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6 章
筑基之始:拼音与加减法
话本里写修士入门,总绕不开两个字:筑基。
万般玄妙的法门,无一不是从最枯燥的一呼一吸里生出来的。故而真正的名门正派,头三年不教别的,只磨一桩功夫——吐纳。日复一日,直把那一口真气养得深沉稳正,往后无论修什么,才立得住。
一年级的语文和数学,就是小学境的吐纳。
道理是大人的。落到一个六岁孩子身上,就成了田字格里一行又一行、怎么写都写不对的字母,和算术本上一道又一道、掰完手指还要低头看桌面的算式。
先说拼音。
单韵母a、o、e,辰布凡倒还扛得住——配上插图,念起来像唱歌,他读得又响又脆,头几天还颇得了几句夸奖。他一度觉得这门功夫也不过如此。
他不知道,真正的硬仗在声母。越往后越像,到了b和d这对"双胞胎",辰布凡的舌头和手,彻底失去了对人生的掌控。
王老师想尽了办法。口诀教了:"右下半圆bbb,左下半圆ddd。"手势教了:右手握拳拇指竖起来像b,左手是d。课堂上辰布凡念得最响,顺口溜一套一套的。
可笔一落到纸上,那点"会"立刻土崩瓦解。
第一次抄写b和d,各写五行,他写得极其认真,第二天作业本发下来,十行字母,红叉占了七行。不是b的半圆画到了左边,就是d的竖线跑到了右边,有一行更绝,写着写着自己也糊涂了,半圆忽左忽右,活像一串正在集体转向的小虾米。
王老师的红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方向!重写!"
他偷眼瞟前排——高博的本子整页b和d像列队的士兵,纹丝不乱;斜前方林小雨的每一个字母都稳稳蹲在中格和上格里,红勾旁边还有个红色的"优"。
第二次拼音课,王老师搞当堂听写。老师念一个,大家写一个,没有书可看,答案要从脑子里现捞。
"第一个,b。"
辰布凡的笔尖悬在田字格上方,脑子里嗡地一声。右下半圆……他在心里狂念口诀,手却鬼使神差地把半圆画到了左边,越看越觉得不对,擦掉;擦完重写,又觉得刚擦的那个才是对的。
"第二个,d。第三个,p。第四个,q。"
b、d、p、q四兄弟齐聚一堂,他的田字格里很快尸横遍野。听写本发下来,四十五个孩子,满分的七个。辰布凡那一页,红叉一路叉到底,分数栏里写着让他无地自容的数字:
六十二。
六十分及格,他六十二,堪堪挂在悬崖边上。王老师评讲时没有点名,只说了一句:"有的同学习惯了跟着大家齐声念,嘴巴会了,手没会。拼音是写出来的功夫,不是喊出来的功夫。读一百遍,不如手写十遍。"
"咋了咋了?"同桌小胖凑过来,不由分说把本子抽了过去,翻开一看,"噗"地乐了,"凡凡,你这是b还是d?这俩在你这儿拜把子了?"
辰布凡一把夺回本子,又羞又恼:"要你管。"
如果说语文课上的辰布凡还只是灰头土脸,那么数学课上,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无地自容——而给他这个教训的,偏偏是谁也想不到的一个人。
事情出在一节练习课上。陈老师出了一串连加题:"5加3,再加4,等于几?"
教室里噼里啪啦一阵掰手指声。一个奶声奶气、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从第三排响了起来:
"12。"
全班一愣,连陈老师都愣了。循声望去——张鹏飞举着手,另一只手正从桌洞里往回缩,指尖还沾着点心渣。
"张鹏飞?你算的?"
"12呀。"小胖一脸"这有什么好问的"的表情,"老师你能不能出难点的?"
陈老师来了兴致,连珠炮似的往下出:"7加6?"
"13。"
"8加9?"
"17。"
"6加7,再加5?"
"18。"小胖答得行云流水,连嗝都没打一个。
全班哗然。高博第一次转过头,正眼看了看这个平日里浑身零食味的胖子,眉头微微皱起。陈老师又惊又喜:"张鹏飞,你老实交代,怎么算的?"
小胖挠挠头,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答案:"没学过呀。我爸摊子上卖卤味,我每天放学都去帮忙。鸡爪三毛一串,鸭头五毛一个,人家买四串鸡爪三个鸭头,再拎两块豆干,我得算该收多少钱、找多少钱。算错了我爸拿夹子敲我手。"他顿了顿,憨憨地补充,"练多了,数字一出来,我脑子里就自己蹦答案。"
教室里爆出一阵大笑,陈老师笑得直拍讲台:"好!实践出真知!"
辰布凡坐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下课后他忍不住问:"小胖,7加8,你真是一听就知道是15?"
"对啊。"小胖正啃着奖励来的糖,含糊道,"8差两个凑10,从7里借两个过去,7剩5,10加5,15。我爸说这叫凑十法,找钱最快。你不会连这个都不会吧?"
"我会!"辰布凡脱口而出,随即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慢一点。"
"哦。"小胖没心没肺,撕下半块糖递过来,"给,吃甜的,算数快。"
辰布凡没接那半块糖。他趴在桌上,第一次没有被零食吸引。
他在想一件让他害怕的事。
高博厉害,他是服气的——人家爹是干部,家里请先生,那样的人厉害是应该的,离他太远,羡慕一下也就算了。林小雨厉害,他也服气——人家是一分一分熬出来的。可小胖凭什么?小胖上课吃东西,作业抄他的,听写跟他难兄难弟,放学还要去卤味摊帮工,凭什么数字一进他耳朵,答案自己就往外蹦?
他不是嫉妒小胖——他俩是分过糖心饼干的交情。可在"高兴"底下,有个更小、更冷的声音,怯生生地冒了出来:
是不是……有的人,天生就会一些东西?是不是不管你多用力,就是有人,能不费吹灰之力地站在你前面?
那天放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小胖勾肩搭背地冲出去,一个人慢吞吞收拾书包。到家,辰大山蹲下来盯着他:"说,到底咋回事?你这张脸,跟车间主任扣奖金时一模一样。"
辰布凡憋了半天,掏出那本六十二分的听写本,又低声把小胖口算的事说了。说完,他梗着脖子,像是等着挨训,又像是等着被嘲笑。
辰大山接过本子,看着那一页红叉,眉头慢慢皱起来。他在车间待了十年,见过太多"天赋"这回事——刘师傅那双手,摸一摸就知道零件差几丝,这是他练一辈子也未必摸得出来的本事。他完全可以骂一句"你就是不用心",或者轻飘飘地安慰"没事,下次努力"。可他张了张嘴,把这两句话都咽了回去。
他隐约意识到,儿子问的不是"我为什么考六十二分",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爹,如果别人天生就比我强,那我下的那些功夫,还有用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辰布凡以为他要发火了,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很慢,很稳:
"凡凡,爹问你,你跟小胖比跑步,谁快?"
"……我快。他太胖了。"
"比打架呢?"
"我现在推得动他了。"
"那比背诗、比写名字呢?"
"他不行,他名字都写不对。"辰布凡说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这不就结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老天爷给人派本事,不是按人头平均分的。给小胖派了个算账快的脑子——那也是人家在卤味摊一毛两毛练出来的,不是白来的;给高博派了个好爹、开了小灶;给林小雨派了个坐得住的性子。"他顿了顿,按住儿子的肩膀,"那老天爷给你派了啥,你现在不知道,爹也不知道。可有一桩,攥在你自己手里,谁也抢不走——人家练十遍就会的,你要是不会,你就练二十遍、五十遍、一百遍。慢一点,笨一点,不丢人;因为慢、因为笨,就索性不干了,那才丢人。"
"可是……我练了,还是没他们快。"
"要那么快干啥?你现在比的是一年级的小测验,不是比谁先跑到棺材里。"辰大山瞪他一眼,随即想起了收音机里的故事,"陈景润知道不?大数学家,小时候笨得他爹妈都发愁。人家笨鸟先飞,最后飞得多高?记住爹八个字: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来,跟我念。"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大声点!"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这一嗓子,把在厨房偷听的李秀兰都喊出来了。她倚在门框上,看着蹲在地上的爷儿俩,眼眶发热,转身进去,把晚上的咸菜换成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那天晚上,辰家堂屋的灯,熄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半小时。
辰大山把拼音总表重新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正墙,毛笔的旁边。他自己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在b旁边画个小广播,d旁边画面小鼓,活像一本图文并茂的江湖切口手册。
"爹跟你一块学。四个字母而已,还能比五吨空气锤难摆弄?"
他先念,再写,一个字母一行,错一个,这一页重来。写着写着,辰大山又教了他一招:拿不准,别在纸上擦,先在桌子底下比手——右手握拳竖大拇指是b,左手是d。"比手不丢人,比错了交红叉才丢人。"
这一招出奇地管用。
数学那边,辰大山用车间边角料削了二十根细竹棍,硬纸板画了十个格子:"手指头不够用,这个够。7加8,先摆7根,再摆8根,然后凑十。"竹棍在桌上挪来挪去,发出清脆的响声。每摆一道,辰大山就让他说出凑十的过程。
摆到第二十遍时,辰布凡闭上眼睛:"15。"
"9加6。"
"9要1,6借1剩5,15。"
"8加7。"
"8要2,7借2剩5,15。"
"哎,咋都是15?"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夜已经很深了,李秀兰披着衣服出来催了两回,第三回干脆把热好的牛奶放在桌边,不催了。
那天临睡前,辰布凡把六十二分的听写本压在田字格本的最底下,在新本子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字:笨鸟先飞。
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苦练三天后的第二次b、d、p、q专项听写,本子发下来,红叉明显少了,分数栏里写着:八十八。
他愣了一下,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小心翼翼抚平,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本六十二分的放在一起。一个是耻辱,一个是证据。
可这点狂喜,只维持到了王老师念满分名单——七个满分,高博、林小雨都在其列。王老师后来说,这次班级平均九十一,他连平均线都没够着。他拼了命往前跑的二十多分,在别人那儿,不过是随手写对的日常。他在追,可前面的人没有停下来等他。
小胖的拼音依旧是灾难,六十一分,本子发下来团吧团吧塞进书包:"拼音有啥用?算数好就行,找钱用不上b和d。"
辰布凡本来想安慰他两句,一听这话,又咽了回去。
拼音的山是一座接一座。b、d、p、q刚拿下,直呼音节又横在眼前。有一回被叫起来拼读"葡萄",他涨红了脸,"p……ú……t……ao……"碰了半天,碰出一句"破葡萄",全班哄堂大笑。是斜前方的林小雨回过头,极轻地示范了一遍:"p—ú→pú,t—ao→tao,葡萄。"声音不高,咬字清清爽爽,像两颗干净利落落进盘子里的珠子。
"坐下,多练。"王老师没批评他,"辰布凡最近下了功夫,老师看得见。但拼读这关,没有巧,就是拼到舌头形成记忆为止。"
数学的山头也没闲着。退位减法呼啸而来,辰大山照旧祭出竹棍,一套一套地陪他磨。学校还有口算达标的硬杠杠:一分钟二十以内加减法,三十题及格,五十题以上拿"口算小能手"卡片。
第一次摸底,高博五十八题,全对;林小雨五十二题;小胖五十六题——这位拼音的逃兵,在算术的战场上又一次横着走。辰布凡呢?二十九题,错四题,离及格线还差一口气。
他捏着那张达标纸,倒没有上次那么难受了——不是不难受,是难受过之后,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那天晚上,他没等父亲催,自己把口算卡往桌上一拍:"爸,掐表,再来。"
辰大山看着儿子那张绷得像个小铁匠的脸,心里又酸又慰,嘴上只说了一个字:"好。"
二十九、三十四、三十八……数字在表针的滴答声里缓慢爬升。竹棍从桌上撤了,手指从桌肚里撤了。第三周周五,辰布凡一分钟四十二题,错两题,"良好"。卡片没拿到,可当陈老师念出"辰布凡,进步很大"的时候,他心里那块地方,又亮了一下,比上次更稳,也更亮。
日子就这样在田字格、口算卡和堂屋的灯光里一页一页翻过去。辰布凡的手上生了冻疮,又红又肿,李秀兰给他缝了副半截手套,他就戴着露指手套写,田字格本摞在床头,渐渐有了一小摞。
辰大山在"凡凡成长"本子上记:
"冬月初三,口算一分钟三十四题,错三。冻疮两枚,母心疼,爹不疼——疼也要练。"
"冬月初九,听写九十六,班级第四!吾儿有进!晚上多卧鸡蛋一枚。"
那个九十六分,辰布凡举着本子冲进机械厂报喜,辰大山当着一车间工人的面把本子举得高高的:"都看看!我儿子!九十六!文曲星——"
"爸!别说了!"辰布凡拽他衣角,脸涨得通红。
周会计凑过来看了眼,难得没泼冷水,只点了点头:"九十六是不错。可大山,我提醒你一句——听写是听写,月考是月考,真到了期中大考,一张卷子考整本书,那才是照妖镜。别高兴太早。"
辰大山嘴上不服,当晚就把"期中"两个字,用红粉笔圈在了堂屋的小黑板上。那块小黑板,从此多了一项新功能:倒计时。
十一月下旬,王老师抱着一沓带着密封线的试卷走进教室,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下周三、周四,语文数学,期中大考。入学两个多月,你们到底修到了哪一步,是真把吐纳练进了丹田,还是光在嘴巴上热闹——这张卷子,会告诉你们,也会告诉你们的爹妈。"
放学回家,辰家立刻进入战时状态。辰大山从同事手里匀来两本模拟卷,又跟周会计借来油印的真题,还专门弄了个本子,封面写着三个字:"过失录"。
"修道的人,最忌重蹈覆辙。错一道题不可怕,可怕的是错了还错。往后你每错一道,都记进这过失录,写明错因,三天一回头,七天再重做。这本子,你给我留到小学毕业。"
模拟卷的成绩起起落落。第一套语文八十三——看图写话只写了三根光秃秃的"木桩":"老奶奶的苹果掉了。小明捡苹果。老奶奶笑了。"辰大山挠头,第二天拎着一包水果糖,带儿子去请教周会计。
周会计慢悠悠地讲:"写话写话,写的不是事,是样子。苹果是怎么掉的?袋子破了。小明怎么捡的?蹲下去,一个一个追。老奶奶怎么笑的?眼角的皱纹都开了。你把眼睛看见的样子写出来,话就活了。"
那晚回家,辰布凡重写:"老奶奶的袋子破了,红彤彤的苹果滚了一地,有的还蹦到了水沟边。小明连忙跑过去,蹲下来,把苹果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老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谢谢你,小朋友。"
辰大山捧着本子看了三遍,当即拍板:"这篇留着!这是咱辰家第一篇'文章'!"
备考那周也闹过一回别扭。一道把加号看成减号的题,辰大山痛心疾首,罚抄十遍,连日熬夜的辰布凡把铅笔一摔:"不抄了!我又不是故意看错的!"
堂屋里瞬间静了。辰大山的手举起来了,到底没落下去。李秀兰闻声赶来,把铅笔捡起来重新削尖,放回儿子手边,轻声说:"凡凡,你爹今天在厂里被训了一顿,这个月奖金扣了。他不是冲你,他是急。你也急,急了才摔笔,对不对?"
两头牛的犄角都软了。辰大山一屁股坐下,哑声道:"……爹态度不好。可我不陪你,谁陪你?"
辰布凡的眼圈红了,重新拿起笔,一笔一画抄了十遍。
考前最后一晚,九点就上了床。黑暗里,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根五毛钱的红领巾还在,那个写着"笨鸟先飞"的田字格本也在。
同辈第一——现在的他,已经不敢轻易说这四个字了。六十二分、二十九题、七个满分,把这些东西一样样砸下来,一个六岁孩子的傲气,被砸得清醒了不少。
可清醒,不等于认输。他在心里悄悄把誓言改了改,改得更实在:
考出我自己的最高分。然后,一个一个,往前追。
窗外起风了,吹得堂屋墙上那张拼音表簌簌地响。辰布凡攥着红领巾的一角,在风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