃到。

辰大山蹲在巷子口,耐心听完,眉头越皱越紧。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伤着没有",而是:"你抢,没抢过?"

"嗯……他胖……"

辰大山沉默了。巷口的风卷起落叶,他把手里刚买的一袋橘子往地上一放,双手按住儿子的肩膀:"凡凡,爹前阵子跟你说的四个字,还记得不?"

"弱……肉……抢食……"

"弱肉强食!"辰大山一字一顿,"今天你知道这四个字啥意思了吧?饼干就一块,谁力气大、谁手快、谁心狠,归谁。你没人家胖,哭,饼干能哭回来不?"

"不能……"

"记住这种感觉。"他指着儿子的小胸口,"记住没吃到糖心的滋味,难受不难受?"

"难受……"

"难受就对了。"辰大山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声音忽然软了,又硬邦邦地补了半句,"这世上的好东西,没有一样是哭来的。你要变强。下回再抢——你就给我抢赢它。"

那天晚上,李秀兰听说了前因后果,给儿子煮了个糖水蛋,埋怨丈夫:"孩子之间今天抢明天好,你至于上纲上线吗?"

辰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道:"我就是要让他记住这个。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心软、胆小、不争。车间里涨工资,我让;评优,我让;人家骑到我头上,我还是让。让来让去,好东西都让别人拿走了。凡凡不能学我。"

李秀兰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月光照着男人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丈夫教给儿子的哪里是抢饼干,他是把自己半辈子没抢到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了那四个字里。

第二天早上,辰布凡怀揣家训雄赳赳进了幼儿园,已经想好今天不跟小胖说话。然而早操刚做完,小胖就磨磨蹭蹭凑了过来,背着手绕他转了半圈,忽然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摊开的掌心里,是一块完整的、比昨天那个"B"还大一圈的字母"A",两条横杠里灌满了油汪汪的糖心。

"给你。"小胖瓮声瓮气地说,"我妈今早给我的,最大的。昨天那个B,我应该分你一半的。"

辰布凡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掌心里沉甸甸的"A",又抬头看看小胖那张写满真诚的胖脸,父亲昨晚教的"弱肉强食"、他自己憋了一晚上的"抢赢它",在脑子里打成了一锅粥。他只做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诚实的选择——

接过"A",咔嚓咬了一大口,糖心甜到牙根。然后把自己兜里那袋动物饼干掏出来,塞进小胖怀里:"给你,我妈给的,全给你。"

两个孩子蹲在墙根,你一块我一块,吃得头碰头。昨天的血海深仇,在糖心面前连一个早晨都没撑过去。吃完,小胖冲滑滑梯扬了扬下巴:"走,今天我给你占位。"

那天在滑梯顶上排队的时候,辰布凡心里模模糊糊想明白了一点点:饼干,好像是要抢的;可滑滑梯不用。滑滑梯那么好玩,只要肯排队,一轮一轮,谁都有得滑。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得只有孩子才会相信。

可辰大山显然不打算让儿子只接受这种教育。饼干事件之后,他正式启动了"凡凡变强计划"。

计划第一项是吃饭,每顿压得实实的堆成小山:"多吃!吃成小胖那样,看谁还抢得过你!"辰布凡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吃得愁眉苦脸。第二项是晨练,天刚亮把儿子从被窝里薅出来沿河堤跑步,辰布凡跑不出五十米就蹲地上耍赖:"爸,我累了,我要吃油条。""修士跑步,岂能半途而废!""我不是修士,我要吃油条……"这项计划坚持了不到一个礼拜,以辰布凡蹭破膝盖、李秀兰把丈夫骂个狗血淋头告终。第三项是格斗特训,辰大山用旧海绵缝了个拳靶挂在枣树上,教儿子冲拳:"腰马合一——你腰呢?"

理论很快迎来实践检验,结果让所有人始料未及。那是饼干事件后的第二周,辰布凡和小胖玩"骑马打仗"起了争执——小胖搭"城堡"抽走了辰布凡"大桥"的关键一块。要是搁一个月前,辰布凡多半就哭着告状去了。可此刻,父亲的家训、枣树上的拳靶一齐在他小小的身躯里觉醒了。

只见他沉腰立马,大喝一声,双手照着小胖就是一推——

"扑通。"

小胖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台阶沿上,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爆发出入园以来最响亮的一嗓子。

辰布凡举着双手愣在原地。他赢了。他推赢了。可为什么心里一点都不高兴,反而慌得要命?

辰大山下班刚进院子就冲了过来。小胖他娘把儿子搂在怀里揉包,到底是多年的邻居,没说出重话,只叹道:"大山,你教的好儿子。"

辰大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天回家,辰大山没揍他,蹲下来神色复杂地组织了半天语言:"凡凡,爹再跟你补一条。人不犯你,你不能犯人。小胖是跟你玩,不是抢你饼干。这么着,定个规矩:别人先动手,你就还手;别人没动手,你敢先动手,回家我揍你。记住没?"

辰布凡眨眨眼,提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那……他抢我饼干,算动手不?"

"……"辰大山噎住了。

"他插队,算动手不?"

"……"

"他抽我积木呢?"

"行了行了!"辰大山被绕得头大,一挥手,"反正不许欺负小胖!"

这套不断打补丁、自相矛盾的守则把三岁半的辰布凡彻底绕晕了。他得出的最终结论非常朴素:把小胖推哭了,回家要挨骂,而小胖明天还会分他糖心饼干。这笔账,比"弱肉强食"好算多了。第二天,他把母亲煮的两个茶叶蛋偷偷塞进小胖兜里:"对不起。"小胖摸了摸包,大度地摆摆手:"没事。走,滑滑梯去。"

辰大山在铁栅栏门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那套变强理论,在两个茶叶蛋面前,多少显得有点多余。

不过很快,有样东西让他比"儿子打赢了"还扬眉吐气——辰布凡得到了他人生中第一朵小红花。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午后,钱阿姨宣布,午睡时谁能第一个自己睡着、一声不吭,醒来就给谁别一朵最大的红花。辰布凡平时午睡最差劲,那天不知怎么,想着滑滑梯想着糖心饼干,居然真睡着了。

"今天的红花,给辰布凡。凡凡今天进步最大。"

辰布凡低头看着胸口那朵花,一种前所未有的、热乎乎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放学时,他几乎是挺着胸脯走出铁门的。辰大山当天晚上隆重地把红花缝在了堂屋墙上,紧挨那支毛笔,凡有客人来必领人瞻仰:"看见没!全园最大的!我儿子,第一!"

小班那年深秋,幼儿园还发生过一桩事,让辰布凡对"强弱"二字有了全新的困惑。

县防疫站的医生来打流脑疫苗,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教室里支起桌子,队伍排到院子里,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孩子们互相壮胆,也互相吓唬:"针头可长了,比你手指头还长!""打完胳膊会肿成馒头!"

辰布凡排在队伍中间,腿肚子直转筋。他不怕打架,不怕黑,不怕枣树上的毛毛虫,可他怕针——那玩意儿亮闪闪、冷冰冰,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强强。那个滑滑梯上称王称霸的强强,此刻死死扒着门框,杀猪一样嚎:"我不打——!我没病——!我要回家——!"最后赵阿姨钱阿姨一起上手,四个人才把这位山大王摁在板凳上。针头还没落下去,强强已经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平日里的威风荡然无存。

辰布凡看着这一幕,忽然就不怕了。轮到他时,他闭上眼把胳膊一伸,牙一咬——"哧"地一下,像被一只力气很大的蚂蚁夹了一口,还没来得及疼,就结束了。医生夸他勇敢,赵阿姨当场给他别了朵小红花。

他举着棉签和红花走出教室,正碰上眼睛肿成桃子的强强。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强强别过脸假装看天。辰布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看起来最强的强强,也会怕一根针;原来"谁厉害"这件事,根本没有固定答案——滑滑梯上他厉害,医生面前他就不厉害了。

那真正厉害的,到底是什么呢?四岁的辰布凡想不明白,决定先不想了。反正,勇敢是有花拿的。

岁月在滑滑梯的笑声和午睡起床的饼干香里过得飞快。中班那年六一,幼儿园排节目《小鸭子》,辰布凡因为协调性欠佳,被安排了一个特殊角色——背景板里的一棵小树。演出那天,他穿着绿纸和竹篾糊成的树衣服站在舞台最边上,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眨。辰大山挤在最前排,别人拍鸭子,他拍那棵树,一边拍一边跟旁边的家长炫耀:"看见没,最边上那棵树,我儿子!演得直不直?定力!这就叫定力!"

辰布凡套在绿纸壳里热得满头汗,透过树叶缝隙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父亲那张仰着的、笑得合不拢的脸。他忽然觉得,演一棵树也挺好的——只要爹在台下看着,树就树吧。

进了大班,气氛悄悄变了。钱阿姨开始教写名字、数一百以内的数。辰布凡写自己的名字堪称一场灾难:"辰"字写出来活像一只趴着的乌龟,"布"字的撇甩出去老远。而班里有小女孩已经能工工整整写"我爱北京天安门",还有个男孩唐诗能背五十首。辰布凡看着自己那页"乌龟字",心里头一回模模糊糊冒出一个念头:好像,有人比我厉害。

不过这点失落,在幼儿园里轻得像一阵风。没人因为名字写得丑就没饭吃,钱阿姨顶多笑着拍拍他的头,下一堂课照旧发饼干。

大班下学期,钱阿姨在课上问:"再过几个月你们就要上小学了,怕不怕?"

"不——怕——"

回答得最响的是辰布凡。他那时对"考试""排名"毫无概念,他全部的向往,都系在父亲讲了无数遍的那个故事上——六岁入道,小学境,一个有真正操场的大地方。

二〇〇七年六月,大班最后一天,幼儿园组织毕业合影。孩子们在蓝色滑滑梯前排成三排,摄影师喊"三、二、一",二十几张缺着门牙、挂着傻笑的脸,被定格在六月的阳光里。照片上,辰布凡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缺了一颗上门牙;小胖在他右边,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巧克力;两个人的手,在大人们看不见的身后,悄悄拉在一起。

照片洗出来那天,辰大山把它贴在堂屋墙上——红花旁边,毛笔下面。他端详了很久,把儿子拉到跟前:

"凡凡,再过两个月,六岁了。六岁,你就正式入道了。"

"入道是什么?"

辰大山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单薄的肩膀上:"入道,就是从秋天开始,背起书包,跟全县的孩子一起,去闯那道一关接着一关的大门。门那边是什么,爹也没进去过。但爹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门一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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