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题海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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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七年十一月,高二上学期,辰布凡遭遇了他求学生涯中最辽阔的一片海——题海。

如果说此前十年的学习是在溪流里摸石头,那么高二理科的训练量,就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大洋。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每一科都发下了不止一本教辅;再加上各科老师三天一小练、五天一摸底、周末一套综合卷,八班五十四个学生,每个人的课桌两侧都用书立架起了两堵"书墙",高过头顶,上课要侧着身子才能看见黑板。

题是做不完的。真的做不完。

光是数学一科,《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圆锥曲线一章,例题加习题一百四十多道;化学一本教辅四百页;生物要背的书,三本,每一页都可能成为考点。而他每天能自由支配的时间,满打满算五个小时。"题海"二字,从前只是老师挂在嘴边的一个比方;如今它具象化了——它是凌晨宿舍楼道里一摞摞做不完的卷子,是指尖上洗不掉的蓝黑墨水,是演算纸以每周三本的速度消耗,是校门口文具店里十支一捆地卖、老板娘远远看见就喊"又来进货啦"的笔芯。

压力是会变形的。有人越压越硬,也有人被压出了毛病。八班一个叫许倩的女生,高一排在年级前三十,进重点班后掉到一百一十名开外,人迅速地瘦下去,失眠,手抖得写不好名字,后来被诊断为神经衰弱,家长含泪办了休学。还有个叫郭涛的男生,每次大考都卡在滚动线上下,期末考了一百二十三名,张老师宣布名单时,他一声不吭地收拾了课桌,第二天就搬去了平行班。搬走那天,他在楼道里回头看了八班的门牌一眼——那个眼神,辰布凡很久都忘不掉。

"看见没有。"张老师在班会上从不回避这些残酷的事,"重点班就是一列快车,车门开着,能上能下。有人下车,不是因为他笨,是他扛不住这列车的速度。我只提醒你们:身体和心要是有扛不住的苗头,早点来找我。学习拼到最后,拼的是耐力,不是拼命。"

辰布凡把这句话记着,给自己定了三条铁律:每天最晚十一点半睡,再急也不破例;每天雷打不动绕煤渣跑道跑三圈;早饭必须吃。室友们笑他是"八班最惜命的人",他不反驳。他看过太多尖子生像烧得太旺的蜡烛,亮一阵就熄了——他要当的是煤炉里压着的火,不蹿火苗,但能烧一整夜。

家里那边,也在悄悄为这片题海"供着火药"。李秀兰每隔半个月他回家,炒面、花生、一罐罐腌菜塞满包,还学会了熬牛肉酱。辰大山则把记成绩的烟盒纸换成了一个正经的牛皮纸笔记本,第一页写:"凡凡高二账。"每次月考,分数、排名、进退,他都让儿子念给他听,歪歪扭扭地记。

有一回辰布凡回家,看见父亲戴着老花镜——那是他头一回知道父亲已经需要老花镜了——就着堂屋的灯,翻他的数学卷子。一个初中毕业的铸造工,看不懂圆锥曲线,可他一道题一道题地数红叉,数完了,自言自语:"错十一道,比上回少两道。有进步。"辰布凡站在门口,鼻子一酸,没有进去打扰。

那盏灯、那个数红叉的背影,后来成了他在题海里每次快沉下去时,眼前最先浮起来的画面。

而这片海里,最深、最冷、淹死过最多理科生的那片水域,叫圆锥曲线。

椭圆、双曲线、抛物线——定义不难,方程也背得下来,可一旦和直线联立,地狱就开门了。设直线、联立方程、韦达定理、弦长公式……一道解答题,题干五六行,解答过程能写满一页草稿纸,中间任何一步算错一个符号,后面全盘皆输。最折磨人的不是不会做,是"明明会做,却永远算不对"。

辰布凡不肯服输,老办法全套搬出来。他把圆锥曲线的解题流程拆成一条"流水线":一审题,二设点设线,三联立,四判别式,五韦达定理,六整体代换——六步一步不缺,抄在卡片上,做题时摆在旁边,像照方抓药。

前两周,流水线管用了,那些中规中矩的题,他按部就班,能稳稳做出来。他甚至有了一种错觉:圆锥曲线,也不过如此。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题海里的题是活的。教辅编写组和高考命题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标准流程里"做手脚":目标式千变万化,有时要凑两根差,有时一个式子要变形三四次才能挂上韦达定理。辰布凡的流水线能应付标准件,可一旦题目变形,他就像一个只会背棋谱的棋手,碰上不按谱来的对手,立刻手忙脚乱。

而真正给他判了"死刑"的,是运算。圆锥曲线的运算是另一个量级——一页纸的代数变形,分式套根式,他算十道,能有六道在中途出错:去括号漏了负号、平方展开漏了交叉项……每一个错误都低级,每一个错误都致命。他开始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训练自己:同一道题,算错了,不看答案,从头再算,算对为止。一道圆锥曲线大题,他最多算过五遍,耗掉四张演算纸、一个半小时。

"你这不是在学数学,"沈知行有一次看他第五遍重算同一道题,皱着眉说,"你这是在和自己较劲。"他拿过他的笔,在题目上画了两个圈,"你看,目标式要的是两根之差的平方,你为什么要先把两根分别求出来?设而不求,整体代换——你中间步骤少一半,出错的概率就少一半。运算不是拼仔细,是拼你能不能在落笔前,就看到最简的那条路。"

"落笔前看到最简的路"——辰布凡听懂了每个字,可做不到。那是一种需要大量题感支撑的、近乎直觉的眼光,沈知行天生就有,而他要靠几百道题去喂。

物理也在同时发难。电磁学开门:电场强度、电势、带电粒子在电场中的偏转;紧接着是磁场、安培力、洛伦兹力。看不见摸不着的场,套上圆周运动和能量守恒,一道题能把三块知识焊在一起。方老师第一次在八班布置的电磁学综合小卷,他只得了六十二分。发卷那天,老教师在讲台上不疾不徐:"觉得物理突然听不懂了的,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了十几只手。辰布凡犹豫了一下,也举了。

"正常。"方老师面无表情,"电磁学是高中物理的分水岭。力学学不好,是你笨;电磁学学不好,说明你还没习惯用'场'的眼睛看世界。给你们三周,把课本上的图,每个画二十遍。"

用"场的眼睛看世界"。辰布凡把这句话写进了物理过程录的扉页。

那段最灰暗的日子,书信成了他换气的窗口。林小雨在信里第一次展示了"天才集中营"的另一面:一中重点班的氛围近乎窒息,"连课间讨论的都是'你昨晚几套卷'。我年级十二,可在我们班,前五名之外没有人觉得自己安全。凡凡,我有时候反而羡慕你——羡慕你身边还有人味儿。"王磊在一中普通班,老师最好的精力都给了重点班,他全靠自己啃,物理从没上过七十,信里说"有时候真想退学,可一想到你二百零三都爬回来了,我就咬牙接着啃"。赵启航的信最短,一张纸,两行字:"凡凡,我数学考了九十二,年级四百名。我要被一中淘汰了。我现在才知道,能跟你当靶子的日子,有多痛快。"

辰布凡捏着赵启航的信,久久说不出话。原来命运的潮水,把当年的几个少年冲出了天差地别的位置:林小雨在顶尖的漩涡里呛水,王磊在夹缝里苦熬,赵启航在一中的末尾挣扎,而他,在二中的重点班里倒数。没有一个人的高中是轻松的——不论你在哪座洞府,修的都是同一门功课:熬。

他给三个人回了信,信末统一写着:"别掉队。大学,一个都不能少。"

十一月初的归宿假,他去了周会计家。老会计听他说完,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摆开棋盘,故意把局面走成了一盘"细棋"——没有大开大合,全是官子,一子一子地抠。辰布凡心浮气躁,中盘就想弃子认输,周会计按住他的手:"坐下。下完。"

一盘棋下了一个钟头,最后数子,辰布凡只输了半目。

"看见没有?"周会计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罐里,"你想杀我的大龙,杀不动,就想认输。可你老老实实地收官,一子一子抠,最后只输半目。凡凡,数学那张卷子,就是一盘细棋——压轴题是大龙,你杀不动,那就去收官子。选择、填空、中档题,一道一道,都是官子,一目也是目,半目也是目。"

十一月中旬,高二期中考试。

数学卷子发下来,一百五十分,两个小时。他先通览全卷,心里一沉:从第十七题开始,三道解析几何大题,一道比一道深,最后一题直接上了"抛物线加圆加参数范围"的综合,题干里全是字母,一个具体数字都没有。

他按流水线开工。第一道解析几何,标准题型,稳稳拿下;第二道定点问题,他设线、联立、写韦达定理,可在处理"直线恒过定点"的条件时,目标式变形了三次,怎么也化不出点斜式的样子,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卷子上。他抬眼看了看挂钟——已经过去一小时二十分钟,最后一道大题一字未动。

不能恋战。他果断放下第二问,扑向最后一题。可最后一题的第一问就给了他下马威,他写了一半,发现参数范围漏了一种情况,划掉重来;等他把第一问算完,第二问刚列了个韦达定理,收卷铃,响了。

两道大题的第二、第三问,一共二十二分,空着。

交卷时,他听见前排的沈知行轻轻合上笔盖,从容得像刚做完一次随堂练习。

出分那天,刘老师发卷。八班的数学平均分,一百二十一——这就是重点班,在他连一百分都够不着的卷子上,班级平均分在一百二以上。卷子发到他桌上,卷头那个红色的数字,刺眼得让他生理性地眯了一下眼:

九十。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九十分。及格线,正好压在九十分。比开学摸底的一百零一,还低了十一分。他在题海里拼命游了两个月,不进反退,退到了高中以来数学的最低谷。

他翻到卷尾的班级排名表:五十二名,倒数第三。全班五十四个人,五十一个人的数学,比他高。

辰布凡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这一次,他心里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无力感,像一个在水里游了太久的人,手脚还在机械地划,可他已经看不见岸。他努力了吗?五个半小时的睡眠、每页画二十遍的场图、算过五遍的圆锥曲线……他把从小学到现在所有被证明有效的笨办法,全用上了,可他还是考了九十分,倒数第三。

那天晚自习,他对着那张九十分的卷子坐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推到了同桌面前——讲题,是约定好的。

"定点那道,第二问,给我讲讲。"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沈知行接过卷子,扫了一眼,提笔就讲。这一次,他大概也觉得是道"送分题",讲得比平时更快:椭圆方程设出来,直线斜截式一代,联立,韦达定理,"然后你看啊",目标式分子分母同除一个参数,点斜式就出来了,定点坐标直接读。前前后后,不到两分钟。

"……会了吗?"

辰布凡盯着那张写满了跳步的纸,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没听懂"分子分母同除一个参数"是哪一步,更没想通为什么除完就能读出定点。他张了张嘴,脸有点热:"你……你能不能从头再来一遍?刚才同除那步,我没跟上。"

沈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耐着性子从头又讲了一遍。可在最关键的变形处,他依然只是笔尖一点:"这不是显然的吗?要凑点斜式,肯定得把参数提出来啊。"

显然。肯定。

辰布凡盯着那一步,只觉得那两个字像两根针。在沈知行那里一眼望穿的东西,在他眼前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还想再问第三遍,可话到嘴边,看见同桌微微皱起的眉头、周围几个同学投来的目光,自尊心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大概是他脸上那种茫然太明显了,沈知行沉默了两秒,终于,那句日后无数次回响在辰布凡耳边的话,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这都不会?"

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轻飘飘地丢进水里,可辰布凡觉得整个教室都听见了。

他的脸"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他默默把卷子抽回来,低声说了句"我自己再看看",然后转过身,把那份九十分的卷子,连同所有的羞耻,一起按在了胳膊底下。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这都不会?"四个字在脑子里循环播放,配着他这两个月所有的深夜、作废的演算纸、倒退的二十三分,拧成一根绳,越勒越紧。他想起初一英语角的哑巴,想起一诊白纸上的二百零三——可那些坎,他都凭一股劲翻过去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挡在他面前的,是"脑子",是一样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换的东西。

那天夜里,宿舍熄了灯,他躺在下铺睁着眼。上铺马建军翻了个身,小声问:"凡凡,没睡吧?数学?"

"嗯。"

黑大汉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压缩饼干,顺着床沿递下来——这是他每次难受时给自己的安慰物。"凡凡,你知道不,俺物理也才考五十九。俺有时候也想,俺是不是就不是这块料。可俺娘说过一句话——'地不骗人,你撒多少种,它给你多少苗,今年不出,兴许是节气没到。'你撒的种比谁都多,节气没到罢了。"

辰布凡在黑暗里接过那块饼干,没有吃,攥在手里。饼干很硬,硌得掌心生疼。

节气没到。他在黑暗里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眶慢慢地热了。

第二天早自习,沈知行到得比平时晚。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没看他,低声说了句:"昨天,对不起。"

辰布凡打开那张纸——是昨晚那道定点题,沈知行用工整得惊人的字迹,把完整的推导过程一步不跳地写了一遍,每一处变形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为什么这样变"。整整一页纸,一道题。冰山同桌大概是连夜重写的。

"没事。"他把纸收好,轻声说,"谢谢你。这张纸,我能看懂了。"

"嗯。"沈知行耳根微红,过了几秒,又闷声补了一句,"以后我讲快了,你直接说。我尽量,不跳步。"

从那天起,他们的"交易"变了味道:沈知行开始学着把天才的直觉"翻译"成人话,辰布凡则把那些翻译一条条记录、归档。他渐渐发现,沈知行的所谓"直觉",拆开来看,也并非无迹可寻——那是几百道经典题在他脑子里压缩成的条件反射。天才的路他复制不了,可天才的路标,他可以一个一个捡起来,插在自己的土路上。

真正的转机,来自刘老师。

发卷后第三天,老先生把他叫到办公室,做了一件他从未对学生做过的事:把辰布凡从开学以来的所有数学卷子在桌上一字排开——摸底一百零一、月考一百一十三、期中九十——然后戴上老花镜,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两个人对着三张卷子,像医生会诊一样,看了整整一节课。

"我先给你一个结论。"刘老师指着卷子,"你不是学不懂数学的学生,你是个'低效勤奋'的典型。"

"你自己看。"老先生的红笔在卷子上游走,"你的错题分布,我统计了:真正因为'思路完全没有'丢的分,占三成;因为运算错误、审题失误、时间分配不当丢的分,占七成。你不是被难题打败的,你是被'会做但做不对、做对但做不快'拖死的。可你这两个月在干什么?你在拼命攻难题、刷压轴——你在用三成的精力,对付七成丢分的根源。这就好比一个人漏了的锅不去补,天天想着怎么把锅铸得更大。"

辰布凡怔住了。

"人有一种本能:愿意做'显得自己在攻坚'的事,不愿意做'枯燥但保命'的事。"刘老师翻到那张九十的卷子,"就说这张。最后两道大题的后几问,二十二分,那是给沈知行们准备的入场券,你暂时拿不到,也不必死磕。可你看看前面——选择第十题,区间端点取不取,错了,五分;填空第十五题,韦达定理符号反了,五分;第一道解析几何,你联立都联立对了,最后通分错了,八分。这十八分,哪一分是你不会的?把这些捡回来,你就是一百零八,班级排名立刻前进十几名。"

"刘老师,那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老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他手写的纸,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三件事,你给我做一学期。"

"第一,限时训练。所有作业掐表做,选择填空四十分钟封顶,每道中档解答题限时十分钟。做不完也停笔,记录超时。你要练的不是会,是又快又准地会——高考场上,会做但没时间,等于不会。第二,建'运算病历本'。每错一次运算,记一次'病状、病因、处方'。人的运算错误是有规律的,你反复栽的就那几个坑,把它们记下来,每次做题前默念一遍。第三,压轴题分层处理。只做第一问,第二问看懂答案的入口,第三问直接放弃,省下的时间全部砸到中档题和检查上。饭要一口一口吃,山要一级一级爬。"

从办公室出来,辰布凡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他原以为会得到更难的题、更狠的要求,没想到,老先生给他的是一套"撤退"的方案——从压轴题的高地上撤下来,回到中低档的平原,精耕细作。方向比用力重要。这是周会计"切块"之后,他学到的最贵的一课——九十分,二十二分的空白,"这都不会"的羞耻,才换来这一课。

他开始执行"三策"。书桌上的《五三》被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旧手表——母亲从手腕上摘给他的。每天晚自习,作业切块定时:选择填空四十分钟,时间一到,没做完的红笔圈出;四道中档大题,每道十分钟,铃停笔落。两周之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读题的速度、列式的果断程度,都在悄悄变化。

运算病历本,他用一个最土的硬皮本。第一条病历:"病状:去括号漏负号。病因:跳步,括号外是负号时没逐项变号。处方:负号括号,逐项点读。"第二条、第三条……两个月,他记了四十七条病历,把出现频率最高的五条用红笔抄在卡片上,塑封,每次数学考试前摆在桌角,默念三遍。

至于压轴题,他咬着牙,忍住了。有一次一道很难的压轴,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课间大家围着沈知行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坐在座位上,把一道中档三角函数的第五种易错变形整理进病历本,心里默念:山要一级一级爬。

他给自己做了一张"分数地图":选择填空七十五分,争取七十;前四道解答题,争取四十六;压轴第一问,争取六到八分;压轴后两问,战略性放弃。这张地图贴在错题本扉页,每次考试,他不再想"我要考多少名",只想"我这几块地,都守住了没有"。

物理那边,他按方老师说的,把课本上的电场线、磁感线、受力图,一个一个地画,画完贴在宿舍墙上。画到几百张时,那种"场看不见"的感觉,真的变了——再看到带电粒子进磁场,他脑子里先自动浮现一个圆,圆心在哪、半径多大,像亲眼看见一样。

物理给他的回报,甚至比数学来得更早。十二月的一次周考,卷上有一道带电粒子在有界磁场中运动的综合题,全班做出第二问的不到十人。那道题,搁在两个月前,辰布凡看一眼就会放弃。可那天,他读完题,习惯性地"放电影",而这一次,电影清晰得惊人:粒子斜着扎进磁场,左手定则一出,他"看见"它向右偏转,画出第一个半圆,擦着边界滑出,再折回,画出第二个半圆……他提笔,画轨迹、定圆心、连半径、找几何关系,十分钟,第二问、第三问,一气呵成。

卷子发下来,那道题,满分。方老师在讲评课上,特意让他上黑板讲思路,然后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图像。"对全班说:"你们都觉得物理是算出来的,辰布凡告诉你们,物理首先是'看'出来的。这个同学,物理天赋不算最高,可他摸到了物理的门。"

那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在八班被老师当众点名表扬。他走下讲台时,耳根发烫,心里某个在九十的数学卷前碎掉的东西,悄悄地拼回来了几块。下课后,沈知行罕见地凑过来看他卷子上的轨迹图,看了半天,闷声说了句:"你这个图,比我们用解析法硬推,快。"

"笨办法。"辰布凡笑。

"能解出题的,"冰山同桌认认真真地说,"就没有笨办法。"

二〇一八年一月,期末考试,也是决定滚动去留的一仗。数学考场上,他按分数地图排兵布阵:四十分钟拿下选择填空;四道大题稳扎稳打;压轴第一问收入囊中,第二问写联立和韦达定理拿步骤分,第三问一眼没多看;剩下的十五分钟全部用于复查。

出分:数学一百零六,班级三十九。不算高,但比起九十分,他爬回了十六分,排名从倒数第三回到中游。更关键的是总分:年级第九十四——距离"滚出重点班"的生死线,有了二十六名的缓冲。他守住了八班的座位。

刘老师在他那张卷子上批了一行字:"运算错误较期中减少近半。继续。"就两个字,辰布凡看着,眼睛发热。

张老师也找了他。"辰布凡,这个学期你经历了进二中以来最大的一个跟头。我想让你记住——不是记住疼,是记住你从九十到一百零六,用了什么。你没用天赋,你用的是承认自己暂时拿不到压轴、然后转头把该拿的分一分一分捡回来的清醒。这种清醒,比一百四十分值钱。因为人这辈子,绝大多数的仗,都不是靠'我比别人强'打赢的,是靠'我知道自己哪儿不行,并且绝不把那儿的分白送出去'打赢的。"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听说你同桌说过一句'这都不会'?别恨他,也别记恨那句话。将来你走上社会,会听到无数句更难听的。你没法让别人不说,你只能让自己,下一次,真的会。把每一句羞辱,都变成一道你迟早要做对的题。"

那天晚上,辰布凡给林小雨写了一封长信,第一次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的"笨":写九十的卷子,写"这都不会",写刘老师的七成丢分,写自己如何从压轴的高地上撤退。信的末尾,他写:"雨,我以前总相信'人定胜天'。这个学期我才学会另一课:有些山,不是用来硬爬的,是要先看清山势、选对路径,甚至承认自己暂时翻不过去,然后绕到能走的路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我在二中,正在学着做一个清醒的笨人。"

林小雨的回信,只有八个字:"清醒的笨,胜过糊涂的巧。"

高二下学期,是在那条"细棋"路线上稳稳收官子的一个学期。辰布凡不再追着沈知行的进度跑:选择题填空题当大题做,每道限时、每题留痕;压轴题只做第一问;病历本上的常见病从四十七条增加到六十几条,可他犯重复错误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数学分数稳定爬升:开学考一百零二,月考一百零九,期中一百一十五,期末一百一十七——再也没有掉回过三位数以下。

沈知行依旧是那个一百四十多分的传说,可两个人的相处早没了针锋相对。沈知行的作文在"细节教学法"的调教下,缓慢但确实地爬过了五十分;作为回报,他给辰布凡整理了一本《一百个题眼》——把他脑子里那些"一眼看穿"的直觉,一百个经典题眼,一条一条写成凡人能执行的判断规则。两个少年的课桌,成了八班一道奇特的风景:冰山天才的题眼本,和笨鸟的运算病历本,并排摊在同一张桌上。

"你说,"有一次沈知行忽然问,"高考的时候,你数学能考多少?"

"正常发挥,一百一到一百二。你呢?"

"一百三十五以上吧。"沈知行想了想,认真地说,"但你的语文英语,比我高将近三十分。算总分,咱们俩,说不定最后差不多。"

辰布凡愣了一下,笑了。这是他进八班以来,第一次有一个"天才",用"差不多"来定位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来天赋的鸿沟,真的可以被时间、方法和不偏科,一点一点填平——填不平的那一截,他认了,可那截,已经短得不再能决定他的生死。

高二期终,他的年级总排名,升到了七十八名。

那年暑假,二中准高三只放了七天假。七月十日返校,八班的教室从三楼搬到了顶楼最安静的角落,门口挂上了崭新的牌子:"高三(8)班"。张老师没有再算三笔账,只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让每个人抄在本子最显眼的地方:

"距高考,还有三百三十一天。"

"从今天起,你们是这所学校里最老的学生了。"他放下粉笔,"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装,别熬,别慌。装努力骗不了分数,熬垮了身体上不了考场,慌了阵脚守不住会做的题。把高二学的那些东西——清醒、节奏、收官子——给我带到高考那天。"

辰布凡坐在高三教室的窗边,把黑板上的数字抄进墨蓝本子。窗外煤渣跑道上,新一届的高一正在军训,歌声和口号声一阵一阵地飘上来,像两年前的他们。

他打开铁皮铅笔盒,看了一眼"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然后合上盒子,摊开卷子,像过去十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样,低下头,写下了高三的第一道题。

窗外蝉声如沸,屋内笔尖如雨。题海无边,而他这条在水里淹过、沉过、又学会了换气的笨鱼,终于要迎着那场决定命运的大比,游最后的、也是最急的一段水域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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