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7 章
第一次宗门小比
期中考那两天,青溪一小的空气都变了味儿。
一年级的小修士们还不太懂"考试"两个字的全部重量,是被大人们如临大敌的架势教会的。考前一周,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见面三句话必绕到期中上,交换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情报:"听说今年数学卷是教研室出的,难。"仿佛即将开打的不是一场一年级小考,而是关乎天下气运的宗门大比。
周三早上,辰布凡真正意识到"不一样"了。
教室被重新布置过:课桌间距拉开,桌洞清空,书包统一码在讲台前,黑板上方贴着红纸,"认真审题,仔细检查"八个大字。监考的是两张陌生面孔,背着手在课桌间来回踱步,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
辰布凡的手心一下子就湿了。他偷眼四望:高博坐得笔直,神色平静;林小雨正把铅笔、橡皮在桌角摆成一条直线;小胖凑过来小声说:"凡凡,我肚子疼。"
"你昨天也肚子疼。"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真的!"
铃声响了。陌生的男老师拆开试卷袋,"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辰布凡先按王老师教了一百遍的规矩写好名字,然后学着林小雨的样子,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头几道题出奇地顺。b和d稳稳各就各位,没有一个串过门;汉字写拼音落到"pú tao"时,他甚至想起自己那句"破葡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雪耻的时候到了。
可卷子后程,藏着冷箭。
一道"选字填空":在、再。"正( )看书",他笔尖一顿,在两个字之间犹豫起来,脑子像被糊住,越想越觉得都对。落笔"在",擦掉换"再",擦完又觉得还是"在"对,最后咬牙写了个"再"。
阅读题讲乌鸦喝水,他看懂了故事,答题却漏了"一颗一颗"这个关键,只写"放石子,水上来了"。看图写话考"下雨了,同学共撑一把伞",周会计教的观察他都用了,写得比捡苹果那篇还长,可一段话逗号一逗到底,句号只点了两个,"伞"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第三声还标错了位置。
交卷铃响,小胖凑过来对答案:"凡凡,'正在看书'的( )里,你写的哪个?"
"……你写的哪个?"
"在呀!这个我会,我爸开家长会回来,这俩字我练了一晚上!"
辰布凡站在走廊上,久久没说话。他忽然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那道题,错了。
下午考数学,他把"审题"二字刻进了眼珠子,每道题用手指点着读两遍。做到最后一道"动脑筋",题目是:小朋友排队,小明前面有5个人,后面有6个人,这一队一共多少人?
他一看5和6,5+6=11,刚要写,忽然觉得不对——小明自己呢?他想起陈老师敲着桌子喊的"拿不准就画图",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串小圆圈,一数——12。
惊出一身冷汗。差一点,小明就被他在卷子上弄丢了。
成绩没有当场出。周一早读,王老师抱着试卷和成绩单走进教室,先说整体:"咱们班语文平均八十七点四,数学八十九点一,年级三个班,咱们班总分第二。"
"第一名,高博,语文九十九,数学一百,总分一百九十九。"高博起身,步伐平稳地走上讲台,脸上既无狂喜也无意外,仿佛这个第一名不过是取走一件寄存在这里的东西。
"第二名,林小雨,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九。"林小雨接了卷子,回到座位,第一件事是摊开卷子看错题——不是名次,是错题。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辰布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前十,没有他。
"第十二名,辰布凡,语文八十八,数学九十二,总分一百八十。"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讲台。领卷子时,王老师放轻了声音:"数学最后那道排队题,全班做对的不到十个,有你。进步,老师看得见。"
回到座位,他翻开语文卷:在、再那道,错了,扣两分;乌鸦喝水,扣两分;看图写话,标点加声调扣五分。数学九十二:一道看图列式漏看条件,扣四分;两道口算,一题把13写成15,一题进位漏了。又是粗心。会的题,丢了分——就像一个练了一百遍扎马步的人,真上了场,偏偏自己绊了自己一跤。
小胖凑过来,脸上悲喜交加:"我语文七十一,数学九十六,老师说我第二十一。我妈说了数学高就行,可我还是怕……"
下午的试卷讲评课后,王老师叫住了辰布凡。
他心里咯噔一下,磨磨蹭蹭走到讲台前。王老师却没批评他,把他的两张卷子摊开,指尖点在那些红叉上:
"知道老师为什么给你写'不够灵活'吗?乌鸦喝水那道,你记的是答案的'大概',没有钻进故事里想:乌鸦是一下子把石子全倒进去的吗?不是,是一颗一颗,反复飞,反复衔。题目问'怎么喝到的',考的是这个过程。你呢,是背了个意思往上套——平时背的题一变个问法,你就够不着了。"
她翻开数学卷,点着那道看图列式:"这道你不是不会算,是漏看了一个条件。因为你扫一眼觉得'这题我见过',就急着动笔。记住——死记题型的学生,像只认一把钥匙的锁,题目稍微换个钥匙的样子,你就打不开了。真正学得活的学生,手里是一根能自己弯钥匙的铁丝。"
"那……怎么才能有那根铁丝?"
"三步。错题不能只抄,要问自己当初是怎么想错的;一道题做完,逼自己多想一层——换个问法还会不会;多读课外书。你同桌张鹏飞口算为什么快?他不是在题里学的,是在卤味摊的真金白银里学的,那就是活。"
辰布凡忍不住噗地笑了,又赶紧绷住。王老师自己嘴角也弯了弯,最后说:"你是老师带过的最肯下笨功夫的孩子之一,这很难得。但苦功是地基,不是房子。光有地基盖不起楼;没有地基,楼越高塌得越惨。你得一边打地基,一边学着抬头看路。能做到吗?"
"能!"
走出办公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决定回家把"钥匙和铁丝"的话,一字不差讲给爹听。
他不知道,此刻的辰大山已经坐立难安了一上午,报废了一个零件,索性请了假,蹲在一小门口的墙根下等。
远远看见儿子出来,他从孩子脸上的表情里看出七八分。辰布凡递上卷子,低声报名次:"语文八十八,数学九十二。班里……第十二。"
他低着头,做好了迎接一场风暴的准备。
辰大山捏着卷子,先看分数,再看排名,心里默念了两遍"十二"。在他朴素的预期里,儿子开学还考六十二分,两个月爬到中上,已经超出预期。那句"好!不错!"就要出口——
可他瞥见了旁边。一位家长举着卷子眉飞色舞地打电话:"双百!妈,您孙子双百!年级第一!想吃啥?肯德基,今天就去!"再旁边,高博家的阿姨恭敬地问:"博博,今晚想吃什么?你爸说给你庆功。"高博淡淡道:"随便,别耽误我晚上的英语课就行。"
辰大山那句话,忽然就说不完整了。
他低头看看儿子的卷子,红勾很多,红叉也刺眼;再看看自己粗糙的、沾着机油的手。一个说不清的念头,第一次在这个一向盲目乐观的父亲心里,怯生生地冒了头:十二名是好,可前面还有十一个。等将来山更高、关更难,自己这初中毕业的爹连作业都看不懂的时候,凡凡追得上吗?
这念头只冒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抬起头来。"他说,"八十八、九十二,第十二。考得不错,比你六十二分那阵强了一大截。排队题全班不到十个人做对,有你,给爹长脸了。走,回家,让你妈煎鸡蛋。"他话锋一转,恢复严父本色,"那几道粗心题,回去怎么办,不用爹教你吧?"
"错题抄三遍,过失录记错因。"辰布凡立刻接道。
"嗯。还有,"辰大山把他抱上自行车横梁,蹬了两下,像是随口似的扔出后半句,"下次,考个前十,给爹看看。"
到了楼下,辰大山让儿子先上楼:"把卷子给你妈看,错题自己先誊着,爹在楼下抽根烟。"
辰布凡上了楼,在二楼拐角回头,看见父亲独自站在单元门口,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抽得很慢,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个嗓门震得院子响的辰大山,倒像一棵被什么压住了的、沉默的树。他看了很久,直到父亲的背影被烟雾罩住,才悄悄转身上楼。
那一刻他还读不懂父亲在愁什么。
晚上,辰布凡把错题一道一道抄了三遍。辰大山摊开成绩单,把前十五名的分数全抄在烟盒纸背面,排成分数梯队。儿子的180,正好卡在第三个梯队的尾巴上。
"差第十,四分。"他喃喃道,"四分……就是你那两道粗心、一个标点,踮踮脚就能够着。可再往上看,差第一十九分,那是另一座山。"他把王老师评语里的"活"字重重圈了,"眼下你靠死功夫能追到中上,可越往上,光靠熬越费劲。这'活'字咋修,爹不懂,得靠你自己悟。但有一条——咱先不看山顶,先看眼前这道坎:期末,进前十。一步一步来,行不?"
"行!"
李秀兰下班到家已近九点,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先摸了摸儿子生冻疮的手背:"凡凡,这个十二名,你尽力了没有?"
"尽力了。"
"那可惜的是那四分,不是这个名次。"她语气平和,一句是一句,"名次是别人排的,错题是自己的。咱不跟高博比家里的先生,也不跟小胖比卤味摊,咱就跟自己比:下回,把这四分拿回来。妈就懂一个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别人家山珍海味,咱不眼馋;咱自己这碗饭,一口一口嚼香了,一样长肉。"
她端出温着的银耳莲子羹,一勺一勺喂给儿子。辰布凡含着热乎甜糯的银耳,忽然觉得白天校门口的肯德基和英语课,好像也没有那么灼人了。他家没有那些,可他家有父亲的竹棍,有母亲的银耳羹,有一盏无论他考第几名都会为他亮着的灯。
第二天,小胖家里的"悲喜剧"成了课间最大的谈资:他爸先看数学九十六,一拍大腿掏钱买了台小霸王学习机;再翻到语文七十一,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他妈抄起鸡毛掸子绕着卤味店追了三圈。学习机最后被没收了,"等语文考上八十五再给"。
辰布凡没忍住笑。可笑完,他认真地说:"小胖,要不晚上你跟我一块写作业吧。拼音我教你;算数,你让我看看你咋算那么快的。"
小胖挠了半天头,瓮声瓮气:"那……行吧。先说好,我学不会不许骂我。"
从此,辰家堂屋里多了一个胖嘟嘟的陪修者。辰大山自创了一套"交换功":辰布凡教小胖认字母,小胖教辰布凡凑十法。这盏灯下没少鸡飞狗跳,小胖坐不住,二十分钟就要吃一顿;辰布凡教起拼音来活脱脱一个小王老师:"b!右下半圆!手!比手!"两个孩子的笑闹声常常飘出院子,惹得王婶在隔壁直乐。
也是在这段日子里,辰布凡第一次看清了高博那座"山"到底有多高。
一节自习课,高博做完作业,掏出一本课外书。辰布凡收作业路过,瞥见封皮——《小学数学奥林匹克起跑线》。
"你看的啥?"
"奥数。"高博把书摊开,指着一道题,"鸡和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从上数有八个头,从下数有二十六条腿,问鸡和兔各几只。"
辰布凡怔住了。他下意识在脑子里摆竹棍,摆了半天一片混乱。
"假设全是鸡,"高博随口道,"八个头就十六条腿,实际多了十条,每把一只鸡换成兔子多两条腿,十条除以二,五只兔子,三只鸡。"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辰布凡呆立在原地——他学了两个月加减法,刚刚为一道排队题沾沾自喜,而高博已经在"假设",在一个不存在的、全是鸡的世界里,轻巧地算出了兔子的数量。
第二天放学,辰大山揣着成绩单去了周会计家。
周会计把烟盒纸和成绩单看了半天,摘下眼镜擦着:"大山,你能看到'差第十只差四分',说明这爹当得还行。但我给你泼两瓢冷水。第一瓢,别把眼睛光盯在前头。小学六年,人是会动的,现在得意的未必笑到最后。第二瓢,顶要紧的——分数能追,有些东西你追不了。高博那种家庭,一对一的老师、满屋子的书,你辰大山就算把机床抡冒烟,也给不了凡凡。你要认这个命。"
辰大山的脸黯了一下。
"认命,不是认输。"周会计话锋一转,"你给不了他那些,可你给了他一样更金贵的——你陪着他。我见过太多当爹的,挣了俩钱把娃往老师那儿一推,自己当甩手掌柜。你呢?初中毕业跟着儿子重学拼音,错题本、口算卡,一招一式不含糊。孩子心里有杆秤,他知道他爹在跟他一起扛。这股劲,比外教金贵。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儿子是块要慢炖的肉,不是爆炒的料。慢有慢的好处——炖透了,扛饿。你只管添柴,别老揭锅盖。"
辰大山连连称是,本想起身告辞,辰布凡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周爷爷,我还有一道题想问您。"
纸上是他凭记忆默写的鸡兔同笼。周会计一看,眉毛扬了扬,忽然笑了——是那种遇见了可造之材的、真正舒展的笑:"好。别人看见不会的题绕着走,你倒好,追上门来问。就凭这一条,你比那题本身金贵。"
他抓了一把花生米当道具:"你把这笼子想成你王婶家的鸡窝。八只鸡,都两条腿,应该数出十六条腿,可你一数,二十六,平白多了十条——说明笼子里混进了兔子,兔子比鸡多两条腿。你每揪出一只兔子换走一只鸡,地上就多两条腿。多十条腿,揪出几只兔子?"
"五只!"辰布凡脱口而出,"十除以二!兔子五只,鸡八减五,三只!"
"对喽。这不叫啥高明法术,这叫'先假设个简单的,再看差在哪儿'。天下的难题,多半都是这么拆的。高博那孩子不神奇,他只是被人教过这把'拆'的尺子。"
临走,周会计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本子,撕下几页写了几行字:"我教你个笨办法,比做十本奥数书都管用,叫'一题三想'。每做完一道有点意思的题,逼自己想三件事:这题我是怎么想出来的?换个问法怎么办?反过来呢?正着会,倒着会,变着花样还会,一道题顶你囫囵吞枣做三十道。你辰布凡不是笨,你是太老实,像个只会直着走的卒子。从今天起,学着拐弯。"
那晚,周会计就着花生米,当场带他把鸡兔同笼转了三个面:正做、反做、编一道新题。辰布凡到最后自己编出一道"三轮车和自行车停在一起,共七辆、十九个轮子",逼着他爹和周会计算。辰大山扳着手指算得满头大汗,把周会计逗得哈哈大笑。
从周会计家出来,夜风吹在脸上,辰大山心里那团乱麻理出了一个头。认命,不认输——他在心里咂摸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敞亮了不少。
回到家,辰布凡已经睡熟了,枕边摊着"过失录",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辰大山轻手轻脚把橡皮抽出来,借着台灯翻看,最新一页的错题下面,儿子用拼音夹着汉字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期末,我要考前十。——辰布凡"
字迹稚嫩,力透纸背。辰大山盯着看了很久,伸手在儿子头顶轻轻按了按:"好。爹给你添柴。"
一个月后,期末大考如期而至。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里落着碎雪的日子。
"第十名,辰布凡,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五,总分一百八十七。"
他愣了两秒才起身领卷。比期中前进了两名,那个四分的坎,不仅迈过去了,还多走了三步。看图写话第一次被当成范文,王老师用红笔批了"进步大,会观察"。
放学后,雪下大了。辰布凡踩着雪特意绕到机械厂,把卷子举给正在换工装的父亲。辰大山油污着两只手,看清那个"第十名",这个一向嗓门洪亮的汉子,当着一车间人的面,竟半天没说出话,只抬手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狠狠捶了一下空气锤的铁座:"好!"
那天他下班,破天荒买了半斤酱肉、一瓶好酒,又在巷口放了一挂小鞭炮。
寒假里,辰大山把那张烟盒纸取下来,在"小学"旁边第一道横杠里郑重填上:"期中十二,期末第十",末了用红笔画了支小小的、向上的箭头。大年初一,他又带儿子去了爷爷坟前。辰布凡跪在雪地里,给爷爷念了那篇被当成范文的看图写话。童音在墓园的雪雾里回荡,辰大山蹲在墓碑旁,一边听一边倒酒,听到最后又红了眼眶:
"爸,听见了吧,第十名。还不是顶好,可一步一步走着呢。您再等等,慢慢等。"
那个春节,辰布凡七岁了。压岁钱没有变成鞭炮和玩具,变成了一本带拼音的《西游记》连环画,和一本封面上画着小问号的《趣味数学》。书买回来,他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在封面写上"辰布凡藏",和那七本课本码在一起。
正月十五没过,辰大山去周会计家拜了个晚年,回来时手里多了张亲笔字条,贴在堂屋小黑板旁边,八个字:行稳致远,久久为功。他让儿子认,给儿子讲:"走路稳当的人,才能走到最远。跟你那个'笨鸟先飞',是一对。"
过完元宵,书包重新背起,堂屋的灯又将在每个夜晚准时亮起。一年级下学期,就在田字格、口算卡和那八个字的注视下,一天一天,稳稳地过去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