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运动会的意外插曲
二〇一五年春天,实验中学第十八届春季运动会,定在四月中旬的周五、周六两天。
通知三月初就贴在了公告栏。对辰布凡这种常年蹲在教室和图书馆之间的"书生"来说,运动会本该是心安理得偷懒两天、蹲在看台上嗑瓜子的日子。可这一次,他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原因有两个。
其一是体育。开学班会,李建国讲了一件实打实的事:"你们这届,中考要考体育,三十分。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加立定跳远和跳绳。一操场的人,能被这三十分拉开一整栋楼的差距。现在不练,初三哭都来不及。"
一千米。辰布凡对自己的体力有自知之明:除了每天骑车上下学,他几乎没正经锻炼过。上学期体测,他一千米跑了四分二十,班里三十名开外,最后一百米腿像灌了铅,扶着操场边的梧桐树呕了半天。
其二是王磊。
开学后,王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旧的体育中考评分标准,边角被铅笔头磨得发亮。有天晚自习后,辰布凡撞见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圈,初春的夜风还凉,住校生只穿件单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疯了?大晚上跑步。"
"四分零五。"王磊扶着膝盖,喘得说不成句,"满分线三分四十。差二十五秒。"他直起腰,黑瘦的脸上是辰布凡无比熟悉的、跟数学题死磕时的那股执拗,"文化课我能跟他们拼。体育这三十分我不能丢。丢了,我怕我擦不进县一中的边。"
辰布凡站在夜风里,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王磊排名在年级六七十,看着光鲜,可他是乡镇来的,家里那个条件,一分都输不起。
"明天起,我陪你跑。"他脱口而出。
"你?你四分二十。"
"所以才练。"辰布凡也弯腰撑住膝盖,"李老师说了,这三十分我也丢不起。再说了,两个人跑,比一个人容易熬。"
第二天放学后,操场上多了两个并排慢跑的身影。一个黑瘦,一个单薄,跑起来姿势都谈不上好看,却一圈一圈跑得极其认真。王磊教他调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气乱了人就垮了。"辰布凡教他分体力:"别一上来就冲,跟做数学卷子一样,前面稳住,最后发力。"
他渐渐摸出长跑的门道:起跑不能快,压住节奏;中段最难熬,全靠一口气吊着;只要熬过那个"极点",身上反而会轻快一阵。跑着跑着他发现,长跑和刷题出奇地像——跑道上没人能替你抬腿,书桌上没人能替你思考;都得熬过一个想放弃的"极点";都不能死盯着终点,只能盯住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追上一个,再盯下一个。周会计教的追名次的法子,和王磊教的跑步,原来根本是一回事。
第二周的一个傍晚,倒春寒,冷风裹着细雨。辰布凡本想偷懒,可走到操场,王磊已经蹲在跑道边等他,怀里护着一块秒表。
"下雨还跑?"
"体育中考不挑天气。"
两个人在雨里跑了四圈。第三圈上,辰布凡脚下一滑侧摔出去,膝盖在煤渣地上蹭出一道血口子。校医用酒精冲洗伤口,疼得他咬破了嘴唇。
"明天歇了吧。"
"跑不了步,还有手。"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咧嘴笑,"腿停,胳膊不停。"
第二天他果然瘸着腿出现在看台上,背单词,一边给跑圈的王磊掐表。
体育老师老邵是个退伍转业的黑大汉,发现这两个普通班学生天天自己加练,来了兴趣:"你们这么瞎跑,事倍功半。一周练四次足够:两次匀速,一次间歇,一次跑完好好拉伸。还有,别穿平板鞋跑,二十块的运动鞋也比这强——膝盖是自己的。"
辰布凡把这些话记进过失录最后几页,和王磊凑钱各买了双二十几块的白网鞋。训练的成效缓慢却骗不了人:四分二十,四分零五,三分五十八。第一次跑进四分那天,他蹲在终点线上捂着膝盖大笑,王磊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也绽开一个笨拙的笑。
运动会前两周的班会,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挨个动员,男子一千五百米那一栏迟迟空着——五圈,要速度又要耐力,历来没几个人愿意报。
"辰布凡。"李建国忽然点了他的名,"你不是天天放学后跑圈吗?一千五,报一个?"
全班的目光刷地聚过来。郑凯文当场替他摆手:"李老师,他那是慢跑,养生的!一千五是比赛!"
"我报。"辰布凡听见自己说。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李建国满意地点头,在报名表上一笔一画写下他的名字:"成绩好不好另说,咱四班的长跑不能空着没人上。"
那天回家,他把报名的事一说,辰大山先愣后笑,拍着大腿叫好:"好!我辰大山的儿子不光要会坐冷板凳,还得能上跑道!你爹年轻时厂里运动会,五千米跑过第八——巧不巧?"
李秀兰白了爷俩一眼,当晚翻出一双换季打折囤下的白球鞋,又纳了双棉鞋垫塞进去:"跑不动就慢慢跑,别逞强。"
运动会第一天,天公作美。操场上彩旗招展,各班扯出自制横幅,四班那条是陈璐写的:"四班四班,稳如泰山。"
辰布凡的一千五在第二天下午,第一天他过得像个看客:给赵启航的八百米喊到嗓子哑,看王磊在跳远沙坑前一跃而起拿了个第六。最热闹的是教师接力赛,李建国被数学组推出来跑最后一棒,瘦高个穿着借来的运动服,跑姿怪异、咬牙切齿,竟硬是超过了两个人。冲线后他扶着膝盖直不起腰,冲围上来的学生嘴硬:"看见没?数学老师的爆发力,平时都攒在肚子里。"
中午在看台上,辰布凡碰见了孙甜甜。六班姑娘抱着一大瓶橘子汽水,脸晒得红扑扑的,看着操场忽然叹了口气:"真羡慕你们这些还在拼的。"
"你不也在六班前二十吗?"
"前二十有什么用,搁年级两百名开外,二中都悬。"她拧开瓶盖,"我们班好多人早躺平了。凡凡,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我们班老师看我们的眼神——讲题讲到难的地方,直接说'这道题前一百名的同学听听就行'。"
辰布凡沉默了。同样是普通班,李建国从来说的是"普通班年年都有杀进县一中的"。老师这口气,像灶膛里的火种——火种旺,人心就热。
"甜甜,老师不看你,你自己得看自己。想考的话,我那儿有笔记有方法,随时来四班找我。"
"得了吧。"孙甜甜笑了,眼里却有一点光闪了闪,"有你这句话就行。我可能真不是读书的料,可也不想这么早被人盖上戳。以汽水代酒——敬你明天一千五,也敬县一中。"
两个少年隔着一堆校服,郑重地碰了碰瓶。
那天傍晚整理号码布时,辰布凡意外看见了林小雨。她代表实验班跑女子八百米,跑姿算不上优美,却和她做题一个风格:节奏极稳,最后一个直道连超两人,第三个冲线。她弯腰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却在看见辰布凡时,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明天,看你。
第二天上午,辰布凡先跑了四乘一百接力的第三棒——那是他替崴了脚的同学补的缺。交接区里他手心全是汗,赵启航弯道冲过来一声"接",接力棒重重拍进掌心,他埋头就是一阵狂奔。四班最终第四个冲线,无缘奖牌,可四个人在终点抱成一团又叫又跳。这场第四,让他对下午的一千五莫名少了几分怕:棒都接过一回了,跑道也不过如此。
下午两点,男子甲组一千五百米检录。二十四名选手站在起跑线后,有几个是校田径队的。辰布凡站在人群里,白球鞋,蓝白校服外套扎在腰间,胸前别着"1247"的号码布,单薄得像一根竹竿。
王磊塞给他半块巧克力:"含着,别嚼。前两圈压住,第三圈最难,第四圈开始超人。最后一圈——"他顿了顿,"最后一圈别想名次,就想一件事:不能走。走一步,你就再也跑不起来了。"
站上起跑线那几分钟,辰布凡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把战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顺手还算了一笔账:六百人里他能考前一百,靠的不是单科突出,是没有短板;一千五他同样赢不了速度,那就在别人犯错的地方赢——别人起跑抢,他不抢;别人中段乱,他不乱;别人最后一圈走,他不走。
他悄悄打量身边的对手。三道那个壮硕的男生一脸轻松,校队练中跑的,铁定前三;六道的高博神情专注,像在等一张数学卷子发下来。他真正在意的,是身边几个和他一样的"普通选手"——长跑是二十四个普通人的互相消耗,冠军属于天才,而第八名,属于犯错最少、放弃最晚的那一个。
发令枪"砰"地响了。
辰布凡严格执行计划,起跑不抢,贴着内道按自己的节奏跑。四百米,他排第十七,不慌。第二圈,队伍开始分化,他超过两个呼吸乱掉的选手,升到第十四。
第三圈,那个熟悉的"极点"准时来了。
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两条腿灌了铅。更糟的是,左小腿肚开始发紧——抽筋的前兆。耳边的加油声变得遥远,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哀求:停下来吧,走两步,没人怪你。
"不能走。"
他想起夜读时那些做不出来的函数题,想起一百八十七名的黄纸,想起周小军空荡荡的课桌。熬不过去的时刻,从来不是只有跑道上才有。可他每一次,都没有停。
他缩小步幅,加快步频,硬生生从极点里碾了过去。又跑了一百多米,那口气居然真的缓了过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升到了第十。
第四圈的铃声响了。看台上的加油声骤然炸响,辰布凡已经听不清任何人喊什么,他的世界缩小成三样东西:前面那个晃动的背影、自己滚烫的呼吸、终点那根正在被拉起来的红线。
第九名是三班的一个壮实男生,两人在最后一百米咬在了一起。辰布凡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追上去。就像超过一百五十八、超过一百四十三、超过一百二十九——追上前面那个人,一个就够。
最后的直道上,耳边的世界重新清晰起来。他听见赵启航破了音的嘶吼:"给我超了他!"听见郑凯文敲铁皮罐的哐哐声,甚至听见实验班那片看台上,一个清冷的女声混在千百个声音里——"辰布凡,别停!"
别停。所有的声音,在最后三十米里拧成一股绳,拽着他这具几乎散架的身体向前。
那个三班男生到底慢了半步。两人几乎并肩冲过终点——裁判举起一根手指:"第八名,1247!"
第八名。没有奖牌,只有一个积分。可辰布凡冲线的那一刻,四班的看台炸了。他站不稳,扶着赵启航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左小腿在冲线后抽了筋,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咧着嘴,笑出了一口白牙。五圈,他真的跑完了。没有停,没有走。
人群忽然往两边让了让。一瓶水递到了他面前。拿水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菜场的泥——林小雨不知什么时候从实验班看台上跑了下来,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脸上,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看不出来,"她把水塞进他手里,清冷的脸上露出一点由衷的笑,"你还挺能扛。"
辰布凡的手抖得拧了两下才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才喘匀气。
"最后一圈你从第十二追到第八,我们实验班不少人都在看。"林小雨往那边努了努嘴,"有个女生问我,那个最能咬牙的是谁。我说,一个普通班的,我小学同桌。"
"林小雨,"他忽然问,"你说,我中考能扛过去吗?"
"能。"她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因为你是那种认准了一条道、第三圈也不走路的人。县一中见,第八名。"
她跑回了自己的班级。辰布凡站在原地,胸口那股灼热,久久没有平息。
闭幕时,李建国把全班留下,单表了一个人:"一千五,二十四个人,他第八。成绩不算亮眼,可我数了,他第三圈脸都白了,没走一步。记住今天这个一千五百米——腿再沉,也不许走。"
那天晚上回家,辰大山果然追问名次。
"第几?"
"第八。"
"哈哈哈哈!"辰大山笑得震桌子,"我说什么来着!第八!跟你爹当年五千米一个名次!辰家祖传第八名!"笑着笑着,他忽然收了声,认真地看着儿子,"凡凡,第八名不要紧。人这一辈子最长的跑不是一千五,是日子。爹在车底下也有无数个'第三圈',累得想死。可爹没停。你今天没停——这一点,比啥名次都强。"
灯下父子俩碰了碰杯,一个杯里是酒,一个杯里是汽水。
这场第八名,在辰布凡身上留下了实在的东西。他的饭量长了,夜里看书不再动不动犯困,体测时一千米跑出了三分四十七。更要紧的是心理——每当他在题海前遭遇"第三圈",脑子发胀、满纸符号只想扔笔的时刻,他就会想起煤渣跑道上那只攥住胸口的手,想起自己缩小步幅、一步一步硬碾过去的感觉。
"极点会过去的。"他在过失录里写,"不管是跑道上的,还是卷子上的。它一定会过去,前提是你不停。"
初二下学期是"两极分化"的深水区。反比例函数、勾股定理、力学、《岳阳楼记》,一门比一门沉。身边的分化肉眼可见:郑凯文滑到了二百名开外;有的男生迷上了街边新开的网吧,成绩一落千丈。"初二是道筛子。"李建国在班会上不无痛心,"筛下去的,多半不是笨,是松。"
辰布凡没有手机,没进过半步网吧。他只是在图书馆更频繁地见到林小雨。有一次还书时,从书页里掉出一张她夹的纸条:"期末目标,前八十。你呢?"他在背面写:"前九十,保住红纸。我跑得慢,但不停。——第八名。"第二天纸条背面多了两个字:"知道。"
期末考在六月底。他考了年级第八十六名——红纸的第八十六格,比上一次的九十九又往上挪了十三格,班级第三,第一次在四班的名次排到了王磊前面。
王磊看着榜单,难得主动拍了拍他的肩:"我说过我盯着你。现在,换我追你了。"
"谁追谁不一定。"辰布凡笑,"暑假别断了跑圈。"
也就在那个六月,他收到了周小军的信。信从南方一个电子工业区寄来,用工厂食堂的便签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油渍。周小军说,他在流水线上做插件,一天十二个钟头,一个月挣六百八,自己留八十,全寄回家。
"凡哥,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初一那会儿没好好念书。"信的末尾写道,"流水线不是人干的活,可我没别的本事,只能干。你不一样,你是真读书的料。一定要考上县一中。你要是考上了,想办法给我寄封信,让我也高兴高兴。"
信纸最后夹着十块钱,附言:"不多,给你买本习题册,算我请你的。"
辰布凡捏着那十块钱和那张油渍斑斑的便签,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把信读了三遍,折好,夹进过失录扉页,和林小雨那句"海压竹枝低复举"放在一起。十块钱他一分没花,用作业纸包好,写上:"周小军的习题册基金,永不动用。"从那天起,每当深夜困得睁不开眼,他只要摸一摸那个纸包,困意和懈怠就烟消云散。
暑假里,小学同学小胖来了一回。他如今在他爹的卤味店里已能独当一面,个头蹿到一米七五,膀大腰圆,一进门就把一大包卤牛肉和几个茶叶蛋往桌上一摊:"初三了要补脑。你这一年别的不用管,就管学;营养的事包在兄弟身上,每月送一回。你替我坐进考场,吃我两口牛肉算啥?"
两个人坐在门口石阶上对着瓶嘴喝橘子汽水,夕阳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笑闹过后,小胖忽然说:"凡凡,你那时候考二十二名都哭,我考三十二名还乐呢。根子上就不一样。可我也不羡慕你。咱俩就是——各爬各的山,到了山顶互相喊一嗓子。"
"对。"辰布凡和他碰了碰汽水瓶,"山顶见。"
暑假末尾,周会计给他写了四个大字:"初三如山。"
"怕不怕?"
"怕。但怕也得上。"
"好。"老人把字卷起来递给他,"你知道登山的人过了雪线之后,最怕什么?"
"雪崩?缺氧?"
"最怕往后看。雪线之上,回头一看脚下万丈深渊,胆小的当场腿软。往上看,只有白茫茫的坡,闷头走就是了。初三这一年,我送你六个字:莫问前程,脚下。"
九月一日开学,辰布凡把贴着"冲县一中"的铅笔盒、卷起来的"初三如山"、还有那张写着1247的号码布,一起收进了书包。骑车穿过实验中学的大门时,他抬头看见毕业班楼挂起的那条崭新红横幅,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距中考还有二百七十八天。"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车把,像一千五百米起跑线上那样,微微压低了身子。
第三圈,要来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