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踏入高中境

字号 约 6.7 千字

二〇一六年九月一日,辰布凡正式踏入"高中境"。

他是坐着父亲的三轮车去报到的。三轮车后斗里,摞着被褥、蚊帐、脸盆、暖壶和一摞扎着红绳的旧课本。出东门,过小桥,二十分钟的路,一家人走了半小时——不是路远,是每到一个路口,辰大山都要回头念叨一句:"东西都带齐了?""饭票在贴身的兜里。""受了委屈别憋着,写信。"

到了二中门口,铜皮翘边的校牌在晨光里反倒显出几分朴素的庄重。高一(6)班的报到处在篮球场边,一张课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戴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的瘦高男人,正埋头登记;一个圆脸女生举着"高一(6)班"的牌子,嗓门洪亮。

"老师好,我叫辰布凡,录取的六班。"

瘦高男人抬起头,目光在他和他身后的三轮车、被褥、父母身上转了一圈,在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手指在"辰布凡"三个字上点了点:"压线进来的?"

辰布凡的脸一下子热了。整个暑假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可真被人一句话点破,还是像被当众揭了短。

"是。"他低下头,"五百三十七,超线四分。"

"四分也是分。"男人拿起笔,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语气听不出褒贬,"我是你们班主任,姓张,教语文。记住,进了这个门,中考的分数就清零了——五百九的和五百三的,今天起,坐进同一间教室,听同一套课,做同一套卷子。三年后见真章。"

男生楼三〇七,八人间,上下铺,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球鞋和泡面混合的气味。辰布凡分到靠窗的下铺。室友们的来历,一张嘴就听出了七八分:靠门的下铺,黑脸膛,马店乡来的马建军,中考五百五十一,本来能上一中自费线,家里供不起,行李是一条打了三块补丁的旧棉被和一罐辣椒酱;他上铺是钱浩,县城本地人,抱着崭新的平板电脑报到,三句不离游戏;对面下铺,戴眼镜文文静静的孙博文,镇上教师家庭出来的,带了满满一皮箱书;最后一个下铺,笑起来一口白牙的高个男生杨大壮,菜农的儿子,报到第一天就帮全宿舍扛了四趟行李。

十点半,李秀兰把床铺抹了一遍又一遍,临走前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把儿子拉到走廊:"凡凡,娘走了……早饭一定要吃,衣服脏了攒着,半个月回来娘洗……"

辰大山站在楼梯口,什么都没嘱咐,只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按了两下——和李建国当年按的那一下,位置几乎一样,力道却更沉。

辰布凡趴在三〇七的窗台上,看着父亲那辆三轮车重新出现在校道上。母亲坐在后斗边频频回头,父亲弓着背蹬车,蓝布褂子被风掀起一角。三轮车越来越小,驶出校门,再也分不清哪一辆是他家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突如其来的鼻酸压了下去:"辰布凡,三年。开修。"

十点半,班会。张老师没有自我介绍,先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转身,敲了敲黑板:"我姓张,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这三年,我跟你们。先讲规矩,后讲感情。"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怎么来的。"他把一摞录取分数册往讲台上一放,"有人差几分没进一中,把二中当收容所;有人发挥失常,揣着一肚子委屈;还有人觉得,反正进了二中,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混个毕业出去打工。今天第一次班会,我只给你们算三笔账。"

"第一笔,时间账。今天到二〇一九年六月七日高考,满打满算一千零九天。扣掉睡觉、吃饭、放假、走神,真正能用来学习的,不到四百天。四百天,九门课。"

"第二笔,概率账。二中去年高考,报名七百二十人,一本上线十八个,本科上线一百九十个。百分之二点五和百分之二十六——这是你们师兄师姐留给你们的家底。有人在想:二十六个人里才有一个上本科,凭什么是我?我把话反过来问:七百二十个人,一样的老师、一样的煤渣操场,凭什么那一百九十个不能是你?"

"第三笔账,也是我最想讲的一笔——公平账。"他放下粉笔,声音沉了下来,"你们走出这个校门之后会发现,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公平:有人家里有门路,有人天生聪明。这些,老师改变不了,谁也改变不了。但是——"他重重地一拍讲台,"高考,是你们这一辈子能遇到的最后一场、也是最公平的一场竞争。统一的卷子,统一的线,不问你爹是干什么的,不问你上的是一中还是二中,它只认你写在卷子上的字。对你们当中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这张卷子,是唯一一场不靠脸、不靠爹、不靠运气,只靠你自己一支笔就能改命的大比!"

教室里,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随即掌声雷动。辰布凡用力拍着手,掌心拍得生疼,眼眶发烫。他翻开林小雨送的墨蓝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高中三年,决定踏入哪个宗门;高考,是最公平的竞争。——张老师,二〇一六年九月一日。"

写完,他又补了一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小字:"煤渣地上,也要跑赢。"

班会的最后,张老师宣布了两件事:明天开始七天军训;临时班委先任命,一个月后民主选举——班长孙博文,学习委员马建军,语文课代表,辰布凡。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他中考语文一百零四,在班里绝不是最高,何况他是压线进来的。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张老师收起东西,淡淡地说,"报到的时候,你们每个人手里抱的是什么,我都看见了。抱平板的、抱篮球的、抱着家长胳膊的,都有。这位辰同学——他抱的是一摞翻卷了边的课本,书脊用红绳扎着,一本一本,全做过笔记。我教语文,也教看人。一个暑假都不肯把手从书上挪开的学生,不配当我的课代表,谁配?"

辰布凡坐在座位上,耳根发烫,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又旺了三分。他没想到,自己在八月那些无人知晓的清晨里翻过的书,会在报到第一天,被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师一眼看穿。

"当然,"张老师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补了一句,"课代表要是第一次月考语文考不进班级前十,我一样换人。在我这儿,赏识管一天,成绩管三年。"

七天军训,在煤渣操场上。九月的太阳余威不减,站军姿二十分钟,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辰布凡排在队伍中段,十五分钟后小腿开始抖,腰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起一年前的一千五百米,想起李建国那句"第三圈也不许走",牙关一咬,把背挺得更直。七天里他一次"报告"都没打过,有一次脚底磨出了水泡,晚上用针挑破,第二天照常出操。会操那天,教官让他当了护旗手。

军训最后一夜,教官教唱军歌,五十四个人坐在煤渣地上看星星。张老师难得地没绷着脸,忽然开口:"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们军训七天吗?是为了让你们提前尝一个滋味——什么叫'明明撑不住了,还能再撑十分钟'。高中三年,撑不住的时刻会有几百个,每一个都在劝你躺下。到时候你们就想想今天:你以为自己到极限了,其实没有。人的极限,是往后挪的。"

九月八日,正式开课。当九门课的课表贴在墙上时,所有人才真正明白"高中"两个字的分量。

高中数学老师姓刘,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慢条斯理,第一堂课不讲课本,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树:"初中数学是什么?是算术和直观,给你数,让你算出另一个数。高中数学是什么?是思维和抽象,给你关系,让你研究一类问题。集合是根,函数是干,三角、数列、解析几何是枝。谁把根和干养不好,高二以后,连题目都看不懂。"辰布凡在下面记得手心冒汗——暑假里"集合"那点"福至心灵",此刻听来,不过是刚摸到山门的一块砖。

物理老师姓周,年轻气盛,第一节课就给了全班一个下马威:"初中物理,教你们'看见什么信什么';高中物理,教你们'看见现象,怀疑现象,建模描述现象'。质点是什么?是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可你们要靠这个不存在的东西,算出卫星怎么飞。"

课堂的节奏快得像被人推着跑。数学一节课讲完初中三节课的内容,稍一走神,再抬头,黑板已经换了一整面;九门课的练习册、讲义、默写本,每晚能把课桌摞成一座小山。宿舍十点熄灯,十点半查寝,可这点时间,作业根本做不完。

于是走廊的路灯下、水房昏暗的灯泡旁,到处是赶作业的新生。辰布凡也加入了"路灯党",每晚十点半,搬个小马扎坐在走廊灯下,把当天的难点过一遍。值夜的宿管大爷起初要赶人,后来见多了,叹口气,反倒把走廊的灯多开半小时:"这帮娃……都不要命了。"

张老师的语文课,是九门课里最不像"课"的一门。

讲《沁园春·长沙》,他不讲"中心思想分三点",先在黑板上写下"独立寒秋"四个字:"同样是秋天,杜甫写'万里悲秋常作客',毛泽东写'万类霜天竞自由',一个悲,一个竞——是秋天不一样,还是看秋天的人不一样?"他点了辰布凡:"课代表,你说。"

"人不一样。"辰布凡站起来,"杜甫那时候是乱世,自己又漂泊……"

"这就对了。"张老师一拍讲台,"记住:读诗读文,读的从来不是景,是站在景背后的那个人,和他所处的那个世道。将来考场上看到任何一篇文章,先问自己——写这篇文章的人,他站在哪儿?他心里装着什么?这个问题想明白了,阅读题的答案,自己就从纸底下浮上来了。"

他还逼着全班写周记,每周一篇,"写真话,不许喊口号"。第一次收周记,他批改到深夜,第二次上课,不点名地念了几段"反面教材":"'啊,高中,梦想起航的地方'——全是正确的废话。高考作文判卷,一个老师一篇文章看四十秒,四十秒里,你拿什么抓住他?不是口号,是细节。你写母亲辛苦,别写'母爱如山',写她冬天给你热牛奶时手上的冻疮;你写奋斗,别写'披星戴月',写你宿舍走廊那盏十一点熄的灯。真话加细节,抵一万句成语。"

辰布凡听到"冻疮"两个字,心猛地一跳。他想起母亲那双在冷柜前冻裂的手,想起中考作文里父亲的烟盒纸。他第一次系统地明白:他十五年来经历过的一切——贫寒、执拗、失败、被托举——不是他的负资产,是他写作的粮仓。别人在作文书里背"感动",他的感动,全是过过命的真事。

从那以后,他给周记开了个"暗格":正面写老师布置的题目,背面,偷偷记生活里的真东西——父亲换机油时油污糊住了眉毛、马建军的辣椒酱见底时往里兑开水、钱浩打游戏到凌晨说梦话喊的却是"娘"……这个暗格越攒越厚,后来成了他整个高中作文的弹药库。

作为课代表,他常去语文办公室送作业,去得多了,就发现张老师的办公桌上常年压着一张照片:一个穿二中旧校服的男生,站在一所大学校门前笑。那是张老师二〇〇八年带的学生,中考四百九十分,家里卖了一头牛交的择校费;三年后高考,考了全县文科第三。

"他现在在云南支教。"张老师擦着相框,淡淡地说,"我给你看这个,不是要你也考全县第三。这间办公室里压着的不是照片,是证据——二中能翻盘的证据。这样的证据,我这儿有一抽屉。什么时候你觉得撑不住了,来,我一张一张给你看。"

新的节奏里,也藏着新的分化。宿舍晚上十点熄灯,杨大壮和马建军是"苦学派",孙博文底子好又自律;钱浩则迅速暴露了本性,晚自习偷摸听音乐,熄灯后躲在被窝里打游戏。

"浩子,这么熬,白天顶得住?"有天清晨,辰布凡看着他黑得像熊猫的眼圈问。

"嗨,二中的本科率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十六比一,我有那个命?"钱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混个高中毕业,我爹说了,回去给他看店。"

辰布凡没再劝。他忽然有点懂二中这个地方的可怕了:它不像一中,所有人被一股洪流裹挟着往前,想停都停不下来;二中是一片缓坡,草色温和,走着舒服,可你一旦松劲坐下,就会一寸一寸往下滑,而坡下是什么,没有人提醒你。在这里,"不随波逐流"五个字,本身就是一场苦修。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根扎深。每天五点五十,他是三〇七第一个起床的,在操场边的路灯下背四十分钟英语;晚自习永远坐第一排;墨蓝本子上,张老师的话下面,添了一列"九门课每日清"的表格,当天的任务不画完勾,不上床。马建军和杨大壮渐渐跟上了他的节奏,三个人结成了路灯小组——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一团一团,把一天的功课嚼碎了咽下去。

国庆假期后的第一周,高一第一次月考,来了。

考场上,辰布凡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高中的卷子"。数学一百五十分满分,前面的选择填空还能应付,可最后三道大题——抽象函数、含参数的集合综合、结合初中知识的应用题——题干长、符号多、绕了三道弯。最后一道压轴,他盯着"对任意某某,恒有某某"的字样,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转化的"入口",他死活找不到。铃声响时,最后一道题的第二问还空着。物理更是一百分钟里塞进了比初中多一倍的题量,一道运动学综合题,他算到一半发现单位没统一,划掉重来,刚写完,交卷铃就响了。

出分那天晚自习,张老师把成绩单钉在公告栏里,只说了一句:"自己看。看完了想清楚两件事:第一,你现在站在哪儿;第二,你想三年后站在哪儿。"

辰布凡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一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辰布凡,班级第九,年级第八十七。语文一百零九,班级第三;英语一百零三;数学,九十六——满分一百五;物理六十八;化学七十二;生物七十九;政史地都在八十上下。

他盯着那个"九十六"看了很久。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九十六,刚刚及格。在初中,数学从来是他的立足之本;到了高中第一次大考,数学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他也没有全盘崩溃。班级第九,年级八十七——在这个八百人的年级里,这个名次,暂时站在张老师说的"一百九十人上本科"的区间里。语文第三,保住了课代表;拖后腿的,清清楚楚:数学,还有物理。

他正盯着成绩单出神,张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第九。一个压线进来的学生,第一次月考班级第九,年级八十七。辰布凡,你知道这个名次,在我带过的历届压线生里,排第几回吗?"

"……第几回?"

"第一回。"张老师说,"大多数压线生会现原形,班级三十名开外,因为他们的分是靠死记硬背抠出来的。你没有。你的语文、英语、史地生全是稳的,说明你会学习;你塌的是数学和物理,这不是你笨,是你的思维还没从初中切换过来——这个,能练。"

他从卷子里抽出辰布凡的数学卷:"刘老师给你的批注看了吗?"

"看了。刘老师写:'抽象能力薄弱,对函数思想没有入门,建议先建立"翻译"意识:把文字条件翻译成符号语言。'"

"翻译。"张老师用指节敲了敲卷子,"这个词用得好。你能当语文课代表,靠的正是你以为最没用的东西:你能读懂人话,也能把人话讲清楚。高中数学那些鬼画符,本质上就是一种语言。你现在不是不会做数学题,你是还没学会把中国话翻译成数学话。"他盯着辰布凡的眼睛,"别慌,也别飘。八十七名是个好起点,但只是个起点。二中是个缓坡,往前走费劲,往下出溜,一夜之间。三年里你会听到无数次'反正考不上',会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坐下、躺下、滑下去。你给我记住你今天看成绩单的这个眼神——把它留住。"

那天夜里,他把数学卷"榨"了整整三遍:第一遍,逐题统计丢分;第二遍,所有错题盖住答案重做;第三遍,他在新本子上开了高中第一本"数学翻译手册",把题目里的中国话和对应的数学话一一对上:

看到"对任意某某都成立"——恒成立问题,找最值;

看到"存在某某使得"——能成立问题,找值域;

看到"零点"——函数图像和横轴的交点。

一条条,一款款,像他当年给应用题列信号句清单。他开始泡数学办公室,每晚晚自习后雷打不动。秃顶的老教师起初只是例行答疑,后来发现这个语文课代表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不问"这题怎么做",而问"您怎么想到要这么做的""这类题的入口一共有几个"。

"入口"两个字,让刘老师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别人学数学,学的是招式;你问的是心法。"老先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自己用了几十年的题集,封面都磨穿了,"拿回去看,看完还我。这里头没有偏题怪题,全是我这辈子挑出来的'入口最正'的题。一道题吃透一道题的入口,比你闷头刷一百道管用。"

那本题集成了他高一深秋的圣典。他不贪多,每晚只啃两道:先自己做,做不出来,就对着老先生的批注拆"入口";拆完,用红笔写一句"人话总结"。两个月,八十道题,八十条人话。他渐渐发现,高中数学的题目千变万化,可"入口"就那么些——画图、分类、转化、数形结合。所谓难题,不过是几个入口套着几层壳;所谓高手,不过是见壳识门,一敲就开。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数学卷发到手里,他先花五分钟通读全卷,给每道大题贴上"入口标签"。两个小时,他做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出分:数学一百一十二,班级第四。总分:班级第五,年级第六十一。

刘老师在讲评课上把他的卷子投影给全班,卷头红笔写着老先生的批注:"入门了。"就三个字。

吴雪戳他的胳膊:"你偷偷报班了?从九十六到一百一十二,两个月?"

"没有。"辰布凡望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心里很静,"就是把刘老师的题集,一道道啃完了。八十道题,我啃了六十天,一天没断。"

林小雨的回信,半个月后到。信里说,一中的第一次月考她年级第十二,"不算好,实验班太卷";高博依旧一骑绝尘,年级第二;赵启航擦着统招线进来,果然垫底,正拼了命地补,"他让我转告你:他被碾压得很惨,但是别急,他会爬回来跟你接着赌"。信的最后她写:"凡凡,你数学两个月破入门,我一点都不意外。但提醒一句:高一下就要文理分科了,寒假里认真想清楚。这件事,没人替得了你。——雨。"

分科。辰布凡捏着信纸,第一次意识到,一道新的岔路口已经在前面等着他了。

冬天说来就来。十一月下旬的一场寒潮过后,宿舍和教室都没有暖气,早晨起床,脸盆里的水结着薄冰。马建军的冻疮犯了,满手红肿,却连五毛钱一副的手套都舍不得买,辰布凡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副劳保线手套,黑大汉红着脸收下,第二天,辰布凡的书桌上悄悄多了两个煮鸡蛋。

期末复习的二十天,是一场和严寒、和困意、和九门课同时作战的硬仗。五点五十,操场上路灯下的"路灯小组"从三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辰布凡把主攻方向对准物理,像当年啃酸碱盐那样啃运动学和牛顿定律:受力分析图,一个物体一个物体地画,重力、弹力、摩擦力,一个都不许漏;他给物理也建了本"翻译手册","光滑"翻译成没有摩擦,"恰好通过最高点"翻译成临界条件。

钱浩在这样的氛围里,也被裹挟着学了几个晚上,可惜只坚持了三天,第四天就重新缩回了被窝。辰布凡没有再劝第二次,但他给自己立了一条:永远不嘲笑那个在被窝里放弃的人——躺下去,真的比站起来舒服太多了。能一直站着,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天分。

二〇一七年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这一次,辰布凡走出考场时,心里有底了。数学最后一道函数大题三问,他拿下两问半;物理的受力分析,画图、列式、检查,全套动作行云流水。语文作文,他第一次没有用任何背来的素材,写的是三〇七宿舍的八个人——马建军的辣椒酱、杨大壮的六个馒头、钱浩被窝里的游戏机,写一群普通人家的少年在冰冷的宿舍里各自选择的活法。文章结尾,他写:"有人说我们是垫底的一代,可我在这垫底的地方,看见了最倔强的光。"

出分:班级第三,年级第四十七。数学一百二十一,物理八十二,英语一百零七,语文一百一十三——班级第一,作文被张老师拿去印成了全年级范文。

张老师在范文讲评时念了那篇作文,没有念作者的名字。念到最后一段,教室里安静极了,钱浩低着头,耳根通红——他听出来了,被窝里打游戏的那个,是他。下课后,他堵住辰布凡,闷了半天,憋出一句:"辰哥,下学期……我想坐第一排。你能不能,跟张老师说一声,让我一块儿进路灯小组?"

辰布凡看着他,笑了,伸出手:"欢迎。五点五十,起不来,我掀你被子。"

成绩单寄回家那天,辰大山让周会计把"年级第四十七"用毛笔写在一张红纸上,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墙上——就在当年那张"第三名"小奖状的旁边。红纸下面,照旧贴了一张烟盒纸,上写:"凡凡高一上,二中年级四十七。路还长。"

腊月二十三,放寒假。辰布凡背着行李,最后一个离开三〇七。他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个月的宿舍:八张床,八个漱口杯,其中一个杯口裂了缝,用胶布缠着——那是他的。五个月前,他是抱着"高中,我来了"的孤勇走进这扇门的;五个月后,他带着年级第四十七的成绩和满本子"入口"走出来。

在二中这片缓坡上,他站住了。不仅站住了,他还拉起了一个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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