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 章
初入小学境
王老师抱着一摞书走进教室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书放在讲台上,抬起眼,只是看着。那目光从第一排缓缓扫到最后一排,不快,不慢,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挨个量过每一个孩子。教室里的喧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仿佛不敢晃了。
辰布凡想起幼儿园赵阿姨哄孩子时的笑模样,再看看讲台上这位,得出一个结论:同样是"老师",含金量不一样,就像他爹的大锤和玩具锤,都叫锤,砸下来不是一回事。
足足沉默了半分钟,王老师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姓王。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王"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力透黑板。
"在我点名之前,先说三件事。第一件,能进这间教室的,都一样。不管你爹妈是干什么的,不管你幼儿园学过多少,进了这道门,从前的一笔勾销,你们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似乎在第一排高博身上多停了一瞬,又似乎没有。
"第二件,从今天起,你们有了一个新身份——学生。上课铃响,坐好,手背后;发言先举手;不许交头接耳,作业按时交,错题及时改。这些规矩,我只说一遍。"
她没说犯了会怎样,只是淡淡扫了全班一眼。那一扫的威力,胜过千言万语,几个屁股上长刺的男孩齐刷刷把腰挺直了。
"第三件,也是顶要紧的一件。你们知道,从今天起,你们算什么吗?"
四十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小胖在桌底啃指甲,被辰布凡一胳膊肘捅回去。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修士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这个词,孩子们在评书里听过——腾云驾雾、神通广大的那种人。
"别高兴得太早。我说的修士,不腾云,不驾雾。你们要修的,是书山里的道。"她转过身,在黑板上竖着写下六个大字: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又在每两个字之间,重重画上一道横线。
"小学境,一共六重,一年一重。每修满一重,年底都有一场期末大比,过了分数线的,晋级下一重;过不了的,留级,重修。六重修满,还有一场更大的关口,叫小升初;再往后,还有那场天下闻名的宗门大比,高考。这些你们现在听不懂,没关系,先记住最眼前的:六重关,一年一关,一关都不许掉队。"
辰布凡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心脏咚咚直跳。父亲烟盒纸上那七座山,今天被王老师用一支粉笔,清清楚楚画在了黑板上——六个字,六道横杠,像六级台阶,从他脚下一直铺向看不见的高处。
一个念头,在他六岁的心里破土而出,又清晰,又滚烫:
我要做同辈第一。
点名。四十五个名字,四十五声"到"。"张鹏飞"喊了两遍没人应——辰布凡旁边的小胖正跟桌洞里半块桃酥难解难分。辰布凡急得在底下猛踩他脚,小胖嗷一嗓子:"到——!谁踩我!"全班哄堂大笑。王老师笔尖在花名册上点了点:"张鹏飞,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排座位,王老师只看三样:身高、视力、男女搭配。辰布凡还是第三排靠窗,小胖吭哧吭哧扛着书包坐到他旁边:"咱俩又一块儿,缘分。"王老师瞥了他俩一眼:"坐一起可以,上课谁要是讲话,两个人一起罚。"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完了"。
第一排正中是高博。而被安排在他斜前方第二排的,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利落的马尾,没有蝴蝶结,最普通的蓝布书包。她坐下来第一件事,是从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把桌面桌洞仔细擦了一遍,然后把课本铅笔盒摆成笔直的一条线。
"那是谁呀?"辰布凡小声问。
那女孩像是听见了,侧过脸,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一汪能照见底的清水。辰布凡莫名有点心虚,立刻坐正,假装看黑板。
开学第一天最隆重的事,是发新书。
第三节上课铃一响,一摞摞崭新的课本搬进了教室,堆在讲台上,散发出油墨混着纸张的香气。辰布凡抽了抽鼻子,觉得那味道比王婶家的桃酥还勾人。
书从第一排往后传。终于传到他手上时,沉甸甸、温热乎的。他小心翼翼地数:《语文》,天蓝色封面;《数学》,橙黄色,一只举着数字牌的卡通小松鼠;《思想品德》《美术》《音乐》《自然》,还有一本薄薄的《写字》。
七本书在他面前铺开,像七位面容各异、等着他去拜师的高人。
小胖捧着自然书,翻到兔子那页就走不动道了;高博"哗啦哗啦"把每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嘴角带着一丝"这些我都会了"的淡然。辰布凡没有急着翻,他双手捧起那本天蓝色的《语文》,往后翻,有儿歌,有插图,更多的是密密麻麻他不认识的方块字,安静地蹲在书页上,像一排排紧闭的门。
他把七本书往怀里一拢,搂得紧紧的,像得了七本绝世功法秘籍。
"瞧你那点出息。"小胖凑过来,他的书已经被揉得卷了边,"书有什么好抱的,又不能吃。"
"你懂什么。"辰布凡用从爹那儿继承来的庄严口吻,压低声音说,"这是功法。修士,全靠它。"
小胖将信将疑地看看自己那本沾了桃酥渣的《自然》,破天荒有点心虚,偷偷把书角用手压了压。
那天放学,辰大山破天荒请了假,提前半小时守在校门口,专程接儿子的"开学第一天"。看见儿子举着那摞用绳捆好的新书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像接什么稀世珍宝。
这天晚饭后,辰家堂屋举行了一场庄重的仪式:包书皮。
材料是李秀兰攒了大半年的旧挂历,背面雪白厚实。辰大山是车间里出了名的手巧,书摊开比在纸上,用指甲勒出折痕,折角、裹边、塞页,一个气泡都不带:"看见没,这叫'天包地',边角折得齐,书才经翻。"李秀兰在旁边蘸着钢笔水,每本书右上角工工整整写上:一年级三班,辰布凡。
最隆重的,是《语文》那张牛皮纸封面。辰大山提笔蘸墨,在封面正中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辰布凡 藏"。
"爸,'藏'是啥意思?"
"珍藏、爱惜的意思。你爷爷生前说过,书是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比钱金贵。钱花了就没了,书里的东西装进脑子,是谁也拿不走的。所以你给我爱惜着点,一页都不许撕,一个角都不许卷。"
那天晚上,辰布凡把七本包了皮的书码在枕边小板凳上,把最大的《语文》摆在最外头当"掌门"。李秀兰进来催他睡觉,看见儿子跪在小板凳前对着一摞书念念有词:"你干什么呢?拜书呢?"
"我在跟它们说话,我让它们明天乖乖的,把里面的本事都教给我。"
李秀兰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把儿子捞进被窝:"睡吧,小修士。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急不得。"
小学境的规矩,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涌来。
每天清晨五点半,辰家的灯就亮了。辰布凡被父亲从被窝里连根薅起来:"修士闻鸡起舞,哪有睡到日头晒屁股的!"凉水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得刺骨,辰大山不许他用热水。坐上自行车横梁,深秋的晨风灌进领口,他迷迷糊糊听见沿街家家户户大同小异的动静——大人的催促、孩子的哭腔、自行车链条声。整个青溪县仿佛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六点半的晨光里同时启动。
七点二十,早读。四十五个孩子扯着嗓子齐声朗读,声浪能把屋顶掀翻。王老师背着手巡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嘴巴不动,脑子就睡觉。"辰布凡念得格外卖力,他想,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吐纳"——把书上的东西一口一口吸进肚子里。
最难熬的是四十分钟一节课。他坐在硬板凳上,听着听着腿就痒,先抠桌沿前人刻的"早"字,再把橡皮抠成碎渣。王老师从不吼叫,只需停下讲课,沉默地看着他,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他后背一麻,腰杆立刻挺直。
一次课上,王老师点他的名:"我讲到哪儿了?"他支支吾吾一个字答不上来。下课后,他做好了挨一顿狠批的准备,王老师却只把他领到窗边,指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
"你知道那些哥哥姐姐怎么学会坐住的吗?练的。一节课四十分钟,你只要求自己一件事——前五分钟专心听。做到了,再要求下一个五分钟。一天多坐住五分钟,一个月下来,你就是全班最坐得住的。修行修行,修的不是聪明,是坐功。你抓周抓的是笔,笔杆子要握稳,先得屁股坐得住。"
辰布凡一愣:"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抓周……"
王老师似笑非笑:"你爸开学填表,在备注栏写了半页纸,'此子抓周抓笔,文曲星下凡,望老师严加雕琢'。整个一年级,就你们家的表最厚。"
辰布凡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那天回家,他少见地冲父亲发了脾气:"爸!你以后不许跟老师说抓周的事!"
辰大山一头雾水:"咋了?我说的是事实!"
"反正不许!"
这场冲突以辰大山嘴上答应、转头照说告终。但王老师那番"坐功"的话,辰布凡听进去了。他真的开始练"五分钟":铅笔盒里放五根火柴棍,每专心听五分钟就移动一根。起初一节课最多移三根;两个礼拜后能移满四根;到了月末,五根全部移进盒盖,腰不酸,手不欠。周五红花评比,王老师第一次点了他的名:"辰布凡,进步明显,奖红花一朵。"
那朵塑料小红花别上胸口的瞬间,辰布凡听见自己心里"叮"地响了一声,像游戏里打通了一关。
十月中旬,学校召开第一次家长会。辰大山特意换上中山装,揣了个崭新的笔记本,提前半小时到,挑了最靠前的位置,腰背挺得比儿子上课还直。
王老师开门见山,讲了三件顶要紧的事。
"第一,分数。从一年级起就是百分制,期中期末大考,班级排,年级也排。排名不是老师要排,是这个世道要排。孩子现在早点知道自己的位置,比将来被现实一巴掌打醒,要强。"
"第二,差距。我带过七届一年级,每一届都一样:拼音一讲完,一考试,三六九等立马分出来。为什么?有人在幼儿园、在暑假,把一年级的内容学过一遍了,人家是复习;有人是头一回见,是初学。"
辰大山的心提到嗓子眼——面试那天校门口眼镜父亲的话,一字不差应验了。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第三件事:差距不是定数。提前学的吃的是老本,老本总有吃完的一天;零基础的,只要习惯好、肯下功,后半程反超的,我见过太多。小学六年,比的不是谁起跑快,是谁跑得稳、跑得久。家长最该抓的是三样东西:上课听讲的习惯,按时作业的习惯,自己的事自己做的习惯。今天你在他身上偷的每一分懒,将来都要他用十倍的力气还。"
家长会散了,辰大山一路琢磨着那三句话,手心时冷时热。冷的是,儿子果然是"初学"那一拨;热的是——比跑得稳、跑得久,而稳和久,恰恰是他能陪着儿子一寸一寸抠出来的东西。
当晚,他在"凡凡成长"本子上写下三条铁规矩:一,每晚陪写作业,雷打不动;二,儿子的每一张卷子,错题抄三遍;三,家里的电视,晚上一律不开。写完他递给李秀兰看,难得地没有吹牛:"秀兰,王老师是明白人。咱凡凡能不能成事,就看咱俩能不能把这六年扛下来。"
如果说家长会在辰大山心里烧起了一把火,那么几天后的红领巾事件,则在辰布凡自己心里,点着了另一把。
一年级孩子最向往两样东西:小红花,和红领巾。小红花是日常的甜头,红领巾是天大的荣光。王老师说,建队节前后吸收第一批新队员,名额有限,只给表现最好的同学。
"表现最好"四个字像一根胡萝卜吊在四十五头小毛驴眼前。那段时间全班纪律好得惊人,连小胖都忍痛把桃酥留在了书包里。
十月中旬,第一批入队名单公布,全班十五个名额。高博,第一个。林小雨,第二个。孙甜甜都在其列。
没有辰布凡。
他站在那张红纸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十五个名字,一个一个数过去,还是没有那三个字。他其实知道自己差在哪儿:课间爱跑,上过两回提醒栏;随堂测粗心错漏;还有一次忘带作业被扣了分。这些零零碎碎的扣分,单看都不大,凑在一起,就把他挤出了前十五。
入队仪式那天,操场上鼓号齐鸣。十五个穿白衬衫的孩子由老队员系上崭新的红领巾,高博站在队首,敬队礼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林小雨站在他斜后方,红领巾在风里轻轻扬着。队旗飘,队歌唱,阳光照在那十五团跳动的红色上,刺得辰布凡眼睛发酸。
他站在台下机械地鼓掌,手心拍得生疼,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放学后,他一个人磨磨蹭蹭走回家,进门就把自己关进了里屋。
辰大山得知原委,沉默了一会儿,走进里屋,在儿子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崭新的红领巾,边角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下午在文具店买的,五毛钱。爹不是要给你走后门戴上——学校没批准,咱自己戴了也不光彩。爹是想让你天天看着它。"他把红领巾放在儿子枕边,"你现在难受,说明你还有脸,还知道要强。但光难受没用。你把今天这个滋味记住,跟当年没吃到那个'B'一样记住。然后一条一条改:课间不许疯跑,作业检查三遍再交,书包头天晚上自己收拾好。下学期还有第二批,爹等着看你凭真本事,站到台上去。"
"爸,"辰布凡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我是不是……挺笨的?"
"放屁。"辰大山难得爆了粗口,随即又软下来,"笨人抓周能抓着笔?你不是笨,你是毛糙,是还没收心。聪明是天生的,细心是练的。高博人家起步早,林小雨人家习惯好,这两样你都没有,那你就拿第三样跟他们比——肯下死功夫。他们练一遍,你练十遍。这世上最不骗人的,就是功夫。你下了多少,它早晚还你多少。"
那晚,辰布凡把那根五毛钱的红领巾,压在了自己枕头底下。睡前他悄悄对自己说:第二批,一定要有辰布凡三个字。
他没有食言。这口气,他憋了大半年。
十月里的一个周末,辰大山还做了件郑重的事:带儿子去上坟。
爷爷的坟在县城南门外,一个不起眼的土丘。辰大山蹲下身把坟前的杂草拔干净,摆上半斤猪头肉、一壶散装白酒,还有一样特别的:辰布凡的《语文》课本。
"爸,我带凡凡来看你了。你孙子,上学了,一小,一年级三班,刚得了小红花。今天,我让他给你念篇东西,你在底下,竖起耳朵听。"
秋风吹过墓园,荒草簌簌。辰布凡跪在父亲铺好的麻袋上,捧着语文书,起初还有些怕,念了两句,看见父亲在旁边红着眼眶点头,胆子便壮了,把开学一个月学过的拼音、儿歌,扯开嗓子一篇一篇念了下去:
"a——o——e——"
"爸爸,妈妈,我是小学生。"
念到最后,他合上书,想了想,又自作主张加了一首: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辰大山一直低着头,等儿子念完,沉默了很久,才抬手抹了把脸,对着墓碑哑声说:"爸,你听见了吧?你孙子,会念文章了。是正经的、书上的文章。你那句话我记着呢——砸锅卖铁,我也供他念出来。"
回去的路上,辰布凡骑在父亲脖子上:"爸,爷爷真的能听见吗?"
"能。"辰大山答得斩钉截铁。
"那我要是以后考了第一名,也来告诉他吗?"
"来!考一回,来念一回。等你将来考上大学,爹带你来,给你爷爷烧整张整张的红纸——录取通知书!让他在底下,跟老伙计们显摆显摆!"
辰布凡被颠得咯咯笑,笑声撒在收割后的田野上。
十月下旬,拼音单元正式开始了。王老师举起第一张卡片:"拼音是认字的拐棍,是读书的钥匙。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b和d,p和q,就像双胞胎,稍不留神就认错。这是小学境头一道真正的坎。"
教室里鸦雀无声。辰布凡盯着卡片上那个拖着小尾巴的字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铅笔,仿佛握紧了一柄即将出征的、属于自己的剑。
他还不知道,这柄"剑"很快就会杀他一个片甲不留——那对叫作b和d的双胞胎,正排着队,等在下一页田字格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