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中考前的黑暗岁月

字号 约 5.4 千字

那一年,是辰布凡少年时代最长、也最黑的一段隧道。

初三开学第一天,整栋毕业班楼的气氛就不一样了。墙上不见了运动会的照片和学生书法,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备考标语:"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不苦不累,初三无味"。教室后墙立起一块巨大的中考倒计时黑板,每天早上专人更新:距中考还有277天、276天、275天……那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像一只无形的手,不紧不慢地把所有人的脖子往一根看不见的绳套里收。

李建国开学第一课没讲数学,讲了二十分钟"形势"。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所学校里最老的学生了。"他靠在讲台上,声音比以往都沉,"我先交个底:中考考什么——语数外各一百二,物理八十,化学六十,政史各五十,体育三十,实验操作十分,总分七百一十。化学是新课,所有人同一起跑线;政治历史开卷,但开卷有开卷的考法,翻书翻不到高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五十五张脸。

"再交个更实的底:去年咱们学校,上一中统招线的一百零三个,加分配生走了一百四十多个。你们谁能说自己一定在这一百四十个里头,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吓唬你们,只要你们记住一句话——初三这一年,没有一个人是靠聪明赢的,全是靠熬。熬得住,出众;熬不住,出局。"

出众,出局。两个词,砸在五十五个十四岁少年的心里,沉闷地响。

新课像上了发条。二次函数被誉为"初中数学的珠穆朗玛",抛物线一出来全班哀鸿遍野;物理上了电学,串联并联绕得人眼晕;最要命的是化学——元素符号、化学式、化合价,前两个月几乎全是要死记的"外文"。辰布凡把"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编成口诀,元素卡片和英语单词卡捆在一起,排队打饭、跑圈间隙掏出来就过。

即便如此,初三上学期的名次还是开始剧烈颠簸。十月月考他考了一百零二;十一月,二次函数综合题大面积丢分、化学方程式配平连错两道,一下退到一百三十四;十二月咬着牙补化学、刷电学,期末又拉回一百一十八。忽上,忽下,像一叶被浪头抛来抛去的小船。

他渐渐摸清了颠簸的缘由:越往上分差越密。前一百名里相邻两人常常只差一两分——一道选择题、一个方程式、一处默写错别字,名次就能差出十几名。他初二靠"没有短板"堆总分的策略开始失灵:前面的人个个没有短板,拼的是谁的长板更长、谁的失误更少。

真正先变的,是教室里的空气。初三之前,下课是追闹和走廊上的球赛;初三之后,大多数人只把头从卷子上抬起几寸,用课间十分钟补一个趴桌的觉,或冲到讲台前堵老师问最后一道没听懂的题。郑凯文的话也少了——名次在二百名上下越陷越深,常对着一张满是红叉的卷子发呆。

"凯文,这道电学题我给你讲讲?"有天晚自修,辰布凡凑过去。

郑凯文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卷子推过来:"……行。辰哥,我是不是真的挺废物的?"

"胡说。你脑子比我活,就是欠账太多,地基空了。"辰布凡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墙,"你不用跟我比。今天补一块,明天补一块,补到中考那天,墙能砌多高是多高——总比站在空地上强。"

住校的王磊过着另一种苦修。十个人一间的宿舍十点熄灯,他蒙在被子里打手电背政史,好几次被宿管没收;他用冷水洗头,洗到发烧三十九度,针头一拔就回了课堂。他每餐只舍得挖一勺母亲每周带来的腌菜——玻璃罐里黄澄澄的咸菜炒肉末,就着食堂五毛钱的米饭,吃一个星期。"我爹说了,家里供我念书,指的就是中考这一锤子。"

而这一切颠簸,都在初三下学期的"一诊"面前,成了铺垫。

一诊在三月初,是中考前第一次全县统一阅卷、统一排名的大考,重要性仅次于中考。为了它,整个毕业班楼熬过了一个没有年味的春节:寒假只放十八天,作业按"天"编排。大年三十晚上,外面鞭炮此起彼伏,辰布凡在屋里做了两套化学专项,只在吃饺子和放鞭炮时出来了一个钟头。

大年初二,周会计家照例聚会。老人听他说完上学期的颠簸,摆开棋盘一边落子一边说:"下棋到了中局最怕什么?不怕丢子,怕乱。你现在就处在全盘最乱的中局:名次忽上忽下,心里七上八下,谁先乱谁先输。越是乱局,越要走笨棋——不想二百名还是一百名,不想一中还是二中,就盯住眼前这一道题、这一张卷子、这一个晚上。"

"周爷,要是……我是说要是,最后没考进县一中呢?"辰布凡捏着棋子,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周会计看了他半晌,笑了:"那就走没考进去的路。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一张棋盘。再差的棋盘也出得了国手——前提是,你坐在哪儿,就把哪儿的棋下到最好。"

然而那场一诊,从第一门语文起就透着邪。现代文阅读出得极刁,两道赏析题他读了三遍材料仍拿不准命题人要什么;数学二次函数压轴的第二问,他被一个动点绕了进去,二十分钟毫无进展,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物理电学综合,他把并联看成了串联,一道八分题满盘皆错;最致命的是化学,最后一道实验探究题考的正是他心存侥幸、没复习透的酸碱盐综合。

考完最后一门,三月的阳光惨白惨白。他没跟任何人对答案,一个人推着车绕操场走了三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出榜那天,倒计时牌上写着"距中考还有103天"。三色榜前,他从红纸找起,一百名没有;黄纸一百一、一百三、一百五还是没有;手指划过一排又一排陌生的名字,一直划到黄纸尽头——白纸。

他第一次落到了白纸上。第二百零三名。

李建国说过,前一百五十是县一中的生死线,前三百是二中的门——二百零三,恰好卡在二中都悬而未悬的位置。四个月后就是中考,他不但没有往前,反而跌回了一年半以前。那些他以为早远远抛在身后的声音,一瞬间全回来了:你看,努力有什么用?一场考试就把你打回原形。

上课铃响了,他没有进教室,而是拐进走廊尽头的男厕所,把自己关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是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的。他没有哭出声——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学会了哭的时候不能有声音。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抖,甚至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要是当初不那么努力,是不是摔下来就没这么疼?

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行。他想起周小军——那个在南方电子厂里站一天、站到脚肿的少年,连"摔下来"的资格都没有。他至少还在赛道上,还能疼;能疼,说明他还在跑。

他哭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隔间里响起一声长长的、抽噎着的深呼吸。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冲了马桶,然后走到水池边,捧起冰凉的水一把一把浇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灭。

"辰布凡。"他对着镜子,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二百零三不是中考。离中考还有一百零三天。你可以哭五分钟,但你不许哭一百零三天。"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阳光正好。教室门口,李建国抱着一摞卷子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四目相对,师生俩谁都没有先说话。李建国把那摞卷子往他怀里一塞——最上头是他那份二百零三的成绩单,每道丢分题旁边都有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哭完了?"李建国问,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

辰布凡的脸"腾"地红了,没否认也没承认。

"哭完了就好。"李建国把他带到窗边,指着楼下的宣传栏,"三年前,那块黑板贴过一张数学卷子,九十八分。卷子的主人那年一诊,年级二百一十四——比你这次还低十一名。后来二诊追到一百三,中考考进全校八十多名,踩着分配线进了县一中。"他转过身,正视着学生,"一诊是体检,不是判决书。体检查出毛病,是老天爷赏你一百天去治;真到了中考考场上查出毛病,那才叫来不及。你的卷子我看了三遍——底子没塌,函数的思路在,电学的框架在。你栽在三处:酸碱盐是漏洞,补;看错串并联是审题,练;作文发虚是心理,稳。三个毛病,全是'一百天能治好'的毛病。你是一块好铁,淬了一火崩了个豁口——回炉,补上,还是好刀。"

那天晚上回家,怎么开口比二次函数还难。饭桌上李秀兰试探着问:"凡凡,听说出成绩了?"

"二百零三。"他把那个数字挤出来。

饭桌静了一瞬。他低着头,做好了迎接沉默甚至怒火的准备。可辰大山放下筷子,问的还是两年前那个问题:"后头还有多少人?"

"三……三百九十七。"

"嗯。"辰大山扒了一大口饭,半晌说了一句,"名次不是债。二百零三也不是债,它就是你这一百天里要翻的一道坎。爹不懂啥二次函数、啥酸碱盐,可爹懂一件事——铁水浇坏了,回炉;砂模捣漏了,补砂。就是中考真没考好,"他顿了顿,声音放沉,"你也还是我辰大山的儿子。这个不看分数。吃饭。"

李秀兰没说话,起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端着一碗卧了两个糖水蛋的红糖醪糟,重重放在儿子面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爬。"

那碗红糖醪糟甜得发齁。辰布凡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眼泪掉进碗里和糖水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夜里,他在书桌前坐到十二点——这是他初三唯一一次破例熬夜。做的不是题,是一份"百日补漏计划":七科拆成七列,逐科列出一诊暴露的问题、每天的补救时段、每周的自测安排。写完在最上方写下李建国的军规"会做的题,不许丢分",又在最下方写下那个谁也没告诉的目标:"中考:分配线,县一中。"

第二天,李建国看完计划,一个字没改,只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

三月中旬,百日誓师大会。巨大的红色拱门下,全年级六百人列成方阵,李建国站在四班队伍最前举起右拳,五十五个少年跟着他吼:"百日竞渡,破浪展雄风;六月试锋,出鞘定乾坤!中考必胜!必胜!必胜!"辰布凡吼到第三声嗓子已经哑了,隔着几个班的距离,实验班方阵里,林小雨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他,两人远远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一种近乎刻板的机械清醒。五点五十起床背政史,白天跟二轮复习走,晚自修按"切块"一三五数理化、二四六语英政,九点半放学回家再战到十一点。酸碱盐被他重新织成一张网,电学练出了条件反射——审题第一件事,在图上标清串并联。

四月中旬,体育中考先于文化课开考。辰布凡按练了一年的节奏起跑、跟跑、过极点、冲刺,一千米三分四十六,得九点五分;立定跳远、跳绳满分。体育三十分,他拿了二十八点五。走出体育场,他和三分四十一的王磊在考点门口击了一掌,掌心全是汗——这一分半,是他能从那双白球鞋里挤出的极限了。四月底的实验操作,他练过不下二十遍,物理化学齐刷刷满分。

黑暗的隧道里,也总有几束光。

周小军又来了信。他从流水线普工熬成了"多能工",工资涨了两百。"凡凡,我上夜班,凌晨三点最困的时候,全靠想你们念书的事儿提神——我想我兄弟这时候肯定在灯下做题呢,我凭什么在这儿打盹?你中考那天我在厂里给你加油。"信里照旧夹着十块钱。辰布凡把信和那个早磨软的纸包一起放进过失录扉页。

小胖每隔十天半月绕路送一包"粮草"。他已正式进了张记卤味,凌晨三点起锅,手上添了好几处热油烫的疤。"你吃肉,我长手艺,咱俩谁也没闲着。凡哥,山顶见,这话我记着呢。"

林小雨依旧每周二、四把错题借给他抄,依旧用清冷得近乎刻薄的语气点评他的卷子。可一诊之后,她多了个动作:每次分别前,在他的错题本角落写一句只有几个字的话——有时是"稳住",有时是"审题",有时是"你可以"。一诊出榜那天的周四,她什么都没问,只写了八个字:"低谷识人心,百日见真功。"

五月初,二诊。这一次走进考场的辰布凡,和两个月前判若两人。语文作文他写的是父亲车底下的油污和那枚烟盒纸,没有华丽辞藻,全是真细节;数学压轴的动点在他眼里不再是一团乱麻,按训练过的套路分情况、画草图、列式子;化学那张他亲手织了两个月的网,在考场上铺展开来。

出榜:一百四十二名。

从二百零三到一百四十二,六十一天,六十一个名次。红纸没有上成,可黄纸上这个一百四十二,结结实实。李建国在班会上念到他的名字,只说了一句:"看见了吧?豁口补上了。"

辰布凡没有狂喜——经历过二百零三,他已经不敢再为任何一场模拟考狂喜。他只是在过失录上把两个数字记在一起,用红笔画了一条向上的线,线的尽头写四个字:"中考,见真章。"

倒计时牌跳到三十天、二十天、十天。最后十天学校停止一切模拟考,李建国强令全班十点半必须睡觉:"最后比的不是谁会得多,是谁睡得着、手不抖、脑子清楚。"

六月十五,中考第一天。辰布凡是被母亲轻轻拍醒的。书桌上摆着叠放整齐的准考证、削好的涂卡铅笔、直尺、圆规、一块新橡皮——他前一晚检查了三遍,李秀兰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父亲破天荒请了两天假送考。

考点在县二中。校门口,李建国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每个学生击掌,轮到辰布凡时,手掌干燥有力:"先易后难;审题慢、答题快,会做的题一道都不许丢;考完一门忘掉一门。去吧,把你这三年端出来就行。"

上午语文,作文题是"我的青春里有____"。他几乎没有犹豫,填上三个字:"一束光"。他写那盏从五岁亮到十五岁的灯,灯下有父亲的烟盒纸、母亲的糖水蛋、周会计的棋盘、流水线的信、图书馆角落的"稳住"。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没有发慌——阅卷老师或许读不懂名次,但读得懂真东西。

第二天数学,二次函数压轴的最后一问是双动点,他演算到一半,时间只剩十五分钟。换在一年前他会死磕;此刻他冷静地做了一个决定——果断放弃最后一问,掉头把前面所有题目重新检查,果然在一道解方程里抓出一个险些写错的负号。走出考场和王磊一对:放弃的那问全校没几个人做出来,而那个负号,王磊错了。

"你变了。"王磊痛心又心服,"以前的你会死磕到打铃。"

"能稳稳拿到的一分,比拼命去够的五分金贵。"

六月十六下午四点,终考铃响。辰布凡放下笔坐在原地,环顾这间考了两天的陌生教室,忽然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就这样?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就为了这几张卷子?他想起一千五百米冲过终点的那个下午——所有的喘、所有的疼,在越过红线的一瞬间全都失去了声音,只剩一片巨大的、空白的安静。

走出考点,辰大山蹲在马路牙子上,脚下已经踩了一地烟头。看见儿子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半天,只问出一句:"都……写满了?"

"写满了。会的都写上了。"

辰大山沉默几秒,重重一拍儿子的肩膀:"走!回家!你娘炖了鸡!"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标准答案发下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了两遍:估分五百四十上下——比一中统招线差着十几二十分,比分配线,他不敢细想。那二十天他过得浑浑噩噩,甚至开始失眠,凌晨两三点瞪着天花板,把拿不准的题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做,越做越觉得这里错了那里也错了。

他第一次知道,考试本身不是最难熬的;考完之后悬在半空、等一只看不见的手落下来定你终身的那二十天,才是。

七月初,班主任开始往家里打电话通知查分。挂电话前,李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只说一句:"凡凡,不管分数是多少,明天来学校一趟。天塌不下来。"

放榜前夜,辰大山在堂屋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落了一裤子。李秀兰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了又叠。辰布凡躺在床上听着堂屋的动静,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三年前小升初的那个夜晚,父亲也是这样坐着抽烟。

"爹。"他披着衣服走出去,在父亲对面坐下,"要是……我是说要是,县一中没考上,您会失望吗?"

辰大山捏着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撕下一截锡纸,在背面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推到儿子面前。

那两个字是:"不怕。"

"你三岁时发高烧四十度二,雪夜封路,爹背着你走了八里地去乡卫生院。"辰大山的声音很轻,"那时候爹心里就这两个字。凡凡,分数是死的,人是活的。明天出五百六,你是我儿子;出五百,你还是我儿子。路长着呢。"

辰布凡捏着那片锡纸。锡纸很轻,他却觉得有千斤重。

窗外一弯残月西沉。那一夜,半个县城的中考生家庭都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和一对把心提到嗓子眼的爹娘,在等天亮。

— 本章完 —

核心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