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初中境的第一道坎:函数与文言文

字号 约 5.2 千字

月考后的那口气,辰布凡一直提着,没敢松。

第二次月考要等到期末,中间隔着两个多月。没有红榜盯着,身边不少同学明显松了弦——普通班的自修课上,开始有人传纸条、看闲书,桌肚里摆弄掌上游戏机。辰布凡不看那些。他把王磊那截"木桩"背影当成自己的钟,王磊低头他低头,王磊动笔他动笔,倒也一天天坐了下来。

他给自己排了一张"苦修时刻表",用小楷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早晨五点五十起床,先读二十分钟英语;午休做两道数学题;晚上七点到九点写作业,九点到十点半攻弱科,十点半到十一点整理过失录、预习第二天的课。

十一点整,熄灯。

这张表执行的头一周,李秀兰就受不了了。她在超市站一天,晚上回来还要给儿子热宵夜,眼见着孩子灯下的影子一天比一天单薄。辰大山摆摆手:"别管。男孩,得有件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事。"

话虽这么说,每晚十点,他都会悄悄把剥好的柚子或几块饼干放在儿子桌边,把台灯往书本方向拧一点,不说话,放下就走。

期中考前一个月,新课推进到了整个初一上学期最难啃的两块硬骨头:一元一次方程,和文言文。

先说方程。

小学也学过方程,写个x,解出来,像玩一样。可初中的方程忽然换了一副面孔。李建国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用字母表示数,用方程说话。"

"把你们小学那套'逆推、凑数'的算术思维收一收。算术是倒着想,方程是顺着写。读题,设未知数,找等量关系,列方程——四步走顺了,应用题就是个翻译活儿:把汉字翻译成式子。"

道理只有四句话,真到了题里,辰布凡却被卡得死去活来。

第一道绊住他的,是一道行程题:甲乙两人从相距三十六里的两地相向而行,甲每时辰走五里,乙每时辰走四里,甲带了一条狗,狗每时辰跑十里,碰见乙就掉头,碰见甲再掉头,如此往返,问两人相遇时狗一共跑了多少路。

辰布凡老老实实地算:狗第一次碰到乙跑了多远、掉头,第二次碰到甲又跑了多远……一段一段地算,越算头越大,草稿纸写满两张,得出一个自己都不敢信的怪数。

他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去问王磊。王磊扫了一眼,只问一句:"狗跑的时间,跟啥一样长?"

辰布凡一愣。

"跟甲乙相遇的时间一样长啊。"王磊说,"你管它掉几次头干啥?相遇要四个时辰,狗就跑了四个时辰,每个时辰十里,四十里。这题考的不是狗,是你舍不舍得扔掉没用的东西。"

四十里。辰布凡站在原地,像被一扇门"咔"地推开了。他盯着狗的每一段路程,钻进了细节的迷宫;可真正的等量关系,高高地悬在迷宫上方。他在难题本上一笔一画记下这道题,和那"通"的一瞬间:"细节越多,越要跳出来问:这道题里,什么是不变的?"

过了几天,他去周会计家,把方程的苦处说了一遍。老人听完,在纸上画了一条河。

"算术是你跳进河里,一猛子扎到对岸,靠的是巧劲;方程是你在河上架桥——设未知数是打桥墩,找等量关系是铺桥面。桥一架好,多少人多少车都能过。"他把纸推过来,"以后题目再绕,先别急着动笔。用汉字把'谁等于谁'写出来,再把汉字换成字母数字,题就死了。记着,数学的根,在人话里。说不回人话的学生,是没真懂。"

周末整理作业的时候,还有一桩意外。李建国把他叫到讲台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函数。

"这个你先听听就行,不用懂。"李建国难得露出点笑意,"方程是算一个未知数的值,函数是看两个量怎么一起变。方程是一张照片,函数是一整卷胶卷。到了初二你就知道,方程不过是函数这座大山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辰布凡捏着那张纸条,心里一半发怵,一半莫名的兴奋。山外有山,这话他从小听到大,可直到此刻,"山外有山"才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名字。他把纸条夹进难题本扉页,像夹了一张未来的战书。

比方程更让他头疼的,是文言文。

语文老师姓马,五十来岁,戴一副圆眼镜,最爱在课上拖长了调子领读。初一的文言文篇幅都短,可那短短几十字,在辰布凡眼里像另一种"外文"。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马老师领读一遍,让学生翻译。辰布凡站起来,硬着头皮:"陈太丘和朋友约好一起走,约的是中午。过了中午朋友没到,陈太丘放弃离开了,离开以后才到。"

"谁到了?"马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他。

"朋……朋友到了?"

"原文里哪个字告诉你的?你那句'离开以后才到',省了主语,听的人就糊涂了。"马老师不急,"文言文的难处第一就在这儿:它省。能省的它全省,全靠你自己补。补不出来,就是没读懂上下文。"

辰布凡红着脸坐下。他这才发现,古人说话像打电报,一个字常常身兼数职——"之"可以当"的",当代词,还可以当动词"去、到";"而"字一会儿表并列,一会儿表转折。一个个虚词像滑不溜手的泥鳅,他抓了这条,溜了那条。

更要命的是背诵加默写。"学而不思则罔"的"罔","思而不学则殆"的"殆",这些笔画繁复的字他默错过不止一次,每个错字罚抄十遍。第一次文言文小测,满分五十,他得了三十六。马老师在他卷尾批了一行字:"读得太少,只背不解。先把课文读熟,熟到能在舌尖上打卷。"

他拿着卷子去周会计家诉苦。老人听完,笑了。

"你知道旧社会学徒怎么学说话?跟着师傅念账。师傅念一句,他念一句,念上三年,不用教,什么话该怎么说自然就进了骨头。文言文也一样——它根本不是用来'分析'的,它先是用来'念'的。古人读书讲究吟诵,摇头晃脑地读。为什么?那时候的话有节奏、有气口,你用大白话的调子读它当然别扭;照着它的节奏读上一百遍,之乎者也在你嘴里就不生分了,意思会从声音里自己浮出来。"

"真的假的?"

"你试试。"周会计铺开纸笔给他写下笨办法,"每篇课文四步:一,对照注释,字字落实,把每个字的意思写在字缝里;二,连字成句,出声翻译,补全省掉的成分;三,合上注释朗读,一篇读三十遍;四,睡前默背,早起再背。笨不笨?"

"笨。"

"笨功夫养真功夫。你小学背'床前明月光',懂吗?不懂。可你念了这么多年,现在还忘得了吗?你肯先下死力,它自己就活了。"

辰布凡将信将疑地照做了。每天早起,先读五遍昨天学的文言文,不求快,只求字字咬清、气口读对。青溪家属院的清晨,常有早起倒痰盂的邻居听见辰家窗户里传出少年拖着长腔的读书声,活像个小老先生。王婶有一回碰见李秀兰,啧啧称奇:"你们家凡凡这是中了邪了?之乎者也的,跟戏匣子似的。"

笨办法见效慢,可一旦见效就扎实得很。读到第二十遍上下,辰布凡渐渐品出了味道:那些从前觉得拗口的句子,不知什么时候顺了;"之乎者也"也不再是泥鳅,倒像一个个路标——读到"夫"字他知道要发议论了,读到"遂",眼前自然浮出"于是、就"那个动作。

期中考前一周,马老师又测了一次文言文,他得了四十六,全班第三。讲评时马老师特意点他起来,把《〈论语〉十二章》里讲学习方法的几章背给大家听。他深吸一口气,从头背到尾,一字未错。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辰布凡坐下时手心全是汗,心里却像喝下一碗热汤。

方程和文言文之外,还有第三样东西悄悄卡着他——应用题。老师讲的时候他都懂,自己一做,等量关系就找不着,像鱼在水里游,看得见,抓不住。

十月底一个周二的图书馆之约,救了他。

那天他带着狗跑路程那类题的变式题去,见了林小雨就抱怨。林小雨正在做实验班的作业,头也没抬,从自己的错题本里翻出一页推给他。那一页上,每道应用题的题干旁都用红笔把一句话单独圈了出来,页眉标着六个字:等量关系信号句。

"题目里的字不是白给的。凡是带'一共''还剩''比……多''相遇''节约'这些字眼的句子,多半就是在告诉你等量关系。你读题时先把带信号的句子挖出来划上,再翻译成式子——你试试。"

辰布凡当场拿她给的一道题试,一眼圈出"比……的两倍少六吨",立刻列式,式子一出,题就开了。

"神了。"

"不是我神,这是我们方老师讲的,我借花献佛。"林小雨淡淡道,"实验班和普通班最大的区别,不在谁聪明,在'喂法'不一样。方老师讲一道题,会把这类题的'门'指给你;普通班老师讲题,更多是讲这一道。门这个东西,老师不指,你就得自己一扇一扇去撞——也能撞开,就是慢。"

"那你以后……能不能让我借借你的笔记?我不白借——"

"废话。"林小雨把一本数学笔记直接拍在他面前,"我让你每周来图书馆,是让你来看我的吗?看我的笔记。讲过的例题、老师补充的题型、我自己标的信号都在里头,周末还我。你也别觉得欠我——"她耳根微微发红,嘴上却硬,"我给你讲一遍,我自己记得更牢。这叫教学相长,《论语》里的,马老师没教?"

"教了。"辰布凡抱着那本笔记,像抱着一块烧红又温暖的炭。

那一周,他把林小雨的笔记整本抄了一遍,连她画的箭头、打的星号都照抄。抄完,他在过失录上添了新的一页,标题叫"信号句清单"。到学期末,这份清单攒了四十多条,成了他对付应用题的独门兵器。

有的坎是他一个人的,有的坎是别人的。

郑凯文就是一面反面的镜子。牙套男生脑子活、反应快,唯独坐不住、不肯背,史地生政全靠考前突击。第一次月考他还能靠小聪明考班级十一,期中已掉到班级十四。

有天下午自习,郑凯文把一张传单拍在辰布凡桌上:"看见没?'英才教育',初一同步提高班,数学英语两门一学期四百八。我妈给我报了。凡凡,要不你也来?拉个伴儿能给咱优惠二十。"

四百八。辰布凡心里默默算了笔账:父亲在厂里一个月挣六百多,母亲站冷柜不到四百。四百八,是家里小两个月的嚼裹。

"我……我再想想。"他喉结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把传单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没跟父亲提。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哪怕四百八、五百八,父亲砸锅卖铁也会凑出来——正因为知道,他才不能开口。第二天他找到郑凯文,摇头:"不报了。"

"为啥?"

"家里最近紧。辅导班老师讲一遍,我自己拿课本啃三遍,胡老师当年说过,哭着也要自己做出来,做出来一次比听十遍都管用。"

郑凯文似懂非懂,替他可惜了半天。辰布凡没觉得可惜。那天夜里,他在过失录扉页背面写下一行字:

"别人有别人的拐杖,我有我的膝盖。"

最苦的是晚上。

进入期末复习,他的熄灯时间从十一点不知不觉推到十一点半,有时十一点四十。堂屋的灯,成了整栋家属楼最后熄灭的一盏。

腊月的一个深夜,外头刮着干冷的风。辰布凡正跟一道工程问题死磕,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手里的笔好几次差点戳到脸上。他掐一把大腿,站起来用冷水洗把脸,再坐回去。

门轻轻开了。李秀兰披着棉袄端着一只搪瓷缸进来,缸里是热好的牛奶,卧着一个糖水蛋——家里订不起牛奶,这是她白天托人从菜场捎的奶粉,专门留给儿子夜里冲的。

"凡凡,喝了吧,趁热。"她把缸子放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头发因为久未修剪盖住了耳朵,冰凉的。她没走,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瘦削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她不懂什么方程、什么之乎者也,她只知道,她十二岁的儿子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凡凡,"她声音发涩,"要不……咱别这么拼了。考多少名算多呢?你爹也说了,一百八十七后头不还压着四百多吗?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啥不强?"

辰布凡握着温热的搪瓷缸,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牛奶,然后转过身看着母亲冻得发红的手——那双手常年在冷柜区搬货,指关节又肿了,贴着廉价的伤湿膏。

"娘,我不能输。"他说,"在学校我是一百八十七,不拼,明年就是二百八十七。到时候连二中的门都摸不着。我看着你们这么省,我要是松了,这缸奶我喝不下去。我不是输不起,我是不甘心。"

李秀兰怔怔地看着儿子。灯光下,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上,有一种她陌生又熟悉的东西——这股劲,和孩子他爹当年在车间死磕技术时一模一样。

她再也说不出"别拼了"三个字,只是伸手把儿子冻凉的耳朵捂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捂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那……那娘陪你。你学到几点,娘就陪到几点。咱不困坏了身子就行。"

那一夜,里屋的灯也亮到了十一点四十。母亲躺在黑暗里,听着堂屋儿子翻书的沙沙声,一夜没睡踏实,心里头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期末考在腊月二十,两天,七门。

这一次进考场,辰布凡心里比月考时笃定多了。方程应用题他读题先圈信号句,用汉字写出"谁等于谁"再翻译;文言文凭着读熟的语感,虚词往哪个方向解释八九不离十。

出榜是在散学礼那天。他这一次没有先看红纸,而是站在黄纸中段,从一百五十名往上,一格一格地找。

一百七十,一百六十五,一百六十,一百五十八——

"辰布凡,七(4)班。"

一百五十八名。比月考的一百八十七,前进了二十九个名次,班里第七。

他站在榜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一学期的石头没有搬走,却松动了、变小了。二十九名不多,离前一百五十的生死线还差八名。可这是他在六百人的大池子里,靠一张一张卡片、一道一道难题、一遍一遍朗读,实打实挣回来的。

它不漂亮,可它是活的——它证明他在动,在往上游。

散学礼后,他在图书馆门口堵住林小雨。

"第五,恭喜。"他真心实意地说。

"你呢?"

"一百五十八。"

林小雨看了他两秒,点点头:"很好。"

"好什么呀,离你一百五十三个名次。"

"我说的是走势。"林小雨背起书包往校外走,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我掉到第十一的时候,我爹也这么跟我说——别看位置,看走势。你一学期进二十九,照这个速度,下学期能到一百二。辰布凡,你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慢,但是不停。"

"你怎么知道我能?"

"因为我看得见。"她走出几步回头,冻得鼻尖通红,眼神却亮,"每周二、四图书馆,你一次没缺过。我从没见过哪个人,错题本比课本还厚。寒假见,别松。"

那个寒假,辰布凡过得比开学还满。上午数学,把方程应用题按类型一道道过;下午英语,啃完第一本简易读物又借来第二本。寒假最后一个晚上,周会计给他写了新学期的八个字:"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啥意思?"

"卒子过河,只能往前,不能退后。看着最慢,可它一天走一格,从不停。功夫这东西从来不白费——你今天读的文言文、背的单词、抠的那道题,也许明天不显、下月不显,可它们都在给你往深里扎根。根扎够了,哪天一场雨来,'噌'地就窜上去了。"

开春,初一下学期,他真的像林小雨预言的那样,一步一步往前挪。开学第一次月考考到一百五十二,逼近了前一百五十的生死线。

当然,路从不是一条直直的上坡线。四月的一次月考,因为连着几天熬夜背地理,数学题做得少了,他退到一百六十开外。那几天他钻进牛角尖:是不是我已经到顶了?他甚至翻出铅笔盒盖里的"不后退"三个字,怀疑自己当初写得太轻狂。

是王磊先看出了不对。那个黑瘦的住校生什么也没劝,只在他桌上放了半块干硬的饼和一张纸条:

"我上个月退了九名。因为熬夜背政治,数学没做题。手停了,名次就退,跟命没关系。恢复做题,下周就回来。"

辰布凡盯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是啊,名次退了,原因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不是他笨了,是那一周数学的时间被地理挤掉了。山没有变高,是他自己停了两步。他重新排了时间表,给数学保住每天雷打不动的四十分钟。下一次月考,一百四十三,果然回来了。

只是偶尔,夜深刷题刷到眼睛发涩时,他会翻开难题本扉页,看一眼李建国那张纸条上写着的两个字——"函数"。

那是初二的山。山上有一次函数的图像,有全等三角形的证明,有更多更聪明的人,和更陡的路。

少年把纸条夹回去,合上书,吹灭灯,在黑暗里攥了攥拳。

山在那里。他迟早要上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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