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小学境圆满
等榜的十四天,比六年还长。
测评结束的头三天,辰布凡结结实实睡了几个好觉,看《三国演义》、帮母亲剥豆角、陪小胖在卤味店里看摊,像是要把六年欠的觉和玩一口气补回来。可轻松劲一过,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煎熬,便像梅雨季的潮气,悄没声地漫了上来。
他把三门卷子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语文那道"船桨"题,答的点对不对?数学跑道压轴,份数设得对不对?英语完形那两个拿不准的空,到底选了哪个?越想,记忆越不可靠——同一个空,一会儿觉得选的是A,一会儿又明明记得涂的是B。夜里,他常常梦见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从头找到尾,找不见"辰布凡"三个字,然后猛地惊醒,满头是汗。
辰大山比他还沉不住气,只是硬装。他每天下班都绕路去实中门口转一圈,碰见别的考生家长就站住聊,聊完回家还要复述各路"内部消息":"听说今年题难,分数线要降""听说实验班早就内定了一半"……消息一条条互相打架,他却宁可信其有,烟灰又开始在窗台上落。
回校讲评那天,王老师拿着汇总来的参考答案,带大家估分。辰布凡一笔一笔地估:语文88到91,数学93到95,英语86到89,三科加总,267到269之间。
"老师,"他举手,声音发干,"268上下……够实验班吗?"
王老师翻出前两年的录取数据,盘算了很久:"实验班这两年的线,在270到273浮动。今年题难,有可能降,可你268……"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悬。卡在门缝上。普通班的线,你闭着眼睛过;实验班,得看运气。"
悬。一个"悬"字,让辰布凡那天回家的路,走得格外长。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半年来追的那个"前90",最后会以两分之差,与他擦肩而过。
"怕吗?"辰大山听完,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失望,反而点了根烟,很平静地问。
"有点。我怕……让你和娘失望。学费、夜班,还有你鬓角的白头发。万一我没进实验班……"
"打住。"辰大山抬手打断他,"凡凡,你给爹听好了。学费是我和你娘愿意花的,夜班是我愿意加的——这都是我们当爹娘的选择,不是你的债。你要是把'考个好成绩报答父母'背成了包袱,那你这辈子的书,就读拧巴了。你读书,头一条是为你自己,为你将来有的选。实验班是好,可它不是天,也不是地。考不上,实中普通班,照样是全县最好的初中。是金子,在重点班发光,在普通班,它也发光——这话爹信。"
辰布凡低着头,半天才"嗯"了一声。可十二岁的他,心里那道坎,哪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他只是暗暗咬牙:万一名单上真没有他,他也不垮——普通班,他照样要考出实验班的样子来。
那几天,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启智班。暑期班已经开了,坐的是比他小一届的孩子。胡老师见他推门进来,一点都不意外,招手让他坐最后一排——就是他两年前坐过的那个位置。他听了半节课,听胡老师给新生讲"两筐苹果",讲"一动差两倍",一个个新生抓耳挠腮,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下课后,胡老师听完他的估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268,按前两年的线,实验班,五五之数。辰布凡,我教你两年,最后送你句实话。你数学好,压轴题能做出来的孩子,全县不超过一百个。可你吃亏在两门'软'科——语文作文和英语,这两门是慢功夫,两年的班补不出十年的积累,人家从小读书、听英语的孩子,赢在十二年前的摇篮里。这不是你不努力,是有些功夫,急不来。"他拍了拍学生的肩,"所以做好两种准备。进了实验班,别飘,你在里面是后半截,得玩命追;进了普通班,也别觉得天塌了。我教过那么多学生,三年后的中考,普通班里杀出来的黑马,年年都有。班是人家分的,人是自己长的。记住你刚来时我说的话没?"
"不怕你不会,就怕你装会。"
"还有呢?"
"哭着……也要做出来。"
胡老师满意地笑了,从抽屉里摸出颗水果糖扔给他——还是橘子味的。
林小雨也找他对过一次答案。两个人坐在菜市场边的台阶上,一道一道地核。她估分289,稳进实验班。核到英语完形那两个空,她选的和他不一样。
"这两个空,我也拿不准。"她坦然承认,又看着他,"凡凡,先说好,万一你没进实验班——不止'普通班也好好读'这个。我是说,万一我在实验班、你在普通班,咱不能生分了。题目你照样可以拿来问我,我那儿有实验班的讲义,你想看,随时来菜摊找我。"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点别扭的神情,"你是我在这个班上最服气的人之一。不是服气你的分数,是服气你那股劲。别因为一个班,把劲泄了。"
辰布凡的眼眶热了一下:"说什么呢。实中见,谁也别掉队——这话是你写在我同学录上的。"
小胖则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解压。连着三个傍晚,他卤完货就拽着辰布凡去河边摸鱼、打弹珠,绝口不提考试。有一晚,两人啃着五毛一根的冰棒,小胖忽然瓮声瓮气地说:"凡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我跟你说,我娘讲过一个理——一锅卤肉,分两锅卤,一锅老汤浓、一锅汤头新,可火候到了、时辰够了,新汤里的肉,未必不香。班就是那锅汤,你是那块肉。"
辰布凡扭头,惊讶地看着自己这个全班三十二名的发小。
"看我干啥?"小胖被看得发毛,"我们家卤肉三十年传下来的道理!再说了,你要真进了实验班,天天跟高博那种妖怪待一块儿,压力多大呀。普通班好,普通班你能当老大!"
辰布凡哈哈大笑,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闷气,竟被一个卖卤肉的胖子用一锅老汤的歪理,浇散了大半。
放榜前一夜,他罕见地失眠了。躺在黑暗里,他把两条路都想了一遍:进实验班,他就从九十个里的最后一个追起,像当年在启智班从倒数第三排追起一样;进普通班,他就去当普通班里的第一,三年后中考,再和实验班的人一较高下。想通了这一层,他反而平静下来,后半夜睡得很沉。
放榜那天是六月底的一个清晨,天阴着,闷热,像憋着一场大雨。
实中门口天不亮就聚了人,半条街水泄不通,家长带着孩子把两大片红榜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红榜分两片,左边一片抬头四个金字:"实验班录取",九十个名字,按成绩高低排列;右边一片是"普通班录取",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
辰大山在厂里抡了半辈子铁水的身板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一边喊着"借过借过,孩子要看榜",一边在人墙里趟出一条缝,把辰布凡送到红榜跟前。
"先看左边!实验班,找你的名字!"
辰布凡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从第一个名字看起——第四个,高博;第十一行,林小雨三个字端端正正。他的目光加快,从第二十、三十,一直扫到第八十八、第八十九——
第九十个名字后面,红纸就空了。
没有"辰布凡"。
他不死心,从头又扫了一遍,连形近字同音字都没放过。没有。实验班的九十个名字里,真的没有他。
周围的人声、蝉声、自行车铃声,仿佛一下子退得很远。他站在红榜前,脑子里有那么一瞬的空白。
"凡凡……"辰大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干涩。他显然也把九十个名字找了一遍,"左边,没有。"
"嗯。"辰布凡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声音还算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上来的失落,硬生生压回胸腔最底下,然后转过身,走向右边那片红榜,"看右边。"
右边普通班的名单长多了。他反而不着急了,顺着姓氏,一排一排地找。在"陈、程、岑、辰"那一片,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辰布凡。"
三个黑字,不大不小,挤在"岑"和"陈"之间,平凡得像它的主人。名字后面标着"片内生",再往后是一行小字备注:"综合素质测评268分,超录取线1分,拟编入七年级(4)班。"
268分,正落在自己估分区间的正中央。而实验班的实际录取线,他在榜底的角落看到了:270分。
差两分。
一分压千人,这是考试场上最冷酷的常识;而他与那扇门的距离,是两分。两分之间,隔着他没写到位的一个阅读要点、作文上差的一点火候、英语完形里两个拿不准的空。
"有你!凡凡,有你!"辰大山却像是没看见那"两分"似的,一巴掌重重拍在儿子肩上,声音里竟透着狂喜,"考上了!实验中学!"
是啊。他考上了。
辰布凡抬起头,重新看着自己的名字。它不在左边那片金光闪闪的九十人里,它在右边这片几百人的、平凡的海洋里,是一个"超线1分"的、险之又险的结果。这不是他梦想了两年的剧本——没有前90,没有实验班。可白纸黑字,红榜为证:他,辰布凡,一个三年级考过全班22名、被定性为"开窍晚"的男孩,真的凭自己的一张卷子,考进了全县最好的初中。
"我考上了。"他轻声说。
"考上了!"辰大山大笑。
旁边一个同样在找名字的家长被这对父子逗乐了:"大兄弟,普通班,又不是实验班,高兴成这样?"
辰大山回过头,理直气壮,声若洪钟:"普通班咋了?全县六千娃,实验中学才招几个?我儿子考进来的!超线一分,那也是他一分一分挣的!我辰大山的种,能进这个门,我骄傲!"
辰布凡站在父亲身边,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仰头看天——天阴着,一滴雨正好落在他脸上。豆大的雨点随即噼里啪啦砸下来,红榜前的人潮哄地散开。父子俩往门房的檐下躲,正躲着,辰布凡在雨幕里看见了林小雨。
她没打伞,独自站在左边那片红榜前,仰着头,一动不动,任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回过头来,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指了指榜上第十一行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辰布凡,用口型无声地说:"你呢?"
"普通班!差两分!不过我进来了!实中!我们还是同学!"
林小雨怔了一下,随即在雨里笑了,重重点头,冲他竖起大拇指。隔着滂沱的雨幕和那两片红榜,一个全县第十一的实验班特招生,一个超线一分的普通班新生,就那样笑着,完成了他们六年同窗的最后一次对话。
"九月见!"林小雨喊。
"九月见!实中见!"
雨下了半个钟头就停了。父子俩到校门口的临时办公点,凭户口本和准考证,领到了那张对折的红卡片录取通知书:"辰布凡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为2013级七年级(4)班新生,请于九月一日持本通知到校报到。"
辰布凡把那张薄薄的卡片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六年。从2007年那个背着新书包、在一小门口仰头看"第一小学"四个字的六岁男孩,到2013年夏天手捧实中录取通知书的十二岁少年,整整六年。
回家的路上,辰大山忽然在一个路口停下车,调转车头:"走,先不回家。去邮局。给你娘、给你外婆,各发一封电报。"
"爹,现在都打电话了,谁还发电报。"
"电话是电话,电报是电报。你考上实中,这是咱辰家祖坟冒青烟的大事,得落个白纸黑字!"
那天在邮局,发给李家坳外婆的电文是:"凡凡考上实验中学,全家欢喜,勿念。"发给乡下大伯转交祖父坟前的,辰大山斟酌了半天,只让写五个字:
"爹,他出息了。"
写完,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让儿子看见他的眼睛。
从邮局出来,父子俩在十字街口撞见了二姑和婷婷。婷婷眼睛红红的——实中普通班的榜上没有她,她差了十几分,家里正为去二中还是花钱择校吵架。
双方在街边愣住,还是二姑先开了口,声音没了往年的高:"大山……凡凡,你们,考上了?"
"嗯,普通班,超线一分,险得很。"辰大山没有半分显摆,主动把话往低处说,又赶紧问,"婷婷咋样?"
二姑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没……没够上。"
气氛一时凝住。辰布凡看见表姐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绞着书包带子,像极了当年自己考62分听写时的样子。他想了想,走上前,掏出笔,在估分的草稿纸背面写了两行字,递给婷婷:
"姐,二中也不差。这是我用了六年的笨办法——错题别光改,要写清'我当初怎么想错的';不会的,别装会,追着老师问到懂。我能从二十二名追上来,你也能。三年后中考,咱们再比。"
婷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被自己压了五年、此刻却反过来安慰她的表弟,一把接过那张纸,重重点头,眼泪掉在纸背上。
二姑在旁边看着,别过脸去,半天才哽出一句:"凡凡……长大了。"那天她没有再说任何一句攀比的话。
喜讯传遍机械厂家属院,只用了一个下午。王婶第一拨冲上门,手里真拎着二十个红皮鸡蛋:"我就说!文曲星!实中是啥地方?全县秀才窝!"刘师傅、老钱和几个工友下班陆续上门,有的拎瓶酒,有的塞给辰布凡一个新笔记本。老钱拍着辰大山的肩:"全厂就你家娃考进实中,露脸!开学要用车,厂里那辆旧吉普,我给你安排!"
李秀兰嘴上谦虚着"运气好,超线一分",可谁都看得见,她眼角的笑纹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当晚,她就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端端正正压在了堂屋八仙桌的玻璃板下——旁边是辰布凡历年来的奖状,和那张早已发黄的、用香烟纸画的七座山成绩图。
那个周末,一家人上了青溪山。雨后初晴,坟前的野草青翠。辰大山把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工工整整地在坟前烧了。纸灰打着旋,升上松林。辰布凡跪在坟前,把这六年的账,最后报了一遍:
"爷爷,我小学毕业了。一年级,中游晃荡;二年级,考过第十;三年级掉下去,二十二;四年级,十一;五年级,第七;今年考初中,全县没进前九十,差两分。可是我考上了,青溪县实验中学,全县最好的初中,超了录取线一分。九月一号,我就是初中生了。你放心,初中三年,我接着念。我要考县一中,考大学,考到很远很大的地方去。咱辰家的书,我替你念下去。"
辰大山跪在儿子身后,这个一向嘴笨的汉子,对着父亲的坟只重重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话:"爹,第一座山,他翻过去了。后头还有六座,我陪着,一座一座翻。"
七月里,辰家在自家堂屋办了一场小小的庆祝宴,摆了两桌,请的是至亲和最相熟的邻里。周会计被安排在了上座,小胖一家也来了,他娘死活拎来半扇卤好的猪耳朵,说是"给辰家状元郎加菜"。
菜上齐了,酒满上了。辰大山破天荒开了瓶藏了大半年的白酒。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先冲周会计举杯:"周叔,头一杯敬您。孩子这六年走路的样子,是您给扳正的。"第二杯,敬王老师——王老师没来,托人捎了一支钢笔给辰布凡当升学礼,他冲着一小的方向遥遥一举。
第三杯,他转回桌前,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他喝得有点上脸,眼眶和鼻尖都红了,伸手重重拍在辰布凡的肩膀上。
"凡凡,爹没念过几年书,不会讲大道理。今天就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举起酒杯,和儿子面前的橘子汁碰了一下,"进了实验中学,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好高中;进了好高中,另半只脚,就能够着大学的门。你今天能考进这个门,靠的不是文曲星,是你自己六年没撒手、爹和你娘没撒手。后头的路还长,爹别的保证没有,就一条——你念到哪儿,爹陪到哪儿、供到哪儿。来,为咱辰家第一个初中生,干了!"
"干了!"满桌的人齐声响应,酒杯碰成一片。
酒过三巡,王婶拍着大腿,又讲起了十二年前那场抓周——就是这件事,被她翻来覆去讲了十二年,每讲一遍,细节都更丰满一分:"那年凡凡周岁,一炕的东西,他爬过去,一把就把那支毛笔抓住了!死死不放,还往嘴里塞!我当时就说了——文曲星下凡!"
"王婶。"辰布凡忽然笑着开口,打断了这段著名的评书,"其实我后来想明白了。我抓那支笔,不是因为我是文曲星。"
满桌都静了,看着他。
"是因为我爷爷。"少年的声音很平静,"我问过我爹,抓周那天,为什么咱家要摆一支毛笔。我爹说,那是我爷爷临走前最大的念想——他老人家一个字不识,一辈子吃够了睁眼瞎的苦,临终交代,辰家再难,也要供出一个读书人。那支毛笔,是我爹从周爷爷家借来的。我一个周岁的娃懂什么文曲星?我抓那支笔,是凑巧;可我们家把它当真、把它供了十二年,不是凑巧。我哪儿是什么文曲星啊。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脑子,普通的家。我能考进实中,是我爷爷一句话、我爹的烟盒纸、我娘的鸡蛋,还有在座的老师长辈,一笔一笔、一夜一夜,陪着我熬出来的。没有那支毛笔,没有这些,我什么都不是。"
堂屋里静了几秒。周会计第一个鼓起掌来,连说三声:"好,好,好。知道自己是谁,比考个状元强。"
辰大山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胖啃着鸡腿,等大人们抒情得差不多了,忽然举起鸡骨头,一本正经地宣布:"我也说一句。凡子是实中的,我是三中的,林小雨是实验班的,高博是天才。我觉得吧,我们仨将来都错不了。凡子负责上大学,林小雨负责当女状元,我负责——负责卤肉给他们吃,管够!"
满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今晚最大的笑声。辰布凡笑着擂了小胖一拳,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的拳头,在满堂灯火里,重重碰在一起。
录取通知书到手后,辰布凡回了一趟一小。王老师还在办公室收拾材料,见他进来,摘下眼镜笑了:"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坐。"
他把一袋母亲煮的花生放在老师桌上,规规矩矩鞠了一躬:"王老师,谢谢您六年。"
"268,差两分。难过吗?"
"有一点。不过我爹说,普通班也发光。"
"你爹说得对。"王老师给他倒了杯凉白开,"老师再送你最后几句话。第一,初中课程一下子变多、变深,老师不再手把手盯着你,自学的本事比什么都金贵——你过失录那一套,到了初中,是你的救命法宝。第二,第一次月考,你很可能会受到这辈子最大的一次打击,排名会比你想的难看十倍。记住:名次重新洗牌,习惯不会背叛你。别让一次排名,把你的心气打散了。"
"第三,"她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锐利,"实验班的老师、进度、氛围,确实是最好的资源,这一点我不骗你。可一个人最终长成什么样,七分在自己,三分在环境。普通班最大的风险,不是老师差,是周围的人都在玩,你容易被潮水带着走。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三年后,你想成为那个被潮水推着走的,还是那个逆着潮水、自己往上游的?"
"往上游的。"辰布凡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那就记住你今天这句话。"王老师把那支送他的钢笔从他口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三年后中考完,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回来让我看看。我在这儿等你。"
整个八月,辰布凡没有让自己彻底松懈。他借了堂哥读过的初一数学和英语课本,每天上午预习两个钟头;数学的"有理数"给了他小小的冲击——负数、数轴、绝对值,一个全新的数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提着一兜李子,最后一次以小学生的身份去了林记蔬菜摊。林小雨正趴在小马扎上看借来的初一英语课本——还没开学,她已经把前三个单元的单词背完了。
"哟,大学生来了。"她头也不抬地开玩笑。
"什么大学生,普通班的。你呢,实验班的种子选手,卷到菜摊上来了?"
"正因为是实验班,才不敢停。"林小雨合上书,难得地叹了口气,"我打听过了,我们那两个实验班,高博那种人一堆,暑假全在学初一初二的课。我跟你说实话,我有时候挺怕的——怕进了实验班,从云端掉下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辰布凡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像林小雨这样永远前三的人,是不会怕的。
"怕也得去。"林小雨自己先笑了,把那点软弱一闪而过地收起来,眼神重新变得锋利,"我费了那么大劲才挣来的位子,总不能因为怕,就让它空着。再说了——你不也在普通班吗?咱俩打个赌,三年后中考,看谁考得好。"
"赌什么?"
"赌全家桶。输的请,管够。"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临走时,辰布凡站在菜摊的灯光外,认真地说:"三年后,县一中见。"
"县一中见。"她重新低下头看书,挥了挥手,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如钉,"辰布凡,别在普通班把自己念没了。我在实验班,等你追上来。"
八月下旬,周会计把他叫到家里,做了一次长谈,算是送他进"初中境"的总心法。老人用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五条:一曰"勤",小聪明赢一时,笨功夫赢一世;二曰"问",唯有求教不丢人;三曰"思",做完一道题多想一步为什么;四曰"稳",不为一次第一发疯,不为一次落后认命;五曰——老人写到最后一条,笔锋顿了顿,写得格外慢——"知己":人最难的,是看清自己是块什么料。不与天纵奇才争短长,只与昨日之我较高低;承认平凡,但绝不接受平庸。
"到了实中,你会见到太多比你强、比你家境好、比你开窍早的人,你会自卑,会眼红,会怀疑自己。每逢那时候,就把这张纸打开看。你是辰大山的儿子,一块肯下笨功夫的粗铁,你不比任何人卑贱,也不必成为任何人。把自己这块铁,打到最好,就行了。"
辰布凡双手接过那张宣纸,郑重点头。
八月三十一日,开学前一夜。辰大山最后一次检查了儿子的书包:录取通知书、文具、王老师送的钢笔、周会计那张卷好的"五字心法"。做完这一切,父子俩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秋虫唧唧,县城的灯火稀稀落落。
"紧张不?"
"有一点。更多的是……兴奋。"
"兴奋就对了。"辰大山咧嘴一笑,月光下,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层,"记住今晚这个感觉——人这一辈子,能这样满心是劲、觉得自己什么山都能翻的夜晚,不多。"
第二天清晨,九月一日,天刚蒙蒙亮,辰布凡就醒了。他穿上崭新的蓝白校服,推开窗户,初秋晨风灌进来,带着青溪河潮湿的水草气和远处零星的早市人声。
他的心里豪情万丈。
六年苦修,从二十二名到压线进实中,他翻过了人生中第一座像样的山。虽然差两分没进实验班,可那又怎样?那两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遗憾,是登顶前最后一块松动的石阶。实验中学,县一中,大学……他甚至已经敢去想"大学"这两个从前只存在于大人酒桌上的字了。他相信,凭着这一身苦功、这一腔孤勇,前路纵然有山,也不过是一座一座,照翻就是。
他觉得自己的修炼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少年还不知道,这世上最容易骗人的,从来不是失败,而是这种苦尽甘来之后、站在小山头上望见的"坦途"。
楼下传来父亲给自行车链条上油的声响,母亲在厨房煎着鸡蛋,油锅滋滋作响。辰布凡深吸一口气,把周会计的心法、王老师的钢笔、父亲的"沉着仔细写完"、母亲的"你是娘的儿子",一一收进书包,也收进心里。然后他背起书包,噔噔噔跑下楼,跨上那辆二手自行车,冲阳台上的父母用力挥了挥手。
"我走啦!"
车轮碾过洒满晨光的青石板路,少年的蓝白校服背影,迎着九月初升的太阳,奔向那道灰色的、气派的大门。
蒙尘的少年,初启山门。
他以为门后是坦途。
真正的修行,还在山的那一边。
——第一卷·蒙尘初启 终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