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8 章

同桌林小雨

字号 约 6.1 千字

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年级开学,一个暑假过去,孩子们又蹿了一截,王老师照例重排座位。

队伍在走廊里列好,一对一对往教室里安。小胖这个暑假又胖了一圈,被安排到了第四排靠门。辰布凡被点名叫进去时,王老师看了看名单,淡淡道:"第三排,靠窗,林小雨旁边,空的,坐那儿。"

辰布凡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正是他一年级开学第一天自己选中的位置。只是这半年,坐在他斜前方那个利落的马尾,现在要坐到他身边了。

他抱着书包走过去,尽量不动声色地坐下。林小雨没有抬头,她正拿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擦拭新桌面——还是那套程序:桌面、桌洞、桌腿边,一寸一寸擦过去,然后把新书、笔袋、直尺,在桌角摆成一条笔直的线。

"那个……"辰布凡清了清嗓子,努力拿出点老同桌的熟稔,"又同桌了啊。"

林小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汪能照见底的清水。

"上课别讲话。"她说,"讲话连坐,会被一起罚。王老师第一天就说过。"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辰布凡讪讪地闭了嘴,心里有点不服气:不就是考第二吗,神气什么。他忽然有点怀念那个上课偷吃桃酥、被点名就用脚踹他求救的胖子。

他不知道,这个同桌,一坐就坐到了小学毕业。

林小雨是班里的一个"异数"。

高博的第一,是众所周知的第一:干部家庭,自幼启蒙,珠心算、英语班,所有资源堆出来的第一,亮闪闪,让人看一眼就心服口服,顺便死了那条追赶的心。

林小雨的第二,却是另一种路数。她父母都是县针织厂的工人,妈妈常年三班倒,爸爸前几年下了岗,蹬过三轮,摆过地摊,后来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蔬菜,供她和一个弟弟读书。她家没有外教,没有奥数书,甚至没有一张安静的书桌——她写作业,常常是在菜摊旁边的小马扎上,就着路灯,在一筐筐青菜萝卜之间写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班级前三。

同桌之后,辰布凡近距离观察了一个月,懂了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叫"习惯"。

每天早上,她永远前五个到校,进门先擦桌、摆书,然后用十五分钟预习:课文读两遍,圈出生字;数学例题自己先看,看懂的画勾,看不懂的画问号。她的笔记是班上的传奇:黑色记正文,蓝色记补充,红笔划重点,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王老师经常把她的本子举起来给全班传看:"都看看,什么叫'会做笔记'。"

最让辰布凡受刺激的是她的作业。他的字经过一年苦练,已经从"乌龟爬"进步到了"端正清楚",可林小雨的字是另一个维度——横平竖直、起收有锋,写错了用橡皮改,都改得干干净净,整本作业本连一个卷角都找不到。他第一次借她的作业对照时,莫名生出一种拿粗瓷碗比对白瓷瓶的窘迫。

她话极少,可班里没人觉得她好欺负。有男生把她的铅笔盒藏起来,她不哭不闹,找到那个男生,平静地盯着他,一直盯到对方心虚,自己把铅笔盒送回来道歉。

辰布凡坐在这样一个人身边,起初的感觉就四个字:如芒在背。

"她不就是坐得住吗?"一天晚上,他在堂屋跟父亲嘀咕,"下课也不玩,多没意思。"

辰大山正在检查作业,闻言抬头:"你知道人家为啥不玩?"

"她不爱玩呗。"

"屁。七岁的娃,哪有不爱玩的?我打听了,她爸菜市场卖菜,她妈针织厂倒班,家里还有个小弟弟。她放学要去看摊、要带弟弟,不趁着在校的工夫把功课做完,回家就没工夫了。你以为她是不玩?她是没资格玩。"

辰布凡愣住了。他想起林小雨永远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校服袖口,想起她午饭总是一个馒头夹咸菜,想起她那支短得套着笔帽继续用的铅笔——这些细节他都见过,却没有串起来想过。

"人家那前三,是从菜摊和马扎上抠出来的。"辰大山难得正色,"你跟人家比,你有啥不服气的?你晚上有爹陪,有热饭,有一盏专门给你亮的灯;人家是就着路灯,在青菜堆里看书。王老师把你安她旁边,那是给你派了个活榜样。"

可理解归理解,七岁的孩子,总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

事情起源于一次数学随堂测。考"认识人民币"和两步应用题,最后一道卡住了辰布凡:小明有一张5元、两张2元、三枚1元硬币,买一个8元的文具盒,有几种付钱方法?

他脑子里的元角分乱成一团,越算越乱,额头冒汗,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右边。

林小雨写得不快,可一笔不停。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用铅笔描出来的"三八线",落在她的卷子上——她列了三行:5+2+1=8;5+1+1+1=8;第三行还没写完。他正想看清,一道目光"唰"地扫了过来。

林小雨不知何时停下了笔,侧着脸,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告老师的意思,只有一种平静的、明明白白的鄙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卷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用胳膊肘压住,转回头继续写。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辰布凡的脸却腾地烧到了耳朵根。被老师抓、被父亲骂,他都经历过,那些都有个"挨完就过"的痛快;可被林小雨这样无声地看一眼,他只觉得无地自容——仿佛自己苦练一年垒起来的那点"笨鸟先飞"的体面,被这一眼看穿了底:原来你也会偷看。

后面整场,他咬着牙,硬是自己把几种方法凑了出来。

放学回家,他心里堵得慌,主动跟父亲坦白了。在辰家,"过失录"连这种心里的错题也要记。辰大山听完,没有骂,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一道题的答案值钱,还是你自己想明白的那条路值钱?"

"……路。"

"对喽。你眼睛看过去,抄回来一个'三种方法',可人家脑子是怎么一种一种列全的,你看不到。下次换个题,你还是不会。更要紧的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要真不会,大大方方问,没人笑话求教的人;偷偷摸摸地瞄,那才叫人看不起。"辰大山拍板,"明天,你当着她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再正大光明地问她——问那种你真想不通的题。"

第二天,辰布凡做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心理建设。可真到了课间,那句"我问你道题"在喉咙里滚了几十遍,怎么都出不了口。

机会在下午自己来了。自习课做语文练习册,一道"照样子写词语":红彤彤(ABB式)。辰布凡写了"绿油油""白花花",第三个卡了壳,写了"黄澄澄"又不确定对不对。

他犹豫再三,想起父亲那句"大大方方问,没人笑话求教的人",终于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声音压得极低:"哎,林小雨。那个……ABB的词,除了绿油油、白花花,还有啥?我想了个黄澄澄,对不对?"

林小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练习册,沉默两秒,用手指在空白处轻轻点了点:"黄澄澄是对的。还有金灿灿、亮晶晶、笑哈哈。但是——"她话锋一转,"这种题,你不该来问我。"

辰布凡脸一红。

"你打开课本,第三课、第七课的课后词里,都有ABB的词,上周王老师让划出来背过。"她翻开自己的课本,那几页果然折着角、用蓝笔密密麻麻圈着词,"你不是不会,你是没回头翻书。练习册考的就是课本。你先自己找,找不着,再问;问的时候,要问'为什么',不要问'是什么'。"

她说着,忽然抓起自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练习册,"啪"地一声,放到了辰布凡的桌角上。

辰布凡下意识要去翻答案,手腕被她一句话钉在半空:

"抄答案有什么用?"

林小雨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两枚钉子,稳稳钉进他七岁的耳朵里:

"不会,就问。"

周围几个同学探头看过来,辰布凡窘迫得恨不能钻进桌洞。可当他真的迎上林小雨的目光时,他发现那里面没有半分羞辱他的意思——那双眼睛平静、坦荡,仿佛在说: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瞧不起"抄"这件事本身。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没有翻开那本练习册,而是把它推了回去:"……你给我讲讲,你怎么知道课本里有的?我也划了词,可一做题就想不起来。"

林小雨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她把练习册收回去,翻到课本那几页,第一次主动、认真地,给同桌讲了起来:"我每周日晚上,会把这一周划的词过一遍,遮住字想拼音,遮住拼音想意思。不是背,是过——过完的,做题时它自己往外蹦。你光在课上划一遍,下课不回头看,它在书上,不在你脑子里。"

辰布凡怔怔地听着。这道理,王老师讲过,周会计讲过,父亲也讲过,可从这个每天就着路灯在菜摊边写作业的女孩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他忽然明白了:高博的方法他学不来,那背后是外教和奥数班;可林小雨的方法,他学得来——她所有的"武器",不过是课本、折角、一支短铅笔,和雷打不动的"过一遍"。

她用的是和他一样的笨功夫。只是她比他更早、更稳、更没有一天间断。

"你怎么……什么都能坚持下来?"他忍不住问,问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傻。

林小雨已经转回了身子,握着笔,目视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随口似的,留下一句话:

"我爸说,我们这种人家,读书是唯一不用求人、也不用本钱的路。不坚持,又能怎么办呢。"

辰布凡抱着练习册,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笔。窗外的梧桐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影子在课桌上晃。他看着身边重新伏案写字的马尾,头一回意识到,原来"努力"这两个字,在不同的人身上,重量是不一样的。他的灯下有父亲的竹棍和母亲的银耳羹;而她的灯,是菜市场的路灯,是熬夜换来的、唯一的出路。

那天放学,他在过失录上认认真真记下两句话。一句是父亲的:"大大方方问,没人笑话求教的人。"一句是林小雨的:"抄答案有什么用,不会,就问。"

打那以后,第三排靠窗的"三八线",气氛悄然变了。

他和林小雨之间形成了一种带着较劲意味的规矩:不会的题,先自己查书、琢磨,超过十分钟还想不通,才允许越过那条铅笔线——提问时,不能问"答案是什么",必须问"我卡在了哪一步"。而林小雨呢,起初只是被问,后来偶尔也会主动把卷子往中间推一寸:"这道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她发现,这个男生虽然脑子转得不算最快,可有一桩旁人少有的长处:轴。一道题不弄明白,他能憋一晚上,第二天带着写满三四种思路的草稿纸来问,每一种思路旁边都标注着"哪儿走不通"。给他讲题特别省事——他不是空着脑子来装答案的,是带着一脑子撞过的南墙来的。

"你这方法绕远了。"一次,林小雨看完他的解题步骤,客观评价。

"绕是绕,可我每一步都踏实,不会错。"

林小雨想了想,竟点了头:"也是。我有时候图快,反而容易漏。"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他的法子有可取之处。辰布凡心里偷偷乐了半天,回家还多吃了半碗饭。

王老师很快注意到了这对同桌的变化,在班会上不点名地表扬:"有的同桌,凑一起就讲话;可有的同桌,是互相搭着往上走。"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第三排靠窗。林小雨面不改色,辰布凡的耳朵又红了,这一回,臊里却带着点甜。

小胖课间立刻把辰布凡堵在走廊:"重色轻友!我跟你同桌的时候,咋没这待遇?"

"去你的。人家那是帮我。你?你上课就知道拿桃酥硌我腰。"

"那我不管,晚上的互助学习不许停啊,我语文还指着你呢。"

二年级的功课在一年级的地基上往上垒:乘法口诀、千以内的数、两步应用题。班里的局势悄悄变化——王老师家长会上的预言开始应验:几个一年级靠提前学撑着的孩子陆续露了怯,而一直稳扎稳打的,慢慢浮了上来。辰布凡就属于稳步上浮的那一拨,烟盒纸上的成绩从"第十"变成"第九""第八"。

那年五月,一次单元测,卷子偏难,最后一道思考题全年级做对的不超过二十人。发卷时,陈老师照例从高到低念:

"高博,一百。"——他已经连续十一次数学单元测满分,外号"计算器"。

"辰布凡,九十八。"

陈老师特意顿了一下:"思考题全班做对的四个人里,有辰布凡。他这道题的解法,等会儿我写在黑板上——不是最巧的,但每一步都有来路。"

辰布凡坐回座位,假装平静地把卷子抚平,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往右边瞄了一眼——林小雨的卷子摊在她手边,分数栏里,那个数字清清楚楚:

九十七。

他赢了。不是总分,不是并列,是在他憋了大半年的数学上,他比林小雨高了一分。

那一整天,他心里的鞭炮从早读放到了放学。他想得太投入,连林小雨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都没察觉。

"看看你的思考题。"林小雨忽然说。

他把卷子递过去,强压着上扬的嘴角:"你那个九十七,扣在哪儿了?"

"计算。最后一步,三七二十一,我写成二十四了。"林小雨指着自己卷子,眉头微蹙,神情认真得近乎苦恼,完全没有辰布凡预想中"输了的样子","昨晚看摊到十点,头有点晕。"

"你……不难受吗?"

"难受啊。会的题算错,最难受。所以我得想想,怎么在困的时候保证不出错。"她把卷子还给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让辰布凡心里的鞭炮瞬间熄了火,"恭喜你,数学超过我一次。不过你别高兴太早,下次我会追回来。你真正该追的不是我,是高博那两分。"

辰布凡捧着九十八分,忽然有点臊得慌。是啊,高博是一百。他赢了身边的标尺,却离峰顶还差两分。

那天晚上,辰大山为了九十八分激动了半晌,破天荒要带他去吃肯德基。辰布凡却摇头,掏出陈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高博那道题的"最优解法":"爹,肯德基先记账上。我的笨法子做了八步,高博三步就出来了。我想弄明白他是怎么想到的。"

辰大山哈哈大笑:"好!有志气!肯德基给你记着,连本带利,等你数学考过那个高博,爹请你吃全家桶!"

"全家桶"三个字,成了辰布凡二年级后半程的新执念。他没有等到——高博的数学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整整二年级再没让任何人摸到满分线。但辰布凡的数学,就这么一寸一寸咬到了班级前三,和林小雨你上我下,互有胜负,两个名字在成绩单上挨着,像两株铆着劲儿往高里长的小白杨。

真正让他意识到差距还很大的,是语文。

二年级开始写短文,题目是《我的妈妈》。辰布凡写母亲在超市上班、给他热银耳羹、灯下织毛衣,句子通顺,王老师给了个"良",评语是"真实,清楚,但语言平实,可多读书"。

林小雨的作文被打了个大大的"优+",当成全年级范文,油印出来传阅。辰布凡拿到那张油印纸,读到这么一句:

"妈妈的手是一块旧抹布,粗糙,却能把我们家穷巴巴的日子,擦出亮光来。"

他盯着这一句,看了很久。他写母亲,是"妈妈很辛苦,妈妈对我很好"——意思对,事情对,可干巴巴的。而林小雨只一句话,就把她母亲那双在针织厂磨粗了的手、和一家人苦中有光的日子,全装进去了。

他第一次主动去找林小雨问的,不是数学,是读书:"你那句'旧抹布',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没刻意想。我看过我妈的手,真的像旧抹布。有一次我在借来的作文选里,看到有人写'爷爷的脸像核桃',我就记住了——原来打比方,要拿你天天见的东西打。"她顿了顿,"我没钱买书,就借。王老师办公室有个图书角,我每周借一本。我妈说,课本上的字是粮食,课外书是油水——光吃粮食饿不死,可没有油水,长不壮。"

辰布默默把这句话记进了过失录。当天晚上,他从父亲那儿讨来两块钱押金,在县图书馆办了一张小小的借阅证——照片上的男孩板着小脸,严肃得像在拍身份证。从那以后,机械厂到县图书馆的那条路上,多了一个每周日雷打不动的小身影。他读得慢,连蒙带猜地读:《西游记》少儿版、《成语故事》、《十万个为什么》……读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他难受了好几天;读到唐僧一次次赶走孙悟空,他气得直拍桌子,被王婶笑了好久。

那年"六一"前后,县里办第一届小学生数学竞赛,王老师和陈老师联名推荐了三个孩子:高博、林小雨、辰布凡。

赛场在县实验小学,坐满了各校选出的"尖子"。辰布凡攥着自己那本翻卷了边的《趣味数学》,忽然有点腿软。林小雨走在他前面,步伐稳稳的;高博由父亲亲自送来,神色淡淡。

竞赛题果然都是"拐弯"题:植树问题、鸡兔同笼、找规律。辰布凡一道一道地拆,周会计教的"先假设个简单的"、王老师讲的"画图",全用上了。

成绩出来,高博全县第二,一等奖;林小雨第八,二等奖;辰布凡第三十一,三等奖。

高博领完奖路过他身边,难得停了一下:"你进步挺快。就是方法还是太笨,下次竞赛,学着用巧劲。"

"嗯。可我笨法子能做出来,也不扣分吧?"

高博一怔,随即笑了——那是辰布凡第一次看见这个永远端着的男孩露出接近同龄人的笑:"不扣分。行,下次接着比。"

林小雨下台后,主动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恭喜。"

"你才厉害,第八。"

"我数学天分不如高博,也不如你轴。"林小雨收回手,客观得像在分析别人,"但我会一直考。赢一次不难,难的是回回都在前头。"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炫耀,仿佛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与天赋无关的事实。辰布凡忽然懂了:高博的可怕,是聪明堆出来的高度;而林小雨的可怕,是她打算把"努力"这件事,坚持一辈子。

那天回家,他把三等奖状贴在堂屋墙上。辰大山端详着那张写着"第三十一"的奖状,咂咂嘴:"前头还有三十个人呢。"

"嗯,爹,我知道。所以我才高兴——前头有人,我才有地方追。"

辰大山看着儿子,忽然不说话了。半晌,他在烟盒纸上重重添了一笔:"二年级,数学竞赛,全县三十一。"想了想,又在后面写了四个字:"此子可教。"

这回,没用"文曲星"。

林小雨家的菜摊,辰布凡真正走进去,是在二年级期末前的一个傍晚。那天林小雨没来上课,王老师托他把当天的作业送过去:东街菜市场,进去左拐第三家。

他穿过弥漫着鱼腥味和卤味香的窄巷,找到那个用塑料布搭着顶棚的小摊位。两块木板拼的台面上码着一捆捆青菜萝卜,都用水洒过,水灵灵的。摊前挂着块硬纸板,毛笔写着歪歪扭扭四个字:"林记蔬菜"。

林小雨就坐在摊后的马扎上,就着天光剩最后一点亮,膝盖上摊着作业本。看见辰布凡,她把作业本合上,接过那一沓纸:"谢了。"

辰布凡站在摊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矮凳上还坐着个三四岁的男孩,是林小雨的弟弟,正抓着一把小葱玩。林小雨接过弟弟,顺手把弟弟的鼻涕擦了,然后摊开作业纸,借着摊位上挂的灯泡,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辰布凡在她旁边的空箩筐上坐了一小会儿。菜市场的人声、秤杆的碰撞声、找零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就坐在这中间,笔尖没有停过。有一瞬间,辰布凡忽然想起自己堂屋那盏十五瓦的灯,想起父亲守在旁边的身影,和母亲温在桌上的银耳羹。

同样是写作业。他忽然明白,林小雨那句"不坚持,又能怎么办呢",是什么意思了。

"你回去吧。"写完作业,林小雨抬起头,"我妈快来了,我要看摊。作业明天到校再说。"

辰布凡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灯泡昏黄的光下,那个瘦小的马尾重新伏在作业本上,身后的青菜堆码得整整齐齐,像她桌角的书本一样,一寸都不乱。

那年夏天期末,辰布凡总分排第八,数学九十九,只在高博之下。烟盒纸上,"二年级"那一道横杠,被辰大山用红笔工工整整地划满了。

小学境第二重关,结束了。

— 本章完 —

核心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