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4 章

六岁入道,修行始矣

字号 约 4.3 千字

青溪县第一小学的校门,是辰布凡此生见过的最气派的一道门。

两扇焊着铁花的大门,门柱上钉着铜牌,门内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正对大门的影壁墙上刷着八个一人多高的白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二〇〇七年八月末,幼升小面试这天,校门前的盛况让辰布凡想起了幼儿园开学,又远不止于此。

幼儿园门口哭的是孩子;一小门口慌的是大人。

几百号家长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当爹的大多蹲在路边抽烟,当妈的一手拽着孩子一手攥着小抄,临阵磨枪:

"'鹅鹅鹅',会背了吗?背一遍——"

"三加四等于几?妈问你话呢,七!"

"老师问你爸是干什么的,你就说工人,大大方方说,不许低头!"

辰布凡被父亲牵着,站在人群外围,心里头一次"咯噔"了一下——有那么多的陌生人,会那么多他不会的东西,而他们和他一样,都站在这道门前。

辰大山察觉了,把他牵到路边,花两毛钱买了根绿豆冰棍塞到他手里:"紧张啥?还记得你抓周抓的是啥不?"

"……笔。"

"对喽。你是文曲星。文曲星进考场,那叫回家,能紧张吗?"辰大山压低声音,一副交底的神秘模样,"再说了,爹都安排好了,周爷爷找的人,打过招呼的。你只管大大方方,会的慢慢答,不会的就说不会,不许哭。"

辰布凡的冰棍才吃了一半,校门开了。老师按片区分组叫名字,辰布凡被分到第三组。辰大山蹲下来,最后整理了一遍儿子的衣领:"去吧,爹在这儿等你。记住,笔。"

面试设在一楼教室里,十个孩子分坐两列,三张桌子后面坐着三位老师。居中的那位三十岁出头,姓王,齐耳短发,白衬衫,眉眼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沉静。

面试一个一个进行。排在辰布凡前面的两个孩子,一个问三句答一句,憋着憋着"哇"地哭了;另一个被家里教得太狠,王老师指着图上的鸭子问"这是什么",他立正大声答:"报告老师!这是白色的鸭子!它会游泳!它的肉可以吃!羽毛可以做衣服!"满堂老师哭笑不得。

轮到辰布凡,他反倒镇定了。走到桌前,他先学着父亲敬酒的样子,鞠了个不太标准的躬:"老师好。"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辰布凡。"

"会写吗?"

"会。"他拿起铅笔,一笔一画写下来。字还是不好看,但横平竖直,三个字都对——这是一个暑假在小黑板前被父亲逼出来的。

"爸爸做什么工作呀?"

"我爸爸在机械厂上班,是工人,他会开行车,还会抡大锤。"他不由自主挺直小胸脯,"他力气特别大。"

记录的老师逗他:"那你长大想不想也开行车呀?"

这个在家没练过。辰布凡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摇头:"不想。我爸爸说,开行车是出蛮力的,我要读书,读书是出脑力的。我爸爸还说,揣着文凭走天下,刮风下雨都不怕。"

三位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相视而笑。王老师话锋一转:"从一数到一百。"

背到六十九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卡——辰大山回家念叨过这个老大难——辰布凡却深吸一口气,像想起了父亲在小黑板前的怒吼"逢九进一",响亮地接道:"七十!"一路数到一百。

"树上有五只鸟,飞走了两只,还剩几只?"

"三只!"他答完,忍不住补充,"不过老师,要是鸟听见枪响,就一只都不剩了,全吓跑了。"

这是他偷听父亲收音机里的脑筋急转弯学来的。王老师终于笑出了声,又拿起一块积木,故意"啪"地碰落在地,滚到他脚边:"如果在学校里,你看见一个同学摔倒了,周围的人都在笑他,你会怎么做?"

辰布凡弯腰捡起积木,放回桌上:"我去把他扶起来。"

"别人都笑他,你不怕别的同学连你一起笑吗?"

"那有什么好笑的。"他奇怪地看了老师一眼,好像这问题才奇怪,"我上小班的时候,打针还哭了呢,我们园里的强强哭得比我还响。谁还没摔过呀。"

王老师没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两秒,和旁边两位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会背诗吗?背一首你最喜欢的。"

辰布凡站得笔直,用他六岁能拿出的最庄重的腔调,一字一句背道: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王老师看着他,忽然温和地笑了:"辰布凡,答得很好。回队伍里去吧。"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王老师在他名字后面写下了两个字:

"可造。"

校门外,辰大山的这一个多小时比儿子还难熬。他十分钟站起来八回,围着梧桐树转圈,烟一根接一根。旁边一位眼镜父亲比他还紧张,凑过去一聊,聊到了深水区——

"你家娃,在哪上的幼儿园?"

"厂办的,小百花。"

"哎呀,"眼镜父亲的语气立刻带上了一点居高临下的同情,"那个园不教东西。我家闺女在机关幼儿园,中大班就学了拼音和一百以内加减法,外教每周来两次。"

辰大山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不肯输:"幼儿园学那么多干啥,到了小学不都重学?"

"重学?"眼镜父亲像看一个不懂行情的外行,"老哥,现在一年级拼音一个月讲完。人家有底子的孩子是复习,你家没底子的,是现学,一个月下来,差距就拉开了。起步,起步最要紧。"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扎在辰大山心上。他想起小百花掉漆的滑滑梯,想起儿子唱的"阿伯吃鹅",头一回对自己"小学见真章"的决定生出一丝动摇。

三那天,教学楼门口有了动静,面试完的孩子们排队走出来。辰大山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半根早就化成糖水的冰棍,扯着嗓子喊:"凡凡!这儿!"

辰布凡一头扎进他怀里:"我都答上来了!数到一百,六十九都没卡!老师夸我'可造'!"

"可造之材!"辰大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把周围家长吓了一跳,"好!我就说嘛,文曲星!"

回家那晚,辰大山喝了两盅,摸出那张写着"小学、初中、高中、大专、本科、硕士、博士"七座山头的皱纸,在"小学"两个字上用铅笔重重画了个圈:"第一座山头,进门那一半,拿下了一半。"

三天后,一小门口贴出分班红榜。辰大山把辰布凡架在脖子上,终于在第三张榜单中段看见了那三个字:一年级三班。

"咋是三班?一班是重点班吧?"

旁边懂行的家长接话:"一年级不分重点,抽签分的。不过三班班主任姓王,厉害着呢,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你家这是抽到好签了。"

辰大山立刻又高兴起来,拍着儿子的腿:"听见没!名师出高徒!你小子有福!"

看完榜时间还早,辰大山牵着儿子沿青溪河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北文昌阁。看门的老孙头眯着眼笑:"哟,这就是当年那个含笔的文曲星?"

"今天来还愿,孩子一小面试,过了!"

"过了就好。"老孙头慢悠悠点头,"考上了是好事;考上了,苦日子才刚开始。香火钱,五块。"

辰布凡学着父亲的样子作了三个揖,抬头看着空空荡荡的神龛:"爸,文曲星老爷呢?他不在家吗?"

"神仙不显形,在天上看着你呢。"

"那他要是看着我,我考试的时候,能不能让他告诉我答案?"

"不能!那叫作弊!"辰大山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个脑瓜崩,"神仙只保佑自己下苦功的人,懂不懂?"

从文昌阁出来,日头偏西。父子俩在桥头上坐下,辰大山买了一串糖葫芦。辰布凡咬下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又舍不得吐,含混不清地问:

"爸,今天我就算开始修行了吗?"

"还没正式开始。要等九月一号,你坐进教室,从翻开第一本书那天起,才算。"

"那……修行到底是什么呀?"

辰大山被问住了。他一个初中毕业的工人,肚子里没多少词儿。他望着桥下哗哗的流水,搜肠刮肚想了很久,最后用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最朴实也最郑重的话说:

"修行啊,就是读书。"

"读书?"

"对。你要去读很多很多的书,算很多很多的题。别人玩的时候你在读,读得苦,读得累,有时候读得你想哭,想把书撕了。"辰大山的声音低下来,"但是凡凡,你得读。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最公道——你读进去一个字,它就给你一个字的本事。读好了,你就能从这个小县城考出去,坐办公室,吹空调,堂堂正正做人。读好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在他心里压了半辈子的词:

"就能出人头地。"

辰布凡含着糖葫芦,安静地听着。他不完全懂"出人头地",但他听得懂"考出去""堂堂正正"。

"爸,那要读多久?"

辰大山在心里掰指头算: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算着算着,他自己都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他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张被夕阳映红的小脸,又把实话咽了回去。

"读……读好些年。"他揉了揉儿子的头,"读到你手里攥上一枚响当当的徽章。别怕,爹陪着你。"

"哦。"辰布凡点点头,又咬了一颗糖葫芦。

开学前夜,辰家又举行了一次"点验"。铅笔盒擦得锃亮,六支新铅笔,蓝白校服裤脚卷了两圈。辰布凡穿上就不肯脱,在堂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灯关了,辰布凡正要睡着,床沿微微一沉——辰大山摸黑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凡凡,没睡着吧。爹跟你说个人。你爷爷。"

辰布凡没见过爷爷。爷爷在他出生前两年就走了,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逢年过节,母亲会在照片前摆一碗饭、一双筷。

"你爷爷叫辰德厚,在铸造车间干了一辈子,十三岁进厂当学徒,个头还没风箱高。那时候穷,他一天学堂都没进过,一辈子就认得自己的姓。每次厂里让填表,轮到'文化程度'那一栏,别人写初中、高中,他攥着笔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一个字写不出,只能红着眼圈,在名字上按个手印。"

辰大山的声音顿了顿。

"爹小时候不懂事,看你爷爷厂里顶班能挣钱,死活不念了。你爷爷那天没打我,就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他说了一句话,等我懂了,他已经不在了。他说:'大山,爹这辈子受穷不怕,受累也不怕,就怕一样——睁眼瞎。将来你要是有了儿子,他要是块读书的料,你砸锅卖铁也得供他念出来。等他念成了,带他到我坟前,给我念一篇文章,就一篇,爹在底下,竖着耳朵听。'"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蛐蛐一声接一声。辰布凡看不见父亲的脸,只听见他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爷爷是肺上的毛病走的,在铸造车间吸了一辈子铁灰。"辰大山哑着嗓子,"所以凡凡,你以为堂屋墙上挂支笔、爹天天逼你背诗,是爹闲得慌?不是。那笔底下,压着你爷爷一个手印。你这书,一半是替爹读的,另一半,是替你爷爷读的。"

六岁的辰布凡还听不懂这些话里沉甸甸的分量。他在黑暗里攥着被角,认真地问:"爸,那我以后能去爷爷坟前,给他念文章吗?"

"能。"辰大山的声音一下子亮了,"等你认全了字,爹就带你去。念得越响,你爷爷在底下听得越真。"

"嗯。那我先给他念《静夜思》行不行?"

"行。"辰大山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鼻音,"你爷爷指定要从坟里坐起来,跟你讨杯酒喝。"

二〇〇七年九月一日,天瓦蓝瓦蓝的。

一小门口的盛况比面试那天还热闹。辰大山骑着自行车把儿子驮在横梁上,刚到校门口,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嚎叫——果然是小胖,也在一片区,红榜上名字就排在辰布凡前头三个,还分进了同一个班。此刻他正被他娘拽着念叨:"妈,我不想上学,我想回幼儿园……"

"你看凡凡!人家比你还小半岁,高高兴兴的!"小胖他娘一眼看见辰家父子,立刻找到了武器。

辰布凡坐在自行车横梁上,摆出过来人的矜持:"好。一小有操场。"

"有……有饼干吗?"

"有!"辰布凡答得斩钉截铁。经过幼儿园三年,他已经掌握了安慰小胖的通用公式。

两个从幼儿园抢饼干抢到大的冤家,手牵着手,在各自爹娘的押送下朝着同一间教室挪动,像两只即将被赶进同一个圈的小羊,好歹彼此做个伴。

校门口,辰大山蹲下来。他有一肚子话想说——想说上课坐第一排,想说不会就举手,想说考试往前面考。可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叮嘱都轻飘飘的。

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膀:"去吧。记住,你是辰大山的儿子,走到哪儿,把腰挺直了。"

"嗯!"

辰布凡背上书包,一手被小胖死死拽着,汇入了那条浩浩荡荡的小脑袋汇成的溪流。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父亲还站在铁门外,身子探得老长,在人群里冲他挥手。

这一次,他没有哭。

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里,六排木桌椅,桌面被历届学生磨得发亮,刻满了涂鸦。黑板上方贴着八个红纸剪的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侧面墙上是一整面空着的小红花榜,格数密密麻麻,从第一排排到最后一排。

第一排坐着个特别的男孩:雪白的衬衫扎在西裤里,小皮鞋锃亮,坐得笔直,正拿一种看乡下亲戚的眼神扫视着陆续进来的同学。他叫高博,父母都在县政府上班,开学前已经学完了一年级上学期全部课程。小学六年,这个名字会一直压在所有人头顶。不过此刻,他只是个让辰布凡觉得"裤子上连褶子都没有,真厉害"的陌生男孩。

送学的铃声响过,走廊里的喧闹忽然一静。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教室门口。

门被推开。逆光里,一位穿白衬衫、剪齐耳短发的女老师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本。她目光如电扫过一圈,一间闹哄哄的教室,顷刻间鸦雀无声。

是面试那天的王老师。

她走上讲台,把书轻轻放下,目光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落在那个把腰杆挺得最直的小男孩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辰布凡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

六岁的辰布凡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迎着王老师的目光,在心里轻轻地、庄严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修行,开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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