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初中境·群英荟萃
二〇一三年九月一日,辰布凡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第一次以实验中学生的身份,穿过了那道灰色的伸缩门。
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电动车、三轮车、几辆来路不明的面包车,喇叭声和吆喝声搅成一团。辰布凡把车锁进车棚最里头,拍了拍车座——这车是他爹从厂里一位老师傅手上淘来的,五十块,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报到在操场。一条条长龙前头竖着班牌,七(1)、七(2)是实验班,从七(3)起是普通班。辰布凡在七(4)班的红纸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按入学测评排学号,他在班里第十二。
十二名。搁在一小五(3)班,这是个能让他爹高兴一晚上的数字。他还没来得及咂摸出这数字的分量,队伍前头已经有人开始发新书了。
新书发下来一摞,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生物,一本比一本厚。辰布凡抱着它们上四楼——七(4)班在四楼最西头,实验班在二楼阳面。楼梯爬到一半他就明白了:连楼层都分了三六九等,最好的位置,留给最好的苗子。
班主任姓李,叫李建国,四十出头,瘦高个,教数学,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利。开学第一课,他没有王老师那种"六重境界"的讲究,开口就是实打实的规矩:
"我不管你们小学是第几名,拿过几张奖状。进了这个门,统统清零。实验班的别觉得进了保险箱,普通班的也别觉得低人一等——三年后中考,卷子是同一张,分数线是同一条。记住三句话:跟着老师走,抓住课堂走,一步不停走。"
教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动。
辰布凡坐在第七排靠窗,把这三句话记在本子第一页。他环顾四周,五十五张面孔大多陌生,来自全县各个小学。听说高博和林小雨都在二楼的实验班,孙甜甜分在七(6)班,隔了两层楼。
小学六年,他是有"地盘"的:熟悉的教室,熟悉的老师,课桌上的三八线,放学路上一起走的那几个人。现在,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了。
第二天的开学典礼,把这种没着没落的感觉推到了顶点。
全校两千多人列成方阵,校长讲话,喇叭嗡嗡作响。辰布凡站在普通班方阵的中段,头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位置:前两排是实验班,交头接耳说的是"暑假读完了几本原版书""竞赛班什么时候选拔";往后才是普通班的长龙,有像他这样憋着一股劲的,有东张西望满不在乎的,还有几个男生蹲在队尾偷偷传看一本武侠杂志。
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讲话不多,只讲了两个学生的故事:一个普通班的女生,初一进校排年级两百多名,三年后考进县一中,上了省城的大学;一个实验班的男生,初一时风光无限,后来迷上游戏,初三跌出三百名,连二中都没够着。
"实验中学不信定数,只信走势。"老人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操场,"进校的名次,定的是起点,不是终点。"
方阵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辰布凡踮脚往前望,没找到林小雨,却在侧前方看见了高博的侧脸——那少年听得分外认真,脊背挺得笔直。
散会后人流涌向教学楼,辰布凡在二楼楼梯拐角迎面撞上高博。
六年同校、两年同一个辅导班,两人真正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高博认出了他,停下脚步,礼貌而疏离地点头:"辰布凡?一小的。"
"对。"辰布凡莫名有点紧张。
"加油。"高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初中和小学不一样,掉得快,追起来也快。"他难得露出一点不像"年级第一"的神色,"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待在前头。都得使劲。"
说完他就随人流走了。辰布凡站在楼梯口,把这两句话嚼了又嚼。他原以为,永远的第一名说话该带着点居高临下;可那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一直待在前头",反倒让他心里那点酸意淡了——原来高高在上的人,也有自己的怕。
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饭盘找位子,竟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冲他招手:"辰布凡?一小的吧?启智数学班的,我坐你前面两排——牙套摘了就不认识了?"
辰布凡认出来了,是启智班的牙套男生,真名郑凯文,实验小学的,当年在胡老师班里抢答最快。没想到竟分在一个班。
"你怎么在普通班?"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骂人。
郑凯文毫不在意,扒了口饭:"差三分,点儿背。数学考砸了,我妈骂了我一个暑假。你呢?"
"差两分。"
"嚯,"郑凯文乐了,"那咱俩是难兄难弟。"
吃完饭,两人沿操场走了一圈。郑凯文话多,一路给他科普实验中学的"生态":年级六百人,每月一次大考,全年级张榜——前一百名贴红纸,一百到三百贴黄纸,三百往后贴白纸。
"红纸黄纸白纸,每月一贴,比你家祖坟的风水还牵动人心。"郑凯文说得眉飞色舞,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们一小是不是有个全县第十一的林小雨?我们实小传疯了,说一小有个菜摊家的姑娘,比高博还狠。"
"我同桌。坐了四年。"
郑凯文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看他的眼神顿时肃然起敬,仿佛"全县第十一的前同桌"也是一种可以共享的光环。
正式上课第一天,辰布凡就明白了什么叫群英荟萃。
数学课,李建国讲"有理数"。这部分他暑假预习过,自觉学得不错。可李建国讲完课本,顺口加了一道数轴动点的拓展,他还在纸上画数轴,前排已有三个声音几乎同时报出答案;又出一道"a一定是正数吗?",全班大半卡了壳,还是那几只手举起来,把a为正、为负、为零三种情况分析得有条有理。
辰布凡握着笔,后背微微冒汗。这种"分类讨论"的路数,他从未见过。那几只手里有两个就坐在四班——赵启航和陈璐,都是差一两分进实验班的"遗珠",小学奥数都拿过奖。
这还只是普通班。
英语课给了他更直接的一击。任课的周老师刚毕业没两年,一上讲台基本不说汉语,整串整串的洋文倾泻下来。辰布凡竖起耳朵,只抓住"书""页码"几个零星的词,整段话像隔着一层水。他在小星星跟吴老师学的那些"Hello, my name is...",此刻单薄得可怜——那是小学英语,是哄孩子开口的游戏;初中英语是一条突然涨了水的河,会游的人已经到了对岸,他还在岸边试探水温。
语文课教《论语》十二章,通假、古今异义、词类活用,一连串没听过的名词砸下来。他低头猛记笔记,记到手腕发酸。
一天课上下来,笔记本记掉半本,脑子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放学骑车回家,秋风灌进校服领口,他头一次怀疑起自己预习了一个暑假的"领先优势"——那点东西,在真正的初中课堂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开学头两个礼拜,辰布凡干得最多的事,是追。
初中老师讲课快得不止一个档次,李建国一道题从分析到板书行云流水,稍一走神,黑板已经擦了半面。他被迫练出一套笨办法:记主干,留空位,下课立刻补。作业也从小学论"页"变成了论"科",七门功课像七座小山,轮番压上书桌。十点熄的灯,不知不觉推到了十点半。
他在追,别人也在追。而且别人的起点,比他靠前一大截。
第二个礼拜,林小雨托人给他带了张纸条:每周二、四放学后,图书馆自习一小时,各学各的,有不会的攒着问。
实中图书馆在实验楼一层,藏书是一小图书室的十几倍。第一次碰面,两人在靠窗的长桌对面坐下,竟有些生疏。一个月不见,林小雨剪短了头发,蓝白校服宽宽大大,人比小学时更沉静。
"实验班……怎么样?"辰布凡先开口。
"快。"她翻开一本英语书,"数学比你们快将近一节,英语老师一句汉语不说,我第一天也没全听懂。"
"你也有没听懂的?"
"我又不是高博。"她淡淡道,"听不懂的,下课堵着老师问,问到懂为止。你呢,四班?"
辰布凡把全英文课和七座作业小山说了一遍,末了问:"你说,是不是我退步了?"
"不是你退步了。"林小雨把英语书合上,"小学六年,你在四十五人的池子里游。现在池子换成六百人,还从全县引来活水。水变深了,不是你变弱了,是池子变大了。名次重新洗牌,习惯不会背叛你——王老师毕业前不是讲过?"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推过来:"送你的。老规矩,过失录,别断。初中的错题比小学金贵,一道顶三道。"
辰布凡接过本子,翻到第一页,林小雨已在扉页写了一行小字: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啥意思?"
"自己查。"她重新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一下,"我在实验班,也有憋得慌的时候,就拿这句哄自己。竹子被压低了,还会再弹起来。共勉。"
那一个小时,两人再没说几句话,只听得见翻书的沙沙声。可辰布凡心里那团湿棉花,被这短短一席话晒干了大半。
真正的分水岭,是十月中旬的第一次月考。
月考的规格比小学期末还森严:全年级打乱考场,单人单桌,三个老师监考。考前一周,整栋楼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了。辰布凡对着六百人的总数盘算了很久,咬牙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前一百二十。这是他照着"前一百红纸"的说法、结合自己压线进校的底子,估出来的跳一跳够得着的位置。
考试两天,他状态不错。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没做透,他按胡老师教的"空着是零,写了就有",把能列的步骤全写上;英语听力有两题是蒙的。考完他没敢对答案。
出成绩那天是个阴天。教学楼大厅里,红黄白三色榜贴满整面墙,还没上课就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辰布凡先看红纸。第一名高博,毫无悬念;第七名,林小雨。他的目光顺着红纸往下扫,扫到第一百名,没有自己。
胸口那面鼓,沉了一下。
他转向黄纸,从一百零一开始找。名字一排一排从眼前掠过,像一条条从他头顶漫过去的河。一百八十五,一百八十六,一百八十七——
"辰布凡,七(4)班。"
他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黄纸的下半截。
六百人里,第一百八十七名。周围是别的同学找到名字后的叫喊声、拍肩声,嘈嘈杂杂,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进他耳朵。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小学红榜前他爹那声"我骄傲"的大嗓门。那时候他以为,进了实中的门就是新的起点,凭一身苦功从头收拾旧山河,不过是把"二十二名到第七名"的老故事再演一遍。
他忘了王老师临别时说过:你很可能受到这辈子最大的一次打击,排名会比你想的难看十倍。
一百八十七名。比他想的,还要难看。
那天下午的班会,李建国宣布班级排名:辰布凡第九。赵启航第三,陈璐第五,四班头名被一个从乡镇考上来的黑瘦男生王磊拿走——年级六十八名,全普通班唯一进前一百的。
"觉得委屈是不是?"李建国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黑板上,"为什么六十八就是四班头名?因为六百人里前一百五十,实验班两个班占了一百一十多个。不是你们笨,是全县最会考试的一百多个娃,全集中在二楼了。在普通班盯着班级名次看,是井里的蛤蟆看天。从今天起,眼睛往红纸和黄纸的交界处看——前一百五十,那是县一中往年的统招范围;前三百,二中的门还给你开着。"
下课,郑凯文凑过来。他考了班级十一、年级二百零三,倒是想得开:"惨,咱俩全军覆没。不过搁六百里,也就是中等偏下,天又没塌。初中三年是长跑,起步慢点不叫事。"
辰布凡没接话。
放学后他没去图书馆,一个人推着车绕到操场看台后面,坐了很久。夕阳把操场染成暗红色,煤渣跑道上有人在跑圈,喘息声一阵一阵。他把书包里那张写着目标的纸摸出来,"一百二十"几个字被手汗浸得发皱。
开学一个月,他自认为已经拼尽全力。追板书,赶作业,图书馆一天没落下,换来的却是一个比小学任何一次都难看的数字。最难受的不是一百八十七本身,而是心里冒出的那个念头——
也许,光靠努力,真的是有尽头的。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从二十二名到第七名,他一直相信功夫到了,名次自然会动。可在这儿,他的功夫到了,名次却告诉他:别人的功夫,比你更早、更久、更得法。
他捏着那张纸坐了很久,又摸出林小雨送的过失录。扉页上是那行小字: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竹子压低了,还会弹起来。
他盯着那句话,忽然抬手,用橡皮把"一百二十"擦掉了。不是放弃——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现在的他,根本没资格定"一百二十",就像一个刚下水的人,没资格给自己定横渡大江。他重新写下三个字,小得不能再小的三个字:
不后退。
下次月考,不许比一百八十七更差。先站住,再往前走。
回家路上,他绕到机械厂门口等父亲下班。辰大山推车出来,一眼看见儿子站在传达室门口,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急着问,先把儿子带到巷口的面馆——一人一碗阳春面,照例加蛋。
等儿子闷头吃了半碗,他才开口:"说吧,多少名。"
"一百八十七。六百人里。全班第九。"辰布凡放下筷子,低着头,等着父亲脸上那点光暗下去。
可辰大山沉默了一会儿,问出来的第一句是:"最后一名,多少名?"
"啊?"
"我问,垫底的第几?"
"六……六百。"
"你前头多少人,后头多少人?"
"前头一百八十六。后头……"辰布凡算了算,"四百一十三。"
辰大山"嗤"地笑了,夹起一筷子面:"那不就结了。前头一百八十六是多,可你后头还压着四百一十三呢。你爹我当年进厂当学徒,三十个学徒工里我排二十六,比你丢人多了。后来呢?技术比武,我拿过车间第三。"
他把碗一放:"凡凡,你知道我为啥不慌不?因为这个名,不是中考的名。开学头一个月,大家互相摸个底。摸底摸了个一百八十七,不丢人;丢人的是摸完了不认账、不改,往后出溜。"
辰布凡被逗得差点笑出来,眼眶却热了。是啊,二十二名那次,是四十五人里的二十二;这一次六百人里的一百八十七,按比例算,反倒比当年还靠前些。压在心口的石头,轻了一分。
"爹,我没打算退。"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有点怕。别人都好厉害,高博他们学的东西,我听都没听过。"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辰大山重新埋头吃面,含混地说,"怕,还接着上,才是你。吃面,凉了。"
吃完面,辰大山擦擦嘴,忽然问:"你见过翻砂车间头一遍出来的毛坯没有?"
辰布凡摇头。
"一锅铁水倒进砂模,出来的东西全是毛刺、砂眼、飞边,难看得很。可没人嫌它难看,因为它还得回火、清砂、上磨床,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过,最后才是件合格品。"父亲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就是刚从小学那口炉子里倒出来的毛坯。一百八十七,是毛坯的样子,不是成品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辰大山从兜里摸出个烟盒,把背面撕下来,就着路灯,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塞给儿子:毛坯上磨。
那天夜里,辰布凡把"不后退"誊到铅笔盒盖里,把月考卷子上没做出来的四道题一道道抄进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难题本·壹"。搁在以前,他只记错在哪;从这天起,他多记一样东西——那道题最后是怎么想通的。哪怕那一下是熬到十点半才熬出来的,也照记不误。
过了几天,他真的去接近了王磊。
王磊住校,家在五十里外的王店乡,一个月回一次。他黑、瘦,校服洗得发白,话极少,下课要么埋头做题,要么趴着闭目养神——不是装酷,是真困。据说宿舍里人人给他起外号叫"王三问",因为他不管听懂没听懂,都要追着老师问到第三遍。
辰布凡抱着一道题去请教。王磊拿过去看了半分钟,讲题全靠画图和打比方,几笔就把题拆开了,末了补一句:"别记结论。题目没把话说死,你就把每条路都老老实实走一遍。"
"分类讨论,每种情形都走一遍。"辰布凡恍然大悟,"我总默认a是正数,一头扎进去就错。"
"嗯。"王磊点头,难得多说了几句,"我们乡镇小学,没你们城里那些辅导班,我六年级才第一次见英语课本。我就一条:老师讲的,当天必须嚼碎;嚼不碎的,缠着他嚼碎为止。"
辰布凡心里一震。这些话,他听林小雨说过类似的,如今从一个乡镇少年嘴里再听一遍,忽然懂了:高博是天上的云,看着好看,够不着;王磊是地上的一条路,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资源,人家能走到六十八名——这条路,就是通的。
从那以后,晚自习他多了个习惯:每隔一阵,抬头看一眼王磊的背影。那人坐得笔直,像一截扎进土里的木桩。每当他心浮气躁、手想去摸抽屉里的《三国演义》时,看一眼那截木桩,心就又沉回了题里。
月底的傍晚,辰布凡绕到操场,沿着煤渣跑道慢慢走了一圈。六百个少年,二百多个在他前头。这是他头一次用脚,去量这座山的高度。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煤渣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九月开学那天,他以为门后是坦途。
现在他知道,门后是一座山。山上全是人。
而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不后退。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