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中考放榜

字号 约 7.1 千字

查分电话是辰大山拨的。

二〇一六年七月五日,早上八点整。按教育局的通知,八点开通查分热线,辰大山七点四十就守在了堂屋那部老式按键电话旁,手指悬在号码上,像悬在一把铡刀下面。李秀兰站在他身后,围裙都忘了解;辰布凡坐在床沿,手心全是汗,怀里抱着那个铁皮铅笔盒。

电话第一次拨过去,忙音。第二次,还是忙音。整个县城六千多个考生家庭,都在同一个时间往同一个号码里挤。辰大山深吸一口气,第七次按下重拨——

通了。

"您好,欢迎拨打中考成绩查询热线,请输入考生准考证号……"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辰大山的手指抖得厉害,十一位准考证号按了三遍才按对。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电话那头"滋啦"一声电流杂音,那个女声再次响起,一项一项,宣读着一个少年三年苦修的最终判决:

"语文,一百零四分;数学,一百零七分;英语,一百零二分;物理,六十七分;化学,五十一分;政治,四十三分;历史,四十六分;体育,二十八点五分;实验,十分。总分——"

辰大山屏住了呼吸。

"五百三十七分。"

五百三十七。

三个人在堂屋里僵了足足五秒钟。李秀兰先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嘴,眼泪"唰"地下来了——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分数,她只看到丈夫和儿子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吓人。

"五百三十七……"辰大山慢慢放下听筒,掏出贴身揣着的小本子。本子上记着他这半个月从校门口宣传栏、从街坊邻居嘴里一条一条打听来的"消息":今年县一中统招线,五百五十三;分配生最低控制线,五百四十七;县二中预估线,五百三十五上下……

五百三十七。比统招线低十六分,比分配线低十分,比二中预估的线,只高两分。

辰布凡坐在床沿,脑子里"轰"的一声,随后是一片奇异的空白。他反复核对那一串单科:语文一百零四,作文果然没拿到高分;化学六十满分,他拿了五十一,酸碱盐到底还是丢了分……每一个数字都真得不能再真,像钉子一样,把结果钉死在他十五岁的夏天里。

县一中,没了。

他甚至能说出这十分丢在了哪里:作文一个档次,四分;物理实验表述不规范,两分;化学一个方程式,一分……他不是被难题打死的,他是被一分一分的"就差一点",活活磨死的。

"我去学校。"他忽然站起来,声音平得吓人,"李老师让我去一趟。"

骑在滚烫的马路上,七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砸下来,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热,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实验中学门口已经挤满了问线的家长和学生,他低着头往里走,一路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五百六,进了进了!""你家呢?五百四十多?可惜可惜……"

李建国的办公室里,四班的学生三三两两,有人笑,有人抹眼泪。李建国招手让他过去,从一沓统计表里翻出他那张,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才缓缓开口:"五百三十七。年级排名,一百三十六。"

一百三十六。比二诊的一百四十二还前进了六名。中考,他正常发挥了,甚至略有进步——可这一年全县的分数线水涨船高,他的"正常",够不着那个涨上去的门槛。

"二中的正式线,下午教育局才划。"李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带了他们三年的瘦高男人,此刻满脸掩不住的疲惫,"但大差不差,五百三十三四。你,压线进二中。"

压线。又是压线。小升初,他压着普通班的线进实验中学;中考,他又压着二中的线进高中。命运好像总爱跟他开同一个玩笑:给他门,但只给他留一条缝。

"李老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是我笨吗?"

李建国戴上眼镜,看了他很久。

"不笨。"他说,"凡凡,我带了二十年书,学生分三种:第一种,一点就透,还肯下死力,那是高博、林小雨,老天爷赏饭,万里挑一;第二种,点几下能透,肯下死力,这是能考出去的大多数,王磊、赵启航在里头;第三种,点十下才透,但下的是别人十倍的死力——你是第三种。这种学生,老师当得最揪心:跑得最慢,摔得最狠,离那根线永远差一点点。"

他从抽屉里翻出三年前的第一张月考统计表,辰布凡的名字在第一百八十七名的位置。

"一百八十七到一百三十六,三年,五十一个名次。别人也许一年就走完了,你走了三年,走得比谁都难看、都费劲——可你到底是走完了。"李建国一字一顿,"我不骗你:你不是读书的天才,你这脑子,将来去拼顶尖的学府,会非常吃力。但你有一种东西,比脑子金贵:你认栽,但不认命。人这辈子最后成事的,往往不是最聪明的那拨,是摔了一百次还肯爬起来走第一百零一次的那拨。你就是。"

"可是李老师,"辰布凡的声音终于哽住了,"我要是高中还这么使劲,还是差一点点,怎么办?"

"那就接着走。"李建国站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走到差一点点,再走,就差不了了。记住,中考不是终点站,它只是个岔路口。县一中是大路,二中也是路。路通不通,不看路口,看走的人。"

那天上午,办公室和走廊里,四班乃至整个年级的命运,像潮水退去后的河滩,一块一块露了出来。

高博,五百九十六,全校第三,县一中重点班板上钉钉。这个永远第一的少年拿到分数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仿佛考了一件和吃饭睡觉一样天经地义的事。

赵启航,五百五十六,超统招线三分——他最后一个月像疯了一样刷数学压轴,硬是把自己从一百一十名开外抬进了县一中的大门。他冲过来一拳擂在辰布凡肩膀上,擂完自己眼圈却红了:"凡凡,就差一点点,咱俩就能接着当靶子了。"

"进了县一中,你照样是我的靶子。"辰布凡笑着捶回去,"赵启航,我跟你打个赌:三年后高考,我不管在哪个学校,都要在分数榜上追上你。"

"一言为定!"两只手掌在嘈杂的走廊里击在一起,"砰"的一声。

王磊,五百四十九,统招差四分,走了分配生——县一中,普通班。这个王店乡出来的黑瘦少年,抱着成绩单蹲在走廊尽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谁劝都没用。辰布凡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两个少年谁也没说话。过了许久,王磊抬起头,通红着眼睛笑:"凡凡,你看,我说啥来着,我这回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三。"

"我知道。"辰布凡说,"王磊,县一中见是见不成了——那就大学见。"

"大学见。"

郑凯文果然没过普通高中线,去省城读五年制中专,学计算机。他倒是第一个想通的,已经换上了一副"准社会人"的洒脱,挨个发口香糖:"都别哭丧着脸!四年以后你们考大学,我都工作挣钱了!咱哥儿几个,各走各的道,谁也别笑话谁,谁也别忘了谁。"

"忘不了。"辰布凡接过口香糖,"三年前是谁给我讲的睡莲来着?"

"嗨,那都是本天才的皮毛。"郑凯文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忽然又红了脸,"辰哥,初中这三年……谢谢你。要不是你天天追着给我讲题,我连现在这个学校都上不了。"

人群里,辰布凡一直在找一个身影。

直到中午,他才在实验楼前的银杏树下看见林小雨。她手里捏着成绩单,正被几个实验班的同学围着道喜——六百零八分,全县第七,县一中重点班。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被人围着道喜,也只是浅浅地笑。

看见辰布凡,她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站定,一时都没说话。三年前图书馆的那个下午,她说"县一中见";三年后,她要去那个他们约好一起去的地方了,而他去不了。

"五百三十七?"她先开口。

"嗯。"

又是沉默。风吹过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林小雨,"辰布凡低着头,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对不起啊,'县一中见'……我没做到。"

"我没跟你约县一中。"

他愕然抬头。

少女的眼睛在树荫下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她写在他错题本上的每一行字:"我约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所学校。中考能决定你在哪个教室上三年课,但它决定不了你三年后成为什么样的人。重点班有人考砸,普通校有人翻盘,这种事年年都有。你是我见过的最能熬的人,你这股劲只要不灭,三年后,咱们在大学校园里见。"

"大学见。"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喉头滚动。

"这回的约定,"林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递给他,墨蓝色封面,和他那本过失录一个颜色,扉页上已经题好了字——"风吹山角晦还明","别再食言了。"

他双手接过那个本子,像接过一面沉甸甸的、必须独自扛完三年的旗。

下午三点,县教育局正式划定各校录取线。消息是李建国打电话来的,电话里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二中,五百三十三。凡凡,你超线四分,正式录取。"

五百三十三。他五百三十七。

挂了电话,辰布凡在堂屋站了很久。超线四分——这是他三年里所有考试中,最没有喜悦的一次"过线"。这薄薄的四分把他和"落榜"两个字隔开;那十六分的鸿沟,又把他和县一中隔开。

那个下午,县城里关于分数线的消息,像七月的雷阵雨,一片云洒一片雨,泼得家家户户都湿透了。最尴尬的是道喜。辰布凡"考上高中"的消息传开后,几个相熟的街坊来串门,一进门就"恭喜恭喜",可恭喜完了,总要跟上一句"上的一中还是二中?"等李秀兰答出"二中",对方脸上的笑就会微妙地停半拍,随即换上一句"二中也好二中也好",再干坐两分钟,起身告辞。

这半拍的停顿,比什么话都伤人。

"凡凡,别听他们的。"李秀兰送走客人,推门进来,看见儿子对着墙坐着,把一个刚从院里摘的西红柿塞给他,"高中是座庙,灵不灵,要看三年后出来的和尚,不看庙门朝哪边开。"她坐下,看着儿子,忽然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娘当年在村小念到三年级就下来了,家里供不起两个。娘这辈子,出门认个路牌都费劲。你能念到高中,能捧着一本写满洋文的书念出声,在娘心里,你比谁家的娃都强。娘不求你考什么名牌,就求你——走得比娘远,看得比娘多。"

"娘。"辰布凡喉咙发紧,"我记住了。"

当天晚上,辰大山难得地喝醉了。

厂里几个老伙计家都有考生,有人孩子上了县一中,摆酒庆贺,喊他去喝了两杯。他去了,笑着道喜、随了份子,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眼神是直的。他坐在堂屋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盘花生米,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便宜白酒,反反复复念叨同一句话: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凡凡,就十六分……不,就十分……"

"爹。"

"你爹我不是嫌你考得少。"辰大山摆摆手,舌头有点硬,眼睛却红红的,"你爹我是心里头堵得慌。你说你,从五岁起,哪天不是头悬梁锥刺股?爹看着呢!冬天你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写;夏天你那屋,没风扇,一背的痱子……凭啥呀?凭啥人家孩子蹦蹦跳跳就上了一中,我家凡凡把命都快搭上了,就差这一点点?爹不服……爹是替你不服……"

这个在车间里被铁水烫掉一层皮都不吭一声的汉子,说到最后,捂着脸,呜呜地哭了。眼泪从他粗糙的、布满油污和老茧的指缝里渗出来,砸在他从一沓烟盒纸里新撕下的一张锡纸上。那张锡纸上,已经用铅笔记好了儿子的每一科分数,最底下写着:"凡凡中考五百三十七,二中。差十六。"

辰布凡跪坐在父亲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苦修,疼的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他熬的每一盏灯,父亲都在堂屋陪着;他掉的每一次名次,父亲都在纸上记着;他咽下去的每一口苦,这个男人都想替他咽,却使不上一点力气——这种"使不上力气",比苦本身,更疼。

"老辰!你胡说什么!"李秀兰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夺过丈夫的酒盅,眼圈也红着,却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什么差一点差两点的!凡凡考上高中了!全县六千个娃,有多少连二中的门都摸不着?我儿子超线四分,光明正大!是金子,搁哪儿都发光。二中怎么了?二中就不出大学生了?我不信这个邪!"

她转过身,双手按住儿子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凡凡,别人爱说啥说啥,咱自己不能先矮了半截。头,给娘抬起来。"

辰布凡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着母亲——这个在冷柜前站了一天、冻疮年年复发的女人,脊背挺得笔直。他忽然就不哭了。他重重地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娘,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等父亲睡熟,辰布凡一个人坐在自己屋里,把这三年的东西摊了一桌子:铁皮铅笔盒、七本写满的过失录、林小雨新送的墨蓝本子、周小军的两封信和两个十块钱纸包、1247的号码布、李建国那张批着"可"字的百日计划、父亲写着"不怕"的锡纸。

他拿起铅笔盒,端详着里面那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烟盒纸——"冲县一中"。五个字,看了两年,像一个没兑现的军令状。

他没有撕。他把它小心地揭下来,夹进第一本过失录的最后一页——那是过去三年的墓碑,也是过去三年的勋章。然后,他撕了一张新的作业纸,铺开,提笔,写了八个大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他把这八个字端端正正贴在铅笔盒盖里。又翻开林小雨送的新本子,在扉页"风吹山角晦还明"的下面,写下高中三年的第一个目标,只有一行字:

"高考,上本科。"

第二天清晨,辰大山是被一碗绿豆汤醒的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堂屋的竹床上,床头那碗绿豆汤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儿子写的纸条:"爹,汤温的,醒酒。我去汽修点给王师傅帮忙了。——凡凡。"

他骑上车往汽修点去。城南公路边,王师傅的铺子里,辰布凡正蹲在一辆桑塔纳底下换机油,半个身子探在车外,手上乌黑。辰大山没说话,走过去在儿子身边蹲下,拿起另一把扳手,爷俩就着一辆车,默默地干起来。

一套活儿干完,父子俩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坐下。辰大山灌了一口汽水,才闷声开口:"凡凡,昨晚爹丢人了。一个大男人,当着娃的面哭,不像话。爹跟你赔个不是。"

"爹,你不用赔不是。你是为我哭的。"

辰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截锡纸——昨晚写着"不怕"的那截,被他抚平了,和写着分数的那张叠在一起。

"爹昨晚想了一宿。"他缓缓地说,"爹这辈子,是让'差一点'三个字给坑了。当年进厂顶班,差一点被分到机修车间,结果去了铸造;前几年厂里考技师证,爹差三分,没考上,工资至今矮人一头。所以昨天一听见你'差十六分',爹这心里头,旧伤新伤一块儿疼,没出息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很:"可爹后半夜又想明白了一件事。凡凡,你跟爹不一样。爹'差一点',差完就认了,掉头回去接着翻砂;你'差一点',差完还往前跑。小学差、初中差,你哪次不是差完又追上了?爹怕的不是你今天差这十六分,爹怕的是你哪天真的不跑了——只要你还跑,十六分,三年,你追得回来。"

他把那截锡纸塞进儿子手里:"这个你收好。二中三年,再遇着坎儿,你就拿出来看看。还是那两个字:不怕。考砸了,不怕;让人比下去了,不怕;前头的人跑得没影了,也不怕。你只管跑你的。爹在车底下给你攒劲,你娘在冷柜前给你攒钱,这个家,永远给你留着灯、留着门、留着热乎饭。"

辰布凡捏着那截皱巴巴的锡纸,重重地"嗯"了一声,把脸别向公路的方向。他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又红了的眼眶——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和父亲一样,学会了哭不出声,也学会了把眼泪憋成劲。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下旬到的。牛皮纸信封,正中印着"县第二高级中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红字。里面一张硬纸卡片,烫金的校名,写着他的名字、考号、录取班级——高一(6)班。卡片背面印着二中的校史:建校于一九七八年,原名"县耕读中学",在校生两千四百人。

和一中比,它什么都不是。县一中是省重点,塑胶跑道,每年考出去的重点大学生能贴满一面墙;二中在县城东郊,挨着一片菜地,操场是煤渣地,高考喜报上最好的成绩,常年是"某某同学被省重点大学录取"——单数,一个。

可辰布凡捧着这张卡片,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起五岁那年趴在废品站的旧书上认字,想起小升初差的那两分、初一红榜上的一百八十七、一诊白纸上的二百零三、厕所镜子里通红的眼睛、煤渣跑道上的第八名、六月考场上那个被他抓住的负号……十五年来所有的路,弯弯曲曲、磕磕绊绊,最终都通向了他手里这张薄薄的卡片。

八月初,升学酒摆在自家院子里,两桌。周会计坐首席,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送的贺礼是一方旧端砚,砚台背面他亲手刻了一行小字:"宁为鸡口,无为牛后。"

"周爷,这话啥意思?"

"鸡的嘴虽小,能争食在前;牛的屁股虽大,光等着挨鞭子。"周会计笑眯眯的,"你去了二中,兴许不是坏事。在一中,你是凤尾,前头永远压着几百个比你聪明的;在二中,你努努力,就是鸡头——老师拿你当苗子培养,同学拿你当榜样瞧着,心气、资源、信心,全是你的。好学校的末等生,和普通学校的头等生,三年后谁走得远,难说。"

辰布凡把这八个字,连同"再差的棋盘也出得了国手",一起刻进了心里。

那个八月,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独自骑车去了一趟二中。出县城东门,过一座跨水渠的小桥,就看见二中的大门了。灰白色的水泥门柱,铁门漆着褪色的蓝漆,门楣上的铜字有两个翘了边。门口一侧是农户的菜地,另一侧是个废品收购站。三栋教学楼,一栋外墙上还留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褪色标语;操场是煤渣跑道——和实验中学一模一样,踩上去沙沙作响;教室的钢窗玻璃有几块碎了,用纸板挡着。

他一圈一圈地走,把这座将要困他三年的"洞府"看了个遍。说不失望是假的——他听赵启航描述过一中:塑胶跑道、图书馆、每间教室都有投影仪。再看看自己脚下:煤渣地、碎玻璃。可走着走着,那种熟悉的、从骨子里泛上来的东西,又一次把失落压了下去。

他在操场边蹲下,抓了一把煤渣,和初二那年抓过的一模一样,粗粝、干燥,攥得紧了,硌得掌心生疼。

"就是这儿了。"他对自己说,"县一中的人在塑胶跑道上练,你在煤渣地上练。脚底下不一样,终点线一样。高考那张卷子,不分塑胶和煤渣。"

那天他在二中的煤渣跑道上,又跑了三圈。第二圈极点来的时候,他咬着牙,没有走。

第二件事,是借书。他打听到高中和初中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多少初中的尖子到了高一第一次月考就"断崖式"掉队。他托人从一个刚毕业的二中学长那里,借来了高一全套旧课本:语数英、理化生、政史地——九门,厚厚的一摞,用红绳扎着,书角卷得像腌菜,里面画满了前任主人的重点和涂鸦。

九门。他第一次意识到,高中要修的功课,比初中多出整整三门。九座山头,一座比一座陡。

整个八月,他恢复了初三的作息,上午预习数学、物理,下午英语、化学。数学第一章"集合",概念绕得他头晕——什么属于、包含、交集、并集、补集。一道"已知集合甲包含于集合乙,求参数的取值范围",他对着答案看了一个钟头,答案里写"当甲为空集时……当甲不为空集时……",他拍着桌子骂出声:"空集!又是空集!凭什么什么都要防着这个空集!"

骂完了,还得接着做。他把初中的老法子搬过来:概念抄三遍,用自己的"人话"翻译一遍——"属于,是元素跟集合的关系,说的是'一个人在不在屋子里';包含,是集合跟集合的关系,说的是'这间屋子在不在那栋楼里'"。五天之后,他做到一张练习卷的最后一题,三种分类讨论信手写出,忽然福至心灵:初中的题"条件都给死",高中的题"条件会分身"——学高中数学,先学的是把一个模糊的问题,拆成几个互不遗漏的清楚问题,再逐个击破。

"这不就是周爷说的'切块'么。"他愣了半晌,自言自语,"原来高中数学,就是换了张皮的'切块学习'。"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了一整晚。那些年在初中磨出来的"笨办法"——概念抠人话、例题反复做、错题开账本、难题拆小块——没有一样是白费的。不管山门换成哪一座,刀还是那把刀。

林小雨的"情报"通过书信源源不断地送来:一中八月中旬就开始军训了;她向高年级同乡打听来一页"高中适应要诀",逐条誊清寄给他——高中月考一次考半本书,功夫必须下在平时;理科重"模型",刷一百道不如把十种典型模型刻进脑子;错题本从高一开始就建,记"错因"和"入口"比记全解重要;上课前一定预习,高中老师默认你带着问题进课堂。

信的末尾,她写:"我会在十点的灯下做题;你在二中,几点熄灯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我们抬头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别输给环境,别输给孤独,更别输给那个'反正学校差、努力也没用'的念头。——雨。"

辰布凡把这三页纸读了三遍,夹进新本子的最前面。回信里只回了一句:"同样的月亮,同样的三年。大学见,此约不二。"

八月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把九门课本整整齐齐码进新书包,把铁皮铅笔盒放进最上层——盒盖里,"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八个字已经贴牢。林小雨送的墨蓝本子放在课本最上面,父亲的"不怕"锡纸夹在第一页。蓝皮过失录、周小军的信、1247号码布,留在了家里的木箱中——旧的过失录封存,高中开新账。

李秀兰在他屋里屋外转了好几圈,把被子、蚊帐、脸盆、暖壶收拾了两大包,嘴里絮絮叨叨:"二中要求住校,半个月回来一趟……饭吃不惯就去校门口馆子,别省……"

辰大山难得话少,只在临睡前,把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放在儿子枕边。辰布凡打开看:三百块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

"第一个月的生活费。"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灯,影子拉得老长,"不够了写信。在学校,别跟人比吃比穿,比那个没用。但记住一条——买书、买资料、交该交的钱,多少,爹都给。咱不比别的,就比谁的书读得厚。"

灯熄了。辰布凡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秋虫鸣叫。明天,九月一日,他就要走进那扇铜皮翘边的大门,成为一名高中生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九月一日,他第一次走进实验中学,学号十二,以为自己是同辈天骄。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已经隔了一生。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对着自己,也对着尚未谋面的三年高中岁月,轻轻说出了那句已经在心里滚了无数遍的话:

"高中,我辰布凡来了。本科,我来了。"

窗外,东方未白。而少年的灯,照例在五点五十,第一个亮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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