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期末逆袭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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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一年九月,辰布凡升入小学境第五重。

开学第一天,他就察觉到整座校园的气息不一样了。一年级是懵懵懂懂的进门,三年级是手忙脚乱的爬坡,而五年级,每个人——老师、家长,甚至学生自己——都开始有意无意地谈论同一个词:小升初。

王老师开学第一课没有再讲"六重境界"的老话:"五年级的成绩,要进你升学档案的。从这学期起,每次期中期末,年级统一排名。两年后你们能进哪所初中,这两年,就见分晓了。"

辰布凡的身边还是林小雨,前排是孙甜甜,斜后方是小胖。经过三年级的塌方和四年级的补习暗战,他对"难"这个字已经不再发怵——难的东西他见得多了。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他想看看,暑假预科班里胡老师讲过的方程,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数学书发下来,陈老师讲的第一个大单元,就是"简易方程"。头一节课,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式子:x+5=12。

"太简单了是不是?"陈老师笑眯眯的,"可我要问,放着现成的算术法不用,偏要弄个字母?"他转身写下一道真正的题:"甲乙两数之和是100,甲数比乙数的3倍还多4,求甲乙两数。"算术法要绕得不少孩子直皱眉,陈老师却不慌不忙,设乙为x,四行算式,答案清清楚楚。

"算术法,是你站在题目里,逆着条件往回摸,摸错一步就迷路;方程法,是你先把题目'翻译'成式子,然后让式子自己往前走。它是数学家给后来人修的一座桥。"

辰布凡盯着黑板上那几行字,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那天回家,他试着用方程重做了一道当年难哭他的盈亏题:"每人3个多7个,每人4个少5个。"设小朋友x人:3x+7=4x-5,x=12。

三行。

他握着笔,呆呆地看着那三行算式,忽然笑出了声,笑得李秀兰在厨房探出头问他发什么疯。他想起话本里写的,少侠在山洞里捡了一本秘籍,练成之后出关,发现从前苦战不下的对手,如今一招可破。方程,就是他的那本秘籍。那些曾经需要画线段、摆花生米、绕三个弯才能摸出来的答案,如今设一个x,顺着题目直走,就自己走到了他面前。

当然,"翻译"这一关并不好过——怎么把一段弯弯绕绕的话,一字不差地变成等式。头两周他栽了一串跟头,解出来的x能气死人:小朋友12.5人。他的老办法又派上了用场:跟父亲"两法对拍",陈老师的算术法对胡老师的方程法,答案对上了,方程才算列得没毛病。

五年级上学期期中考试,他数学考了九十六,全班第六;总分排名班级第九。拿到成绩单那天,辰大山把烟盒纸上的横杠,从十一划到了九,只说:"稳住,别飘。"

那年寒假,父子俩照例回乡下上坟。辰布凡捧着成绩单,冲着凉凉的墓碑念:"爷爷,这回期中,语文88,数学96,英语85,全班第九,比上次进步两名。"

山风掠过松林,呜呜作响。辰大山蹲在坟前添了张纸钱,声音压得很低:"爹,凡凡有出息了。当年你说砸锅卖铁也供,我记着的。厂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可孩子的书,一年比一年强。您放心,我就是卖力气卖血,也把他供出去。"

大年初二的家族聚会上,二姑家的婷婷期末第五,依旧压他一头,二姑的嗓门照例响亮:"凡凡第九也不错了,男孩嘛,到了初中,后劲一上来,难说难说。"辰布凡低头吃饭,心里毫无波澜地掠过一个念头:第五而已。明年,我会超过去的。

那种"我迟早会超过去"的笃定,是五年级埋进他心里的一粒种子。

寒假里,他照例列了一张"六年级作战图"贴在床头:数学冲九十七,英语必须上九十,总分要进前五。正月里周会计请他吃饺子,慢悠悠地交代了三句话,说是"送你进小学最后一年的礼"——第一句,六年级会把六本数学书串起来复习,知识不是孤岛,得连成地图;第二句,越是冲刺,越要睡够,弓弦绷断了,箭射不远;第三句,明年考完,无论结果好坏,那只是你在青溪县、在十二岁这年的一个结果,它既不配定义你,也饶不了你。得意时别信,失意时别认。

辰布凡当时只顾着吃饺子,把三句话囫囵记下,却只嚼出了前两句的味道。

转过年来,二〇一二年春天,小升初的战鼓从天边的闷雷,变成了窗外清晰可闻的雨点。

消息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翻涌:实中要开两个重点班,进去了等于一只脚迈进县一中……王老师不得不在班会上"正视听":"消息再乱,记住一条——成绩是硬通货。手里有分,心里不慌。"

辰布凡把这八个字写在过失录的封皮里。五年级下册的数学进入了最容易两极分化的地段:质数合数、最大公因数最小公倍数、异分母分数加减法。他适应得不错——胡老师的训练让他对"新规则"不再害怕,周会计教的"讲给墙听"也还在用:"爹你看,这碟花生米,能平均分成2份不?能,12是2的倍数……"

真正见真章的是作文。王老师布置命题作文《我得到了____》,大半同学填"表扬""锻炼",千篇一律。辰布凡填了《我得到了一颗水果糖》,写的是启智班那道盈亏题、那场眼泪、胡老师那颗橘子糖,和糖里那句"哭着也要做出来"。没有华丽辞藻,全是细节:纸上被泪水洇开的"几个小朋友几个苹果"、水果糖在嘴里化开的酸甜、楼道里父亲明灭的烟头。

王老师给了他小学六年里作文的最高分,评语是:"真情实感,细节动人。好文章从来不是编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唯一的短板,仍是英语。五年级开始系统学时态,动词加s、加ing、变过去式,go-went、see-saw,背得他头皮发麻,成绩总在八十多分徘徊。林小雨依旧是他的救命稻草,她的办法又冷又狠:"时态不是背出来的,是'看见时间就反应'。"她画了一张表,把时态按"标志词"归类:看见every day用一般现在时,看见now用进行时,看见yesterday用过去式。"做题先找这些词,找到了,时态就定了一半。"

辰布凡如获至宝,把这张表抄了三份,还给不规则动词编了口诀,天天念叨:"go-went去,see-saw看……"小胖听了直笑他:"凡子,你这跟我奶奶念咒似的。"

"念咒怎么了?念熟了,咒就是你的。"

也就是在五年级下学期,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分路"两个字。

小胖的成绩,在五年级彻底滑到了班级三十名开外。不是他笨——卤味店里,顾客买二十七块八的东西、给五十,他张口就能报出二十二块二,分毫不差;可一到分数应用题,一到英语时态,他那颗在卤味摊上滴溜溜转的脑袋,就当场死机。

有天傍晚,辰布凡去卤味店给他送复习资料,正撞上小胖他娘拿着一张卷子在店门口骂街:"三十二名!张鹏飞你脑子都让卤水泡了是不是?"

小胖蹲在灶台边默默翻着卤味,等他娘进店去招呼客人,才抬头冲辰布凡挤出个笑:"凡子,你说,是不是真有人天生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辰布凡愣住了。这话他没法接。

"我想开了。"小胖擦了擦油手,"我爹说了,读不进去就别硬读,跟他经营这店——你别瞧不上,我们家卤肉的方子是我外公传下来的,一天流水好几百,比你爹一个月工资都强。条条大路通罗马,数钱数得明白,饿不死。"他咧着嘴,给辰布凡夹了个最大的鸡腿,"你是那块要往上学的料,你往前走,我给你鼓掌。我呢,我守着这口锅。将来你要是读成了大学生,回来,我的卤味店给你免费,管够!"

他说得哈哈大笑,像在讲一件比任何应用题都轻松的事。辰布凡却笑不出来。他看着灶台后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滑滑梯、一起抢饼干的胖子,忽然意识到,"同窗"这两个字是有期限的——同一间教室,走着走着,就要在某一个岔口,各奔各的前程了。他奔他的实验中学、大学、远方;小胖奔他的灶台、账本、这座县城。

林小雨走的路则和他隐隐有了交汇,又随时可能岔开。小升初的消息越明朗,她的眉头反而皱得越紧。有次辰布凡听见她跟王老师低声问"借读费""片内生"的事,才模糊知道,她的户口不在县城。后来他送作业去菜摊,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肯定能上实中重点班的,对吧?"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一边麻利地给青菜喷水,一边说:"重点班,看成绩,我不怕。我怕的是别的。我怕我爹娘供不动。我弟明年也上学了。我爹这两天老说,女孩子家,读那么远干啥,镇上中学不要钱,离家近……我跟他吵了一架。"

辰布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想读书"这件在他看来天经地义、全家举力托着的事,在林小雨那里,竟要自己去争、去吵、去赌上一个家的权衡。

"我不会留在镇上的。"林小雨忽然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泡下亮得惊人,一字一句,像在发誓,"我考全县第一给他们看。我要让实验中学的人,主动来要我、给我免钱。路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替我改道。"

那一晚,辰布凡回家刷题时,比平时又多坐了半个钟头。他答不上林小雨的难题,也救不了小胖的灶台,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手里的这条路,走到头。

二〇一二年六月,五年级期末大比,如期而至。

考前一周,王老师反而开始赶大家出去活动:"绷得太紧,弦要断的。考前拼的不是再学多少新东西,是谁心态稳、谁会的不丢分。"辰布凡复习有自己的章法:他不再抱着书从头翻到尾,他翻的是过失录。所有错题按题型归类,每类只看自己当初"怎么想错的"那一栏,再盖上答案重做。错得最久、最蠢的那几道,被红笔圈成"重点战犯",天天点名。

辰大山陪坐在旁边,能帮上的忙已经不多了。五年级的题,他十道里能"两法对拍"的只剩三四道;英语更是彻底退出战场。他不打扰,就坐在灯下,补厂里带回来的破手套,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儿子的侧脸。

有一晚,辰布凡做完一套模拟卷,抬头,看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一只没补完的手套,口微微张着,鼾声很轻。台灯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无处躲藏。辰布凡忽然想起,自己刚上一年级时,父亲的头发还是黑的。

他没忍心叫醒,轻手轻脚找了件衣服披在父亲肩上。动作还是惊醒了辰大山,他猛地睁眼,第一反应是去看桌上的钟:"几点了?卷子做完了?"

"做完了,自查了。爹,你去睡吧。"

"不睡,陪你。你背你的,我听着,听着心里踏实。"

考试那两天,辰布凡状态出奇地好。数学是他最稳的一门,最后两道压轴题,他甚至嗅到了启智班讲义的味道;英语满卷子都是林小雨教的"标志词",他心里大定。

成绩出来那天,王老师从第一名往下念。

"第一名,高博。语文96,数学100,英语98。"

"第二名,林小雨。语文97,数学97,英语99。"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辰布凡的心随着一个个名字越提越高,提到嗓子眼。

"第七名——辰布凡。语文91,数学95,英语88,总分274。"

轰的一声,他觉得耳朵里的血全涌了上来。

第七名。他在座位上愣了足足两秒,才快步走上讲台。王老师捏着成绩单的另一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辰布凡,三年级二十二名,你用了两年,走到第七。王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聪明的孩子见得多;像你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自己把自己从泥里拽出来的,不多。"她顿了顿,松开手,"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面——第七,在咱们班是第七,放到全年级、放到全县,你知道是多少吗?别把这张纸,看得太重。"

那一刻,被巨大的喜悦冲击着的辰布凡,只牢牢接住了前半句话。至于后半句,他听进去了,却像雨打在荷叶上,咕噜一下,就滚走了。

放学铃一响,他几乎是冲出了教室,一路跑过操场、跑过校门,成绩单死死按在胸口。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机械厂。

正是换班的时辰。辰大山推着自行车出来,一眼看见儿子涨红着脸站在门口冲他招手,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表情他认得。

"爹!"辰布凡把成绩单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劈了叉,"第七!我考了第七!语文91,数学95,英语88!"

辰大山接过那张纸,油污的手在工服上蹭了又蹭才敢碰,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看了三遍,嘴角一点一点咧开,咧到耳根,又强行绷住:"嗯……还行。"

"什么叫还行啊大山!"刘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第七!晚上得请客啊!"

"请!今晚就请!"辰大山翻身上车,拍了拍后座,"爹带你去个地方。肯德基。全家桶。"

那家肯德基开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是青溪县头一家洋快餐店。玻璃门上贴着白胡子上校的头像,空气里飘着一股与卤味摊、面馆截然不同的、油炸和奶香混合的奇异气味。

自行车停在门口,辰布凡拽住父亲的衣角,小声提醒:"爹,约定是考过高博……我还差5分呢。"

辰大山锁车的手停住了。他回过头,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辰布凡很少见到的、眼角皱纹全松开的笑。

"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辰布凡这辈子,怕是很难考过他。可那又咋样?"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需要考过高博。你只要今天的辰布凡,比昨天的辰布凡强,就够了。这两年,你做到了。这桶鸡,你挣的,谁也说不着。走!"

李秀兰是被父子俩半路从超市叫回来的。等她坐在明晃晃的店里,看着那个印着山德士上校的大红桶端上来,还是没忍住偷偷算了两遍价,然后给儿子的杯子里多插了一根自己舍不得喝的吸管。

那一晚,辰家三口吃了一顿奢侈的、谁也没提价格的饭。辰布凡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大口啃鸡腿,吃得两腮鼓起、鼻尖冒汗:"爹,好吃……比小胖家的卤鸡腿还好吃。"辰大山自己只拿了一块鸡米花,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儿子吃,像看一场世上最好的戏。

吃到一半,辰大山忽然举起可乐杯,清了清嗓子,像在厂里开会似的:"来,辰布凡同学,为父敬你一杯。这一杯,敬你那个22名。"

"啊?"

"别啊。"辰大山难得地文绉绉起来,"没有那个22名,就没有今天这个第7。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考第七,是掉到22名那个泥坑里,还肯自己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外爬。你爬出来了。这一杯,敬你没撒手——也敬咱俩,谁也没撒手。"

三杯可乐碰在一处。辰布凡啃着鸡腿,忽然觉得,"同辈天骄"那四个字,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第七名,再往上走,第六、第五……高博和林小雨头顶的光,似乎也没有从前那么刺眼了。照这个势头,再有一年,小升初,实验中学——那座青溪县所有小修士仰望的洞府,他未必不能敲开大门。

十一岁的男孩还不知道,这只金黄的鸡腿、这杯冒泡的可乐,连同全班第七的成绩单一起,正在他心里悄悄酿成一种危险的东西。它轻飘飘的、暖烘烘的,比任何一道奥数题都让人舒服。

它的名字,叫错觉。

错觉像六月的藤蔓,一旦在心里生了根,便借着一场又一场的热风,疯长起来。

最先刮来的是巷子里的风。王婶是头号广播,"辰家小子全班第七"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大半个家属院,版本越传越走样,后来王婶在菜市场跟人拍胸脯:"我早就说这孩子是文曲星!你看,应了不是?"家属院里碰见的人,打招呼的口径都变了,从前是"凡凡放学啦",如今是"辰家的小秀才"。连门口修车的大爷都多找给他两毛钱气门芯钱。

辰布凡起初还知道不好意思,可恭维这东西,听第一句脸红,听第十句受用,听到第三十句,他自己都快信了。他开始觉得,也许他真是那种"大器晚成"的天才——前面那些年只是没开窍,如今灵窍一通,自然一日千里。

亲戚那头更是一片颂扬。二姑家的婷婷期末掉到了第十一名,二姑在电话里的声音矮了半截,反过来向李秀兰取经。大伯把"男孩子后劲足"的原话,原封不动安到了辰布凡头上。

只有辰大山还算清醒,在烟盒纸上添了个小字:"别飘。"可即便清醒如他,在满街恭维的连番冲击下,心里那杆秤也不免悄悄翘了起来——他甚至开始托人打听实验中学重点班的招生细节,盘算的不再是"能不能上实中",而是"能不能搏一把重点班"。

唯一当面泼来冷水的,还是周会计。

放暑假后的第一个周末,辰布凡去周会计家还书。老人看完成绩单,先点头:"91、95、88,扎实。"夸完,却话锋一转,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县教育局招生简章。

"凡娃子,你知道实验中学今年招多少人不?两个重点班,共九十个名额。再知道全县有多少小学毕业生不?六千多。"周会计把数字念得很慢,"六千多个娃,争那九十个位子。你觉得,你们一小五(三)班第七,在这六千多人里,能排第几?"

屋里安静下来。辰布凡张了张嘴,第一次意识到,王老师那句"放到全年级、放到全县",不是客气。

"实验小学呢?二小呢?各乡镇中心小学的尖子呢?再加上有些人家,五年级就把初中数学学了一半——这些孩子,你平时看不见,因为他们不跟你坐在一间教室里。可明年夏天,他们会从全县各个角落,聚到实验中学那张招生榜下面,跟你挤同一座独木桥。"周会计放下简章,看着他的眼睛,"第七名是好事,它证明你这两年没白熬。可它是什么?它是你在你们村的戏台子上,唱了一出满堂彩。明年,你要去的是县里的大戏台,看戏的、唱戏的,全换了。周爷爷不是泼你冷水,是怕你把这出小戏台的彩声,当成了大戏台的功名。"

这席话,辰布凡听进去了七八分。可那天从周会计家出来,六月的热风一吹,巷口又有人喊他"小秀才",那刚被冷水压下去的两分,很快又轻飘飘地浮了上来。

他心里那杆小算盘是这么打的:我三年级22名,五年级第7,两年进了15名;再给我一年,进前三、考实中重点班,有何难?

——他不知道的是,他用来估算的所有坐标,仍然只是那一间五(三)班的教室。

那个暑假,启智班的暑期集训、英语班的口语营,他照常去;过失录照常整理。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苦修之外,他心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轻飘飘的底气——他管那叫"信心",后来才知道,那里面掺了一半的"轻敌"。

二〇一二年九月一日,辰布凡最后一次以一小在校生的身份,走进那条梧桐成荫的巷子。

六年级。小学境第六重,也是最后一重。王老师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看着她带了六年的孩子,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送征人出关。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换了新主题,八个大字,红粉笔写的,力透黑板:

"决战一年,决胜明年。"

辰布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抬头看着那八个大字,握紧了笔。十一岁的他,心潮澎湃,踌躇满志。他以为接下来的一年,不过是把第七名的故事再重演一遍,然后顺理成章地,推开实验中学那扇大门。

他还不知道,命运正在那扇门后,备下一堂专门给"错觉"上的课。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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