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月考排名与少年心气
二〇一四年九月,辰布凡升入初二。
开学第一天,他在教学楼大厅的分班栏前站了很久——这一年没有重新分班,只是实验班的牌子旁多了一张红底金字的喜报:今年中考,实中一百零三人考入县一中,全县前十名占了七个。
"看见没?"郑凯文挤过来,咽了口唾沫,"一百零三。咱这届六百人,将来能有几个上那玩意儿?"
辰布凡没回答。他默默数着喜报上的名字,心里那点刚被一百四十三名焐热的踏实,又凉了一截。一百零三,意味着全年级前一百名上下才够得着县一中;而他在一百四十三——还差着四十多个身位。
这就是李建国开学第一课反复强调的:"初二,是整个初中的腰。初一不分上下,初二两极分化,初三天上地下。"
初二的课,果然骤然紧了。最硬的两块骨头,他去年就在李建国那张纸条上见过名字:函数,和几何。
数学开"一次函数"。第一节课,李建国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坐标轴,又画一条斜斜穿过的直线:"去年我跟你们说,方程是一张照片,函数是一整卷胶卷。今天,胶卷来了。y等于二x加一。x取一,y是三;x取二,y是五……两个量,一个变,另一个跟着变,它们的关系在图上是一条直线。"
辰布凡听得心潮澎湃,可一动笔就露怯。求解析式、画图像、看图说话,他能听懂每一步,连起来却总慢半拍。尤其是看图说话的题——给一条折线图,横轴时间、纵轴距离,让他描述一个人几点出发、几点停下。他常把"水平线段"理解成"匀速",李建国气得敲他桌子:"线平了,距离不变,说明他停下来了!你家站着不动,自行车还会自己跑?"
几何则开了"全等三角形"。判定定理五条,背起来不难,难的是在复杂图形里看出哪两个三角形全等。辅助线更是玄之又玄——同样一道题,高手"啪"地连一条线,图形立刻活了;他盯着图看半小时,一笔不敢落。
还有一门全新的课:物理。物理老师姓秦,第一节实验课就把全班震了——他拿个装满水的纸杯,底下用火苗烧,纸杯居然烧不着。"物,是万物;理,是道理。"他操着浓重口音说,"回家多看看生活:水壶嘴为啥冒白气?冰花结在窗户屋里那面还是屋外那面?看明白一个现象,胜过背三条定义。"
七门课变八门,每门都在喊"我最重要"。熄灯时间从十一点,悄没声地推到了十一点半。
九月的第一次月考,他考了一百二十九名。
进步是真的——从一百四十三到一百二十九,班级第五,第一次摸到了普通班前五。可他走出考场时并不痛快:数学最后一道函数综合题,第二问就卡住了;全等证明绕了远路,浪费二十分钟,最后两道小题做得仓促。
"别不知足。"郑凯文这次考了一百八十多,趴在桌上有气无力,"你现在的问题是进步太慢,我的问题是退步太快,咱俩匀匀就好了。"
"你不是报了英才教育吗?"
"上了啊。周六上课我坐第一排睡觉,老师讲老师的,我睡我的,我妈四百八算是喂了狗。"郑凯文垮着脸,"凡凡我算明白了,辅导班这东西,对不想学的人,就是花钱买个心安。"
辰布凡没再说什么。他想起自己过失录扉页那句话——"别人有别人的拐杖,我有我的膝盖。"
放榜后的周末,他照例去周会计家"复盘"。老人听完,问:"你现在每天自己学几个钟头?"
"四个半到五个。"
"睡眠呢?"
"六个半小时左右。"
"到头了。"周会计摆手,"你以为我在心疼你身子?我是在心疼你的效率。你现在到了一个坎上——靠'加时间'往前拱的阶段,快到头了。从一百八十七到一百四十三,你靠把灯从十点熬到十一点,靠多背多抄。这些招管用,但有天花板:一天就二十四个钟头。等进了前一百五十这个圈子,谁不熬夜?时间这个兵器人人都有,都用到了头。再想往前走,靠的就不是'更苦',是'更巧'。"
"怎么个巧法?"
"三条。"老人伸出手指,"第一,卷子要'吃干榨净'。一张好卷子是几十个老师关在屋里抠几个月出的,你做一遍就扔?至少榨三遍:一遍正常做;二遍错题重做,写清错因;三遍考前回头看,专看那些差点没做出来的——蒙对的、绕远的、犹豫的,都是雷。第二,时间要'切块',别摊大饼。八门课天天平均分,哪门都吃不饱。你看庄稼人浇地,轮着浇,浇就浇透——整块时间给硬骨头,零碎时间给记忆活。"
"第三条呢?"
"第三条,"老人声音慢下来,"找一个对手。不是仇人那种,是靶子那种。你现在追着大榜跑,太虚。你得有一个具体的、就在你前面不远的人。盯住他,研究他——这次他哪科比你高、高在哪,下次先超他一个,再换下一个。山太高,就别总看山顶。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
回去后,辰布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年级大榜上一百二十名前后的名字抄下来,圈出三个离他最近、又总和他此消彼长的人。他在过失录背面开了一页"靶子簿",每次考完,逐一记下与三人的分差、各自的强弱科。
赵启航第一个成了他的"正面之敌"。同在四班,他把赵启航的数学卷借来对比:人家的函数题步骤极简,辅助线连得又准又狠——那是两年奥数底子喂出来的直觉。辰布凡比不过直觉,就用规范和稳定去磨:赵启航难题强、基础毛糙,他就保证基础题零失误。
"你这小子,"有天赵启航回头,发现他又在借卷子,半开玩笑,"怎么老盯着我?我后脖颈发凉。"
"拿你当尺子。"辰布凡坦然。
"行。"赵启航乐了,抱了抱拳,"那你可得快点,我可不等人。"
新法子用了两周,辰布凡先尝到的不是甜头,是不适应。"切块"第一晚,他硬着头皮只攻数学,看着英语书在桌角躺着,心里像有一百只爪子挠。这么熬过半个月,效率真的高了:一晚上死磕一门,那种"真的往前拱了一截"的踏实感,是从前每科摸一摸时从来没有的。
函数真正"通"的那一刻,在十月下旬的一个雨夜。
那天他啃一道行程与函数结合的综合题,第三问要他解释图上一个拐点的实际意义。他盯着两条线的交点,忽然福至心灵——交点,不就是两车相遇吗?折线拐弯,不就是有人停下、折返、变速吗?图上每一个特征,都对应着现实里发生的一件事。他想起李建国那句话:胶卷。脑子里"咔"地一声,从"看图害怕"到"看图说话",隔的不是天赋,是把每一类图和每一类现实场景对上号的那层窗户纸。
写完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学到十一点二十。窗外秋雨淅沥,他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有点理解高博了——高博迷恋数学,迷恋的或许就是难题从混沌到通透的那一瞬。只不过,高博那一瞬只要零点几秒,他要等上一整个雨夜。
但灯,毕竟是亮了。
期中考在十一月中旬。数学卷到手,他先通览全卷,函数综合题果然又是压轴,他不再发怵,稳稳当当做完还剩八分钟检查;全等证明先花两分钟抠图,判定定理一选、辅助线一连,一次成稿。
出榜那天是个大晴天。辰布凡这一次径直走向黄纸的上半截。一百三十,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名是五班的吴丹。再往上两格:一百一十八,赵启航;一百一十七——
"辰布凡,七(4)班。"
一百一十七名。他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钟,才确信没看错。比上次又进了十二名,离前一百的红纸只剩十七个身位;班级第四——他比赵启航还高一名。
"你超了我一名。"赵启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我说你快点,你这是抄我后路来了。下次我可不会让你。"
"没有让,是你物理选择题错了三道。"辰布凡也笑,"你的雷,我记着呢。"
"嚯,"赵启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够阴。走着瞧。"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李建国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数学组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茶叶末的气味。李建国给自己续上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一百一十七,看到了?什么感觉?"
"高兴。但是……也有点不敢信。"
李建国"嗯"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是他这届学生从入学以来的历次大考排名追踪表。他的手指顺着辰布凡那一行滑下去:分班学号十二,第一次月考一百八十七,期末一百五十八,初一下一百四十三,初二上月考一百二十九,期中一百一十七。
"你看你这条线,没有一次是退的。全年级六百人,曲线能一直这么往上走的,不超过三十个。"李建国靠回椅背,"我带了快二十年普通班,什么样的学生能成,看一眼就知道。聪明又坐得住的不多;聪明、坐得住、还肯自己找方法的,一届出不了三五个。你算一个。"
这评价太重,辰布凡听得手足无措,耳根发烫:"李老师,我离前一百还差十七个。"
"十七个,难,也不难。"李建国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跟你交个底。县一中每年在咱们学校招一百出头,统招线大概卡到年级一百到一百一十名。但是——县一中除了统招,还有一批名额叫'分配生',按人头分到各个初中,分数线能比统招线低十几二十分,咱们实中每年能分到二三十个指标。"
辰布凡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意思就是,你不一定非要考进前一百。只要在分配生名额里排得上,哪怕年级一百二三十名,也有机会踩着分配线进县一中的门——当然,进去了大概率是普通班。"
县一中。普通班。这六个字,劈开了辰布凡心里那层他自己都没敢戳破的窗纸。在此之前,县一中对他而言,是红纸、是喜报、是高博和林小雨们的去处。可现在,李建国用一种平静的、商量正事的语气告诉他:那道门留了一条缝,而他,也许够得着。
"不过话说在前头,这是'有希望',不是'稳了'。你曲线要是能保持住,进可冲统招,退可保分配。你要是松了劲,从一百一十七出溜回一百五,今天这话就当我没说。"
"我不松。"辰布凡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别急着表态。"李建国笑了,挥挥手,"回去把卷子按你的老规矩榨干。还有,十一点之前睡觉。我李建国不要昙花一现的学生,我要的是中考考场上站得稳的兵。"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从走廊西头的窗户照进来。辰布凡快步跑下楼,推出自行车飞也似的冲出校门——他要立刻把这句话告诉父亲。
辰大山那天恰好在院子里修一把散了架的旧竹椅。辰布凡冲进来时车还没停稳,人已经喊上了:"爹!一百一十七!李老师找我谈话了,他说按我这个走势,努努力,能冲县一中!"
"哐当"一声,锤子落在了地上。
辰大山蹲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他在油污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又觉得不够,在衣襟上再蹭一遍,这才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按得那么用力,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啥一中?"
"县一中!重点高中!李老师说有个分配生的政策,降分录取,只要我保持住就有机会!"
"县一中……"辰大山喃喃地重复,浑浊的眼睛里一点光亮起来,越来越亮。他忽然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秀兰!你出来!咱凡凡能冲县一中!"
那天晚饭,辰大山破例又喝了酒,一边喝一边念叨,把儿子从小学第二十二名一路数到一百一十七,像在点一笔来之不易的家当。他反复念叨的只有一句:"听见没?要努力!老师说的!"
夜里,他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烟盒纸。他在最新一张的背面重重写下五个大字:"冲县一中!"写完又在旁边点了三个墨点,郑而重之地递给儿子:"放你铅笔盒里。"
辰布凡接过来。那张带着烟草味的、皱巴巴的烟盒纸上,父亲的字笨拙却有力,一笔一画都像用凿子刻的。他回到堂屋,打开那个从小学用到现在的铁皮铅笔盒——盒盖内侧还贴着初一时写的"不后退"。他把"不后退"轻轻揭下来夹进过失录,把"冲县一中"端端正正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从这一天起,每次上课打开铅笔盒,这五个字就撞进他的眼睛。它不是口号,更像一个父亲隔着书桌递来的接力棒——他自己年轻时没能跑完的路,如今都浓缩在这五个字里。
第二天图书馆之约,林小雨也听说了他的名次——红黄白大榜从来没有秘密。
"一百一十七,恭喜。"她依旧淡淡的两个字,随即翻开笔记本,语气认真起来,"不过我得提醒你,越往上越难。从一百八十七到一百一十七,每进十名可能只需要多做对两道题;可从一百一十七到前一百,每进一名,都得从和你一样玩命的人手里抢。这一段,是绞肉机。"
"我知道。李老师跟我说了分配生的事。"
"分配生是条好路,但我不会走那条。我的目标,是县一中的重点班,凭统招分进去。"林小雨笔下不停,"凡凡,你冲你的普通班,我冲我的重点班。咱们中考考场见,县一中见。"
"县一中见。"辰布凡跟着说了一遍。四个字落了地,胸中那簇火苗又旺了几分。
期末前,班里出了一件事,给所有埋头刷题的人心里蒙上了一层灰。
后排一个叫周小军的男生,连着三天没来上课。第四天,李建国红着眼圈宣布:周小军不念了。他爹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断了进项,他娘托人在南方的电子厂找了份工,让他跟着同乡去打工。李建国去家访了两趟,说学费可以想办法、学校能申请减免,可周小军他娘红着眼直摇头:"老师,家里躺着一个药罐子,下面还有俩小的,这书……供不起了。"
周小军最后一天来收拾铺盖卷,辰布凡和几个男生去送他。那个平时最爱闹的男生,把一本崭新的数学课本塞进辰布凡怀里——他知道辰布凡爱书。
"凡哥,"周小军咧了咧嘴,想笑,眼睛却红着,"我是不成了。你替我往前考。考到县一中去,考到我这种人做梦都到不了的地方去。"
去南方没有直达火车,要先坐长途汽车到地区转车。走的那天,县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辰布凡站在车站外,看着中巴喷着白气远去,怀里那本数学课本凉冰冰的,一直凉到心口。
那天晚上,他在过失录上写下一段不像学习计划的话:"周小军不笨,他只是没有我这样的爹娘、这样的机会。我现在坐的教室、用的电灯、喝的热奶,不是理所当然的。从今往后,我没有任何理由浪费这张课桌。"
期末考在腊月十八。这一次,辰布凡是带着一种守土有责的平静走进考场的——一百一十七是他的阵地,他不允许自己丢。
出榜那天雪后初晴。红纸,一百名。他的目光从下往上——一百零五,一百零一,九十九——
"辰布凡,七(4)班。"
红纸的最下沿,第九十九名。他的名字第一次,落在了那片红纸上。
虽然是最后一名,虽然红纸第一行高博的名字依旧在云端——可那张薄薄的红纸在他眼里,比任何奖状都重。他伸出手,指尖在自己名字上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浆糊味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
"红纸……"郑凯文在旁边怪叫,"你上红纸了!咱普通班又出一个!请客!必须请客!"
那天晚上,辰大山捧着儿子誊在烟盒纸上的"九十九名"看了又看,郑重其事地把它放进铁盒最上层,和"冲县一中"并排摆好。他没有手舞足蹈,只是闷头抽了两根烟,忽然问:"凡凡,红纸末一名,难受不?"
"不难受。红纸最后一名,也是红纸。说明我的脚已经踩进门槛了。剩下的事,是从最后一名,一格一格往前挪。"
辰大山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咧嘴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行。有你这句话,你爹去车底下趴一夜都值。"
那个年,辰家的笑声比哪一年都多。辰大山在家属院里逢人就递烟——别人一问"你家凡凡咋样",他就压着嗓子故作谦虚:"不行不行,九十九,垫底,红纸垫底。"可那表情,比自己拿了车间技术比武第一还得意三分。
寒假里,周会计只给他泼了一瓢冷水:"红纸是一张入场券,不是一张保险单。进了前一百,只说明你有资格跟最好的那拨人坐到一张桌上——上桌之后,牌要重新洗。"
"我不飘。"辰布凡掰着指头给他算账,"前一百里,我数学排八十多,物理五十多,英语四十多。我能上红纸,全靠没短板、总分堆上来的。真拼单科,我一门都不占便宜。"
"能这么算账,脑子是清醒的。"老人哈哈大笑,"那你说,下一步补哪?"
"数学继续啃难题;物理才学一年,差距没拉开,往上提;英语靠词汇和阅读,是水磨功夫,我肯磨。"
"孺子可教。"
开学前一天,辰布凡独自绕到城南长途车站——周小军走的那个车站——在站台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雪后的阳光照在斑驳的站牌上。他在心里说:周小军,我上红纸了,第九十九名。我会继续往前的。替你,也替我自己。
二〇一五年的雪光里,少年骑上自行车,往春天骑去。
所谓少年心气,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不是相信自己一定能赢,而是在看见山有多高、路有多挤、甚至看见有人中途离场之后,心里那团火非但不灭,反而烧得更旺。
他想赢。不为老师的表扬,不为红榜上的名字,甚至不只是为了爹娘——他想亲眼看看,自己这个小县城机械厂子弟、这个曾经的一百八十七名,靠着笨功夫和不服输,究竟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那个答案,在一年半后的中考考场等着他。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