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补习班暗战
辰大山最终下定决心给儿子报班,是因为一次数学小测后的家长签字。
四年级开学第三周,辰布凡学"角的度量"和"三位数乘两位数",小测考了八十一。会的题依旧稳,可卷子最后两道拓展题——一道和差问题、一道简单的相遇问题——他连题目都没读太懂,干瞪眼。发卷后陈老师没批评他,只在班上随口说了一句:"这两道题,咱们没细讲,上过提高班的同学基本都做出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辰布凡回家把这话学给父亲听,辰大山签字的手,顿住了。
他把那两道题反复看了三遍。和差那道,他勉强能列个式子;相遇问题,什么"甲乙两车相向而行",他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两车在土路上面对面开过来的画面,至于为什么要用路程除以速度和,他是真说不清了。
那一晚,辰大山失眠了。他躺在黑暗里算了两笔账:自己初中毕业,数学眼看要陪不动了,英语是彻底的文盲,王老师课上讲的是大锅饭,可考试偏偏要考"拓展";工资六百出头,家里要吃要喝,一个数学班一学期好几百,相当于家里一两个月的肉。
两笔账打到后半夜,他索性披衣坐起:"秀兰,我想给凡凡报个数学班。"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她是家里最会算账的人,几百块钱的分量,她比丈夫掂得更清。可半晌,她问的不是钱:"你想好了?报班可不是报上就完了,孩子周末没了,人也更累。"
"就报一门,数学。"辰大山把烟在鞋底摁灭,像是摁灭自己最后的犹豫,"数学是根,脑子练活了,往后都受益。钱的事,我想办法——夜班多担点;烟从一天一包,减到半包。再不行,戒了。"
李秀兰在黑暗里看了丈夫很久,伸手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报吧。钱的事,我娘家那几只老母鸡还在下蛋。凡凡读书是大事,咱家别的本事没有,供他读书的钱,挤一挤,总挤得出来。"
第二天,辰大山揣着东拼西凑的学费,先去抢最抢手的"刘老师小灶"——去了才知道,十人名额早满了,门口还排着十几个托关系的家长。他一个机械厂工人,连门都没摸到。最后还是周会计托了老同事,在实小附近一家叫"启智数学"的辅导班报上了名,一学期三百八十,外带五十块资料费。
辰大山数钱的时候,手指在那沓钞票上停了停——那是他加了七个夜班、又跟老钱预支了半个月工资凑出来的。
开学第一周,他没让辰布凡知道学费的具体数目。送儿子去上第一节课的路上,他蹲下来,帮儿子整了整书包带子:"这班上得贵,爹不心疼钱,但你得给我听进去。听不进去的课,一分钱都是浪费。"
九岁的辰布凡重重点头。他还不太懂三百八十块意味着父亲多少个夜班,可他看得懂父亲蹲在他面前时,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头发。
启智数学开在实小旁边一栋居民楼的二层,门口没有招牌,只有楼道墙上白漆刷的箭头。推开门,是打通了的三居室,摆了十五六张挤挤挨挨的折叠课桌,黑板上方拉了条红横幅:"数学是思维的体操。"
主讲老师姓胡,四十来岁,精瘦,金丝眼镜,说话又快又脆。点名点到辰布凡,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似笑非笑:"新来的?行,坐下听听。我们这儿的进度比学校快两三个礼拜,难度高一个档次。跟上的孩子,在学校都是前几名;跟不上的——趁早别浪费家长的钱。"
辰布凡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头一节课讲"速算与巧算"。胡老师不拿课本,黑板上刷刷写下一串题:25乘12;125乘56;99乘38……"谁来?"
底下小手林立,答案像鞭炮一样炸出来,快得辰布凡连题目都没抄完。
"记住几个朋友:25找4,125找8,因为25乘4得100,125乘8得1000。"胡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巧算之巧,在于凑整。"
辰布凡手忙脚乱地记笔记,心里是懵的。他在学校只会老老实实列竖式,等他列完,人家口算都喊完答案了。在学校,陈老师教的是"规矩"——对齐、进位、一步步算对;在这儿,胡老师教的是"机巧"——观察、变形、抄近路。马步他扎了四年,可轻功,他一天都没学过。
后半节课讲"和差问题",胡老师三言两语讲完公式,直接上难度:"甲乙两筐苹果,甲筐比乙筐多19个,从甲筐取出多少个放入乙筐,乙筐反而比甲筐多3个?"
这一回举手的人明显少了。辰布凡盯着题目,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扭头看四周——前排那五六个人已经在刷刷地写,神态轻松,像在做一加一。
那一刻,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一个成语:人外有人。在一小,他好歹是十几名的"好学生";可在这间挤了十五六张折叠桌的客厅里,他一眼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中下游,甚至更靠后。
"想什么呢?"胡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他桌边,"这题听明白了吗?"
"没……没太明白。"
"哪儿不明白?"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问题都提不利索:"都……都不太明白。"
周围传来几声很轻的笑。胡老师倒没发火,丢下一句:"下课先别走,我从头给你点一遍。记住,在我这儿,不怕你不会,就怕你装会。"
下课留人,胡老师给他重讲那道两筐苹果,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筐:"甲比乙多19。如果从甲拿出来的苹果只是放在一边,不给乙,要让两筐一样多,该拿多少?"
"19的一半……9个半?"
"对喽。现在不一样,是放进乙筐——你给乙一个,甲少一个的同时乙多一个,里外里差几个?"
"差……两个!"辰布凡心里咯噔一下,像有扇门开了条缝。
"给一个差两个。最后乙反超甲3个,总差距19加3,22。给几个?"
"11个!"答案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又麻又爽,像三伏天喝下一口井拔凉水。
"看,不是你笨,是没人教过你这种'倒着想'的脑子。记住,在我这儿,不怕你不会,就怕你装会。"
辰布凡背上书包走出防盗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父亲蹲在楼道口的台阶上,脚边扔着两个烟头——他在太阳地里等了整整两个半小时,没舍得去隔壁买碗茶喝。
"咋样?听得懂不?"
辰布凡本想像从前那样含糊过去,可话到嘴边,他仰起脸,老老实实地说:"大半听不懂。人家都好厉害,我是最差的几个。但是——"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下课老师给我讲明白了一道,我现在觉得,我好像能学会。"
辰大山愣住了。他预想过儿子哭丧着脸说跟不上,唯独没想过,儿子会这样平静地承认"差",又这样认真地相信"能学会"。他忽然觉得,三百八十块钱,光买儿子这句话,就已经值回一半了。
"走,回家。听不懂,咱就多啃几遍。你爹别的本事没有,陪你啃题的功夫,有。"
那个周末剩下的时间,父子俩是在堂屋里和那三道和差例题拼命。辰大山的数学底子已是强弩之末,可他肯钻——拿花生米摆筐,拿火柴棍摆线段,笨办法和巧办法在饭桌上短兵相接。熬到周日晚上,辰布凡终于能合上本子,把"两筐苹果"一步不卡地讲了一遍。
从那个秋天起,辰布凡的周末,不再是周末了。
秋末,家里又开了一次财政会议,议题是英语——赵老师家长会上说,下学期英语要计入总分排名。李秀兰咬了咬牙:"再报一个。"于是,周六下午多了一个场子:县工会大楼三层的"小星星英语班"。
这下,辰布凡的双休被切成了四块,其中三块不属于自己。小星星的头一节课,吴老师不说一个汉字,笑眯眯地教游戏"摸耳朵抢答",轮到辰布凡时,她念的是"umbrella"——他愣在黑板前,手伸了半天,拍成了"uncle",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没关系,再来!"吴老师带他拍在雨伞图上,"跟我念,慢一点,像含着一颗糖。"
后半节课学对话,吴老师把课文编成小话剧,带着大家上台演。辰布凡被推上台时腿肚子都在转,磕磕绊绊演完,臊得想找地缝,吴老师却带头鼓掌:"胆子最大的一个!发音回去跟着磁带磨,胆子,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两小时下来,辰布凡惊奇地发现他没觉得像启智班那么累——数学班像打仗,英语班像做游戏,单词和句子不知不觉就溜进了脑子。
他的赶场路线渐渐熟得像自家堂屋:周六上午启智数学,中午在工会门口买个五毛钱的烧饼,父子俩蹲在路边吃完,下午上英语班;周日上午再进一次英语班,散场已是正午,下午还得赶学校的作业和讲义。周日晚上,他常常趴在桌上就睡着了,嘴里还模模糊糊念着单词,李秀兰把他抱上床时,他手里的笔都没松开。
有一阵子厂里赶急件,父亲连加三个夜班,换了李秀兰送课。母亲送课和父亲是两种路数:辰大山话少,只问"有没有没听懂的";李秀兰则一路絮叨——围巾系紧、下课先喝热水、钱别让人摸了去。那天上午数学班散场,辰布凡走出居民楼,看见母亲站在马路牙子上,一月的风把她的头巾吹得鼓鼓的。她不会像父亲那样蹲在楼道里等,她就在风口里站了两个半小时,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娘,你咋不进去等?"
"门厅里抽烟的人多。"李秀兰掀开保温桶,里面是红糖姜水卧了两个鸡蛋,"快喝,你爹交代的,说教室里一坐俩半钟头,脚都是凉的。"
辰布凡捧着保温桶,热气蒸腾,模糊了母亲的脸。他忽然注意到,母亲的手背上生了冻疮,又红又肿——超市冷柜区的活,冬天最伤人,可她从不提。
中午母子俩分吃两个烧饼,李秀兰把自己那个里的卤蛋夹给儿子,辰布凡又夹回去,一个卤蛋在两个纸碗之间来回了三趟,最后一人一半。旁边送课的阿姨看得直乐:"你们娘俩,推让个鸡蛋跟推让元宝似的。"
李秀兰乐呵呵地接话,又给儿子拢了拢围巾:"我不盼他当第一,我就盼他学的时候真学,歇的时候也喘口气,身子骨别熬坏了。第一第二,那都是虚的;人,才是实的。"
在这些补习班的墙壁上、讲义里、家长们的嘴边,辰布凡也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江湖暗战"。
启智班是要排座次的。胡老师每月一小考,按成绩重排座位,头三名坐第一排正中,能减免十块钱学费;后三名,他真的会找家长"劝退":"孩子跟不上,白花钱,别硬撑。"这规矩残酷得像话本里的宗门试炼。辰布凡头一个月,坐在倒数第三排,手心全是汗;他咬着牙,把胡老师讲过的每道题在过失录里重做三遍——不是抄三遍,是隔三天重做、隔一周再重做,直到看见题型就条件反射。
还有一层暗战,是"班外有班"。班里那个戴牙套的男生,周末还在上围棋班;前排的马尾女生同时读着两个奥数班,就为了冲击"华杯赛"——那可是升学的硬通货。高博的名字偶尔会被胡老师提起:"城里那个尖子班,咱们县才选上两个,一小的高博算一个,人家已经在学五年级的东西了。"
每当这时,辰布凡就会想起林小雨。
整个四年级,林小雨一个班都没报。不是她不想,是她家报不起。可她的成绩,依旧稳稳钉在年级前三,英语甚至把高博都压了半头。她的办法只有两个字:死磕。胡老师的讲义,她找孙甜甜借来连夜抄一份,自己对着答案琢磨;菜市场的喧闹里,她蹲在菜摊边的小马扎上,就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能安安静静地学两个钟头。
有一回辰布凡送讲义过去,忍不住问:"你不报班,怎么这些拓展题也会?"
林小雨头也不抬地给顾客称了把芹菜,麻利地找钱,回来才说:"题是死的,理是活的。老师课上讲的是根,补习班教的是花。根扎深了,花自己会长。"她顿了顿,难得地笑了一下,"再说,我把你讲给我的题,都自己再推一遍。你以为你交的学费,我一点没沾光?"
辰布凡怔住了。他忽然明白,林小雨走的是一条最朴素也最难的路:没有秘籍,没有名师,全凭一口不肯认命的气,把免费的"根",一寸一寸扎进最硬的土里。
而小胖走的,则是另一个极端。文化宫的大班松松垮垮,四十多个孩子,老师在上面讲,小胖在后排看漫画,一学期下来,成绩不升反降。两个发小凑到一起时,小胖苦着脸:"凡子,我这银子算打了水漂了。我坐在那儿,比天书还催眠。"
辰布凡隐隐觉得,补习班像武侠书里的丹药——丹药能助功力,可那是给本身肯修炼的人吃的;给一个根本不想练功的人灌下去,补不进去,顶多补出一身虚火。
真正的考验,出现在深冬。
胡老师的讲义越来越难:盈亏问题、植树问题、年龄问题、行程问题。辰布凡最怵行程——相向而行、追及、火车过桥,光"速度和"与"速度差"就折腾了他整整一个月。有一道火车过桥题,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路程要用桥长加火车长。那阵子他夜里做梦,全是鸡和兔子在一个笼子里探头,他数头,头变成了速度;数脚,脚变成了时间,鸡兔哈哈大笑,他一着急,醒了,满头是汗。
最难的一次,一道盈亏综合题,他在课堂上卡了整整二十分钟。前后左右的人陆续停笔交卷,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他盯着那道题,纸上的数字像蚂蚁一样乱爬,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胡老师走过来,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等他哭完了,才开口:"觉得委屈?凭什么人家一听就会,你就得这么费劲?"
他不吭声,算是默认。
胡老师从抽屉里摸出颗水果糖给他:"我教了十几年书,告诉你个秘密。这屋里现在显得比你灵的,一半是提前学过两遍,你现在学的,对人家是复习;另一半是确实有天分,可天分这东西,越往上越没用——小学靠聪明,中学靠习惯,高中靠意志。你信不信,那些现在一听就会的,将来未必有你走得远?因为你这种'哭着也要做出来'的滋味,他们没尝过。学问这东西,最后拼的不是谁开窍快,是谁坐得住。"
辰布凡含着糖,糖是橘子味的,酸甜在嘴里化开。他似懂非懂,可那句"哭着也要做出来",他记住了。
那天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启智班的。楼道里,父亲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他把订正完的题纸递给父亲:"爹,我做出来了。最后一道,也做出来了。"
辰大山看完那页写满涂改痕迹的纸,没问难不难、累不累,只说了三个字:"回家,下馆子。"
所谓下馆子,是巷口那家面馆,一块五一碗的阳春面,加个煎蛋五毛。那晚父子俩各要了一碗,辰布凡吃得满头大汗。辰大山忽然说:"凡凡,爹问你句实话——累不累?要实在扛不住,英语班咱退了。"
辰布凡叼着筷子,愣住了。这半年,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周末不能睡懒觉,不能看《西游记》重播——楼下传来别的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时,他只能把窗户关上。可他也想起了期中考后的雨夜,想起了三百八十块钱——那是父亲七个夜班。
"不退。"九岁的男孩咽下嘴里的面,声音不大,却很稳,"累是累。可是爹,我要是退了,不就又退回去了吗?读书这事儿,就跟逆水行船一样,你不使劲划,水就把你冲回去了。别人都在划,我停一下,就差老远。我不能停。"
辰大山端着碗的手,微微一抖。他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价目表,半天才闷声道:"吃蛋,凉了。"
那个春节,辰布凡是抱着讲义过的。除夕守岁,春晚开着,他伏在角落的小桌上做盈亏问题,外头鞭炮一响,笔尖吓得一哆嗦;初一去李家坳拜年,表哥表弟在晒谷场上疯跑,他陪着外婆坐了一会儿,就摸出单词本背。外婆心疼得直往他兜里塞煮鸡蛋:"念书苦,念书苦哦……"
初二在辰家请客,酒过三巡,话题照例绕到孩子身上。二姑拉着李秀兰,话里话外都是比较:"我们婷婷在刘老师家小灶,这回期末第五。你们凡凡班里第几啊?"
满桌的目光刷地聚过来。李秀兰还没开口,辰大山放下筷子,平静地说:"十名上下,晃悠。"
"哎哟,那可得抓紧喽!"
散了席,父子俩走在冬夜的路上。辰布凡闷了半天,忽然问:"爹,二姑说的那个刘老师小灶,是不是真比胡老师厉害?我是不是班没报好?"
辰大山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这半年,你在启智学会东西没?"
"学会了。好多。"
"胡老师负不负责?"
"负责。我听不懂,他下课单独给我讲。"
"你在那儿,是一天比一天强,还是一天比一天混?"
"强。"辰布凡想都没想。
"那不就结了。鞋合不合脚,穿鞋的知道,不是卖鞋的吆喝出来的。胡老师这儿,你能跟上、在进步、老师还顾得上你,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班。至于二姑的话——"他嗤了一声,"过年嘛,谁家不吹几句牛。真厉害的孩子,是卷子上见,不是饭桌上见。"
寒假结束前最后一次启智班摸底,他考了班里第九——第一次进前十。胡老师念名次时特意多看了他一眼:"辰布凡,寒假没少下功夫吧?"他摸着后脑勺笑。全班都不知道,这个第九,是他从除夕到正月十五,在鞭炮声和觥筹交错声里,一道题一道题抠出来的。
熬过了最冷的冬天,苦功开始一点一点地还了。变化是静悄悄的,像开春后青溪河边的草,看不见它怎么长,可隔些日子一望,河岸已经绿了一层。
启智班,第三次月考,他第一次没有在讲义上看到大片红叉;第四次月考,座位挪到了第五排。第二学期,胡老师讲一道新的行程变种题,全班只有三四只手举起来,其中一只,是辰布凡的。他站起来,磕磕绊绊地把"追及路程除以速度差"讲得清清楚楚。胡老师带头鼓了两下掌:"这就是我去年说的那个'最差的几个'之一。人家靠什么坐上来的?你们自己问问自己。"
学校里,四年级下学期的数学单元考,他连续两次上九十,一次九十四,班里第五。陈老师发卷时特意说了句:"辰布凡这半年,脑子像是开了窍。"他坐在座位上,耳根发烫,余光忍不住去看林小雨——林小雨回头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点他看得懂的东西:不是恭喜,是"你看,我说过你能学会"。
到四年级期末大比,辰布凡考了班里第十一名,数学九十四,英语九十二,语文八十八。名次比三年级期末的十八名,回升了七位——每一级都爬得扎扎实实。
辰大山在烟盒纸上,把"十一"这个数字重重描了三遍。
当然,江湖的水位也在涨。这一年,高博拿下了全县数学竞赛一等奖;林小雨英语竞赛全县第一,作文登了县报的小学生副刊。辰布凡不是不眼红——胡老师组织过一次"华杯赛"选拔,他咬着牙做出一半,名次出来,离复赛线还差十几分。
他跟周会计念叨这事,老人听完,放下笔:"凡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说,别跟高博比吗?因为你们坐的根本不是一条船。高博他爹是干部,家里的书、请得起的先生,那是他爹娘替他攒了十几年的家底。林小雨呢,是天分加苦功,万里挑一的种子。你拿自己的肉脚,去追人家的马,追得上吗?可这就不念了?错了。读书这趟修行,头一条不是赢过谁,是把自己这块料,修炼成最好的样子。你现在是一块粗铁,人家是精钢,可粗铁淬过火,打成一把镰刀,割起稻子来,不比中看不中用的精钢摆设差。竞赛有奖,那是锦上添花;你肚子里这些一题三想、这些坐得住的功夫,是锦。有锦在,花早晚会开。记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只管一锤一锤地打铁,火候到了,铁自己会变成钢。"
辰布凡听不完全懂"前程"二字背后的苍凉,可他听懂了"打铁"。他喜欢这个比方:他不是文曲星,不是精钢,他就是一块扔进炉子里的粗铁,一锤一锤地,被父亲、被王老师、被周会计、被胡老师、被林小雨,也被他自己,反复地烧、反复地打。疼是真疼,可每打一锤,他都能感觉到,骨头里那点铁,又紧了一分。
那个暑假,补习班的战火没有停歇。胡老师开了暑期集训,提前讲五年级的方程入门;辰布凡的暑假被切成了更碎的块,傍晚帮母亲剥豆角、陪父亲去河边走一圈,是他仅有的放风时辰。
小胖彻底从补习班里"毕业"了——他娘盘下了一间正式的卤味店,学费照交,人彻底失踪,后来干脆退了班,留在店里帮忙收钱,心算的本事倒是在真实的生意里越练越神。两个发小在巷口碰见,小胖油光满面地塞给他一个卤鸡爪,听他讲行程问题,听得直翻白眼:"凡子,你现在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了。完了完了,你要变成高博了。"
"我变不成高博。"辰布凡啃着鸡爪,很认真地说,"我就变成……比去年强一点的辰布凡,就行。"
暑假快结束的一个傍晚,辰布凡帮父亲在院子里收衣服,忽然问:"爹,五年级听说要学方程了,比四年级还难。那我还接着上吗?"
辰大山把一件衬衫抖开、搭在绳上,反问:"你自己说呢?"
辰布凡沉默片刻,背起了那段早已刻进心里的话:"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辰大山笑了,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这半年,他的烟从一天一包,真的减到了几根。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上。你记住,你念到几年级,爹陪到几年级;这船,爹给你拉纤,划桨的是你,咱俩谁也别先撒手。"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那张烟盒纸,又添了新的横杠:四年级,第十一名。横杠旁边,是父亲新写的四个小字——日拱一卒。
二〇一一年的秋天,小学境第五重的山门,正在这个赶了一年场的男孩面前缓缓打开。他只知道,经过补习班这一年的暗战,他手里的"兵器"多了,脚下的"马步"稳了,眼里的"江湖"大了。
而真正的大比——那场决定能不能踏进县实验中学的小升初之战,已在两年之后,隐约响起了第一声战鼓。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