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小升初的关键一战

字号 约 5.9 千字

六年级开学后,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变化在课程表上:自习课变多了,体育课缩水了,音乐和美术从每周两节减成一节,后来干脆常常被"借走"。在青溪县城任何一所小学,毕业班的课表都遵循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副课给主课让路,主课给考试让路。

王老师开学头一周没急着上新课,先用了整整三节课,带全班做一件事:把小学六年的知识,画成一张"地图"。她在黑板中央写下"数与代数""空间与图形""统计与概率",然后像撒种子一样,把知识点一颗颗挂上去。六年的课本,几百个知识点,被她用线段和括号连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块黑板。

"你们学了六年,以为是爬了六级台阶。可到了毕业大比面前,它不是六级台阶,它是一棵树——有根,有干,有枝,有叶。一年级的凑十法是根,六年级的百分数应用题是梢;根上的毛病,梢上一定晃。总复习要做的,是把这棵树在你们脑子里种活。"

辰布凡盯着那张巨大的知识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周会计正月里说的"连成地图",竟以这样的方式应验了。他低头翻开自己的过失录,那些分门别类的错题,忽然不再是一张张孤立的纸——计算错误连着低年级的口算根,审题失误连着语文的阅读根。他第一次站在一个足够高的地方,俯瞰了自己苦读六年的这片山川。

总复习的节奏,从九月底正式开始。每天的生活简化成三件事:上课、刷题、订正。辰布凡的优势全面显出来——他不是靠提前学抢跑的孩子,他的每一块知识都是当场啃透、反复错、反复订正过的,所以地毯扫到哪儿,他脚下都不空。

给自己排的作息表贴在床头:早上六点半起床,听十五分钟英语磁带;六点到八点,学校作业加专题卷;八点半到十点,过失录重做、压轴题;十点熄灯。周末是启智、小星星和卷子的三场连轴转。

辰大山雷打不动地陪。他帮不上题了——六年级的百分数、浓度问题,有些他连题面都读得吃力——可他给自己找了个新差事:当"监考"和"阅卷助理"。儿子做模拟卷,他掐着闹钟计时;做完,他对照答案,用红笔打分。

而他做得最多的事,其实是抽烟。堂屋的窗开着一条缝,他坐在小凳上靠着窗台抽,一根接一根。他的烟又从"几根"回升到了一天一包——不是愁儿子,是愁。愁实中的政策,愁学费,愁万一发挥失常,愁厂里的工资又拖了两个月。这些愁,他一句也不跟儿子说,只化作了窗台上、烟灰缸里的一层烟灰。

有一晚,辰布凡做一道浓度问题绕住了:"一杯盐水,盐占盐水的五分之一,再加16克盐,盐占盐水的四分之一,原来盐水多少克?"他列了半天方程,解出来的数怎么验都不对,烦躁地把笔一摔。

"咋了?"辰大山凑过来,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老实地承认,"看不懂。盐化了不就没了吗?"

辰布凡被逗得噗嗤笑了,烦躁消了一半,耐着性子讲:"盐水等于盐加水,加了盐,总数变了,盐也变了,要找不变的东西——水没变。"

"哦——"辰大山恍然大悟似的,其实只听懂了一半,却顺着问,"那你咋不盯着那个不变的水呢?你老盯着变来变去的盐,能不晕吗?"

辰布凡怔住了。对啊。盐在变,盐水总量在变,可水不变。他唰唰几笔,解出x等于240,验算无误。

"爹!对了!是你提醒我的——找不变的!"

"我啥也没干。"辰大山嘿嘿笑着,"我就问问。"

那本厚厚的过失录里,因此留下了许多父亲的痕迹:一道题旁边写着"爹说:盯着不变的",另一道写着"爹问:求这个有啥用?——于是我发现自己绕远了"。一个初中毕业的铸造工,凭着最朴素的陪伴,不知不觉把儿子推向了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懂的高明学法——讲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讲到他懂为止。

十月底,小升初的政策在漫天传闻中落了地:城区初中招生以划片为主,实验中学同时保留"自主招生"名额,面向全县组织综合素质测评,按成绩分出两个实验班。片内生凭户口登记入学,进普通班;想进实验班的,不管住哪儿,都得过那张卷子。

那天回家,辰家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按照划片政策,机械厂家属院恰好划在实验中学的学区边缘——哪怕什么都不考,辰布凡大概率也能进实中普通班。

"那还考个啥?"李秀兰的算盘打得飞快,"实验班是好听,可听说进度飞快,凡凡进去垫底,未必是好事。"

"不行。"辰布凡几乎是脱口而出。夫妻俩都看向他。

"我要考。"十二岁的男孩站在堂屋中央,声音不大,却透着两年苦功撑起来的硬气,"片内进的,是人家'分'给我的座位;考进去的实验班,是我自己'挣'来的。我准备了这么久,我想凭自己的卷子,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辰大山看着儿子,忽然笑了,把烟摁灭:"像我辰大山的种。行,考!考上实验班,砸锅卖铁也供;考不上,片内普通班接着读,不丢人。咱这回——只问尽力,不问结果。"

报名那天,辰大山特意请假,带儿子去实中门口交表。那是辰布凡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实验中学:校门比一小气派得多,门内一条笔直的林荫道,操场上有初中生穿着蓝白校服在跑步,远远看去,像一群更成熟、更遥远的修士。

他知道,全县像他这样仰头看着这扇门的孩子,有六千多个。而门里的实验班,只有九十个位子。

第一次全县模拟测评,安排在十二月中旬。那是辰布凡第一次和全县的"同龄人"坐在同一栋楼里考试——考生乌泱泱几百号,实验小学、二小、城关镇小,还有各乡镇赶来的。拿到卷子的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题比一小的难,而且难的路子不一样。一小的题难在绕,实中的题难在"新"——数学有几道他从未见过的题型,语文阅读选了课本之外的鲁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没见过的题就退回最笨的办法:列条件、画图、举例子、倒推。有两道数学题直到交卷也没有十足把握,但他把能写的步骤全写满了——胡老师说过,大题按步骤给分,空着是零,写了就有。

分数一周后公布。王老师在教室里只报本班几个人的情况:

"高博,全县第4。"

"林小雨,全县第11。"——一个菜摊人家的姑娘,没报过一天补习班,全县第11。辰布凡看见林小雨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指节因为用力攥笔而发白。

"辰布凡,全班第6,全县——"王老师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数字,"第128名。"

一百二十八。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又像一声号角。全县第128,离实验班的前90,还差三十多个人。下课后,他追着王老师问:"128名,再努力半年,有希望进前90吗?"

王老师看着他,没有敷衍,也没有灌鸡汤:"实话讲,有希望,但很难。128到90之间挤的,全是各校的尖子。你要做好两种准备:冲进了,是意外之喜;差一点,凭你这个底子,实中普通班的好位子,随便挑。"

"我不怕难。"

王老师笑了:"我知道你不怕。我教了你六年,你最不怕的,就是难。"

回家路上,辰布凡难得地话少。他想起五年级暑假那个"全县前七十、前八十,难道还轮不到我"的念头,脸颊有点发烫——原来"轮不轮得到",从来不是想出来的,是要用一个一个的名次去换的。

辰大山看完成绩,只是掏出那张画满横杠的烟盒纸,在背面添了一行:"首战全县128,距90,差38人。"然后点了根烟:"凡凡,还记得你第一次口算达标,多少个不?"

"29。"

"后来呢?"

"42。"

"一样的道理。38个人,分到半年里,一个礼拜追上一两个。难不难?难。可你从29追到42那天,也没人说过容易。咱不跟别人比,咱就一周追一个。"

那个寒假,是他小学六年里最安静的一个年。王老师给想冲实验班的十几个孩子每人开了一张题单:"寒假二十天,是你们和全县对手之间,唯一一段看不见彼此的暗战。大年初一你多睡的那个懒觉,就是别人多刷的那张卷子。"

除夕夜里,春晚照旧开着。他陪母亲包了饺子,可到了九点,还是坐回了书桌前——不是被谁逼的,是他心里清楚,此刻那九十个位子的竞争者里,一定有人也在灯下。那是一道工程问题,他卡了二十分钟,饺子凉了才想通。等他兴高采烈地端着盘子回到堂屋,新年的钟声正好敲响。他咬了一口凉透的饺子,竟然觉得比哪一年的都香。

寒假后半程,他生了一场病,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手里还攥着英语单词卡。辰大山二话不说,背着他就往县医院走。雪后路滑,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喘得像拉风箱。趴在父亲背上,辰布凡忽然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快垂到父亲的膝弯了——他长大了,父亲却老了,背也没有记忆中那么宽了。

病愈后,他重新修订作息,雷打不动加了每天二十分钟的体育锻炼。他在作战图的寒假栏打了个对勾,旁边写:"暗战二十天,没松手。"

接下来的半年,他真的是在"一周追一个"地过。第二次模拟,全县第105名,前进23名;第三次,全县第97名,又进8名。越靠近前90,每前进一步要挤开的人就越硬。可辰布凡不急不躁——他不在乎步子变小,他只在乎方向向前。

王老师却在家长会上悄悄跟辰大山说:"稳是好事,可有时候也吃亏。他这孩子,爆发力差一点。想要前90,靠稳不够,得在最擅长的数学上,再添一把火,拿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绝活。"

这句话原样带回了家。辰布凡琢磨了一夜,第二天找到胡老师。

胡老师听完,难得地没讲题,先问:"你知道实中测评的数学卷,最后一道题通常是什么难度?"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沓发黄的纸,"这是我攒了几年的各地招生考压轴题,三十道。别人我不给,给你——不是因为你最聪明,是因为你坐得住。一个月,一天一道,不许看答案;实在想不出,来找我,我只提示一步。记住,压轴题练的不是'会不会做',是'敢不敢想'。"

那三十道压轴题,成了辰布凡六年级春天的噩梦和荣光。有的要数形结合;有的要用极端假设;有的一题多解;还有的题,他对着题目坐了整整两个晚上,一个字没写,第三天清晨刷牙时,脑子里突然电光一闪,牙膏沫子挂了一脸就冲回书桌。

每攻克一道,他就在本子上画一颗星。一个月后,三十颗星画满,胡老师在其中二十七张上打了勾,另外三张画了圈:"这三道,你是蹭着边做出来的。重做,做到像呼吸一样自然。"

"呼吸一样自然"——真正的高手,不是会做难题,是把高难度练成呼吸,临阵时,身体比脑子先动。

那个春天,许多人的命运也在悄悄落定。

林小雨的事,有了最圆满的转机。她第一次模拟全县第11的成绩传回实中,招生老师动了心,王老师前前后后帮着递材料、做证明、写推荐信。三月传来消息:实中愿意以"特招"的名义录取她,实验班,减免借读费和大部分学费。

消息在教室里宣布,全班鼓掌。林小雨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衣角。放学后,辰布凡在菜摊找到她,她正帮她爹搬菜筐,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我赢了。我爹娘不拦了。"

"我就知道。全县第11,谁舍得不要你。"

"是第11换的。"林小雨纠正他,眼神认真得发亮,"凡凡,你记住,什么都能让人,只有卷子上的分、肚子里的本事,让人抢不走。我爹娘供不动我,那我就考到他们不得不供、学校不得不要。路,真是自己挣出来的。"

高博毫无悬念,第一次模拟全县第4,选了实中实验班。小胖的去向也定了:划片,县三中,普通班。他娘托人一问实中的择校费,立刻死了心。小胖本人倒松了口气,破天荒请辰布凡吃了一串烤肠:"凡子,你冲你的实验班,我守我的三中和卤肉锅。说好了啊,三年后你考上县一中,我请你吃全家桶——这回我请,真的!"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气氛反而平静下来。五月里,全班拍了毕业照。四十五个孩子换上统一的白衬衫,王老师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摄影师喊"看这里,笑一笑"的时候,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紧接着几个女生开始抹眼泪,小胖也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

快门按下的一瞬,辰布凡看着镜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不舍。一年级那间教室,王老师画在黑板上的"六重境界",那时觉得六年好长好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原来也不过是咔嚓一声,就成了照片。

同学录也在班里疯传。高博给他写的是:"初中见。实验见。"四个字,言简意赅,霸气十足。小胖那页字最大,歪歪扭扭:"凡子,你当你的大学生,我卖我的卤肉,将来谁出息了,都不能不认账!三中卤肉店,终身八折!——你最好的兄弟张鹏飞。"

林小雨的那一页最晚才给。辰布凡翻开,上面只有她清瘦利落的一行字:"抄答案没用,不会就问;认命没用,不认才行。实中见,别掉队。"

最后一节班会,王老师没有讲一道题。她把六年来的照片、一摞摞旧作业本,还有那张一年级时画在黑板上的"六重境界"示意图——她居然一直留着底稿——一样一样展示给大家看。最后,她站在讲台上,缓缓地说:

"同学们,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第一句,到了初中,你们会发现自己忽然变小了——在一小你是第几名,到了实中,可能什么都不是。名次会重新洗牌,可你身上的习惯不会:认真、踏实、会听讲、会改错、坐得住,这些才是你们真正从小学带走的东西。第二句,无论将来读成什么样,做个好人,比考个好分数要紧。第三句——"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笑了,"常回来看看。"

下课铃响了,没有一个人动。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四十五个孩子站起来,冲着讲台深深鞠了一躬。辰布凡直起身时,看见王老师摘下眼镜,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测评当天是二〇一三年六月的一个周六,天朗气清。

早饭是两个鸡蛋一根油条——李秀兰坚持的彩头,100分。辰大山请假送考。李秀兰破天荒请了两个钟头的假,执意要送到巷口,手里攥着个布包:两块巧克力、一小瓶藿香正气水、一包纸巾。王婶也等在巷口,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汽水:"给凡凡带着!你是文曲星下凡,正常考,稳的!"

到了分手的地方,李秀兰忽然停下脚步,眼圈红了。她没有说"考好了奖励你",也没说"考不好没关系"——她只是伸手,像十二年来的每个清晨一样,替儿子把书包带子理了理,轻声说:

"凡凡,记住娘那句话。尽力了,考第几娘都高兴。你是娘的儿子,不是娘的分数。去吧,娘在家给你炖排骨。"

辰布凡喉头一热,重重点头。走出很远,他回头,还能看见母亲和王婶并肩站在巷口,像两棵守着路口的树。

辰大山一路话很少。快到实中那条街时,他停下自行车,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又看了儿子一眼,忽然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摁灭了。

"今儿不抽了,熏着你,影响脑子。凡凡,爹也没啥文化,送你六个字——"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掰,"沉着,仔细,写完。会的别丢,不会的别空。别的,爹啥也不盼。"

"沉着,仔细,写完。"辰布凡默念一遍,笑了,"爹,你这六个字,比王老师说的还精练。"

实中门口人山人海。高博的父亲亲自开车送他;林小雨是自己走来的,背着旧书包,神色平静得像去上一节寻常的课,她看见辰布凡,走过来,只说了四个字:"加油,前90。"

进考场的铃声响了。辰布凡回头望了一眼,一眼就找到了父亲——辰大山站在花坛边沿上,踮着脚,冲他用力挥手,阳光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天走进一小的那个早晨,父亲也是这样蹲在门口,替他整了整书包。六年了。

他冲父亲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实验中学那道灰色的、气派的大门。

第一场考语文。作文题是《那一刻,我长大了》,他几乎没有犹豫——他写的是雪夜父亲背他去医院那件事:长大不是个子高了、脚垂到父亲膝弯,而是某一刻忽然发现,背上那个一直以为永远不会老的人,其实一直在悄悄变老;长大,是从被人背着,到想背别人一回。写到父亲雪地里的喘息时,他眼眶有点发热,但手没有抖。

第二场数学,他的主战场。卷子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压轴题——一道结合了圆和比例的行程综合题。他心里有了数:压轴题留足三十分钟。一路推进,一道百分数折扣题埋了陷阱——"先涨价10%,再降价10%",他一眼识破:两个10%的单位"1"不同,现价是原价的99%。这种陷阱,他在过失录里见过太多次。

做到压轴题,还剩三十二分钟。圆的周长、比例分配、相遇问题,三套模型拧成了一股绳。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小人,第一次相遇合跑一圈,第二次相遇合跑两圈……算式一列,答案浮出水面。他倒着验算了一遍,又换算术法对拍了一遍,两法结果一致,才工工整整抄上试卷。写完最后一个字,还剩四分钟。

下午最后一场英语。听力抓住关键词,笔试的完形填空通读全文摸清大意,书面表达给笔友写一封信,结尾那句"I hope you can come to my town one day",是他在小星星表演对话时练熟的句型。

铃响,交卷。

辰布凡走出实验中学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泼在台阶上。门外的人群轰地围上来,无数家长在一张张疲惫或兴奋的小脸里寻找自己的孩子。

"凡凡!这儿!"

辰大山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先不问题难不难,而是把手里的军用水壶拧开递过去:"先喝水,慢慢说。"

"爹,题都答上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还验算了两遍。"

辰大山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这个一向克制的铸造工,当着满街的人,猛地把儿子抱起来抡了半圈,又赶紧放下——儿子已经十二岁,快和他肩膀一样高了,他差点没抡动。

"好!好!"他只会说这一个字,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走,回家!你娘炖了排骨,今天不谈分数,先吃饱!"

回家的自行车上,风从耳边掠过,实中灰色的大门在身后渐渐远去。他没有像五年级那次那样,觉得"天骄"二字触手可及——经过128名和那三十道压轴题,他早没了那份轻飘飘的错觉。他心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平静:他尽力了,所有会的,应该都没有丢分。

那天晚上,周会计特意打来电话,只问了一句:"会做的,都写上去了?"辰布凡说:"都写了。"老人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那就够了。"

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那一晚,辰家没有一个人再提起"前90"。只是辰大山临睡前,还是悄悄站在阳台上,对着实验中学的方向,抽完了那天的第一根、也是最后一根烟。

门里,九十个位子,六千个梦想。

— 本章完 —

核心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