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第一次模考打击

字号 约 8.1 千字

二〇一八年的夏天,热得格外长。准高三的补课从七月十日一直排到八月初,中间只休了两天。

补课的节奏和高二完全不同。老师们不再讲新课,而是把高中三年的课本重新摊开,从第一页开始,再来一遍——这就是所有高三生都要经历的"第一轮复习"。

"一轮复习,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系统性的查漏补缺。"张老师在补课第一天的班会上说,"高一高二学的东西,像撒了一地的珠子,很多人捡了前头丢了后头。一轮复习,就是给你们一根线,把三年的珠子一颗一颗重新穿起来。这一轮跟住了,二轮三轮才有意义。"

辰布凡对"串珠子"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踏实感。他的高中两年底子算不上好,可胜在一样东西:账清。每一章哪里会、哪里虚,他的错题本、病历本、过程录上记得明明白白。一轮复习对别人是"炒冷饭",对他来说,更像是拿着一张早就画好的地图,把自己所有的薄弱关卡,一座一座重新攻打。

他给一轮复习定了个笨办法,叫"清账法":老师每复习一章,他就把这一章所有的错题、病历、笔记全部翻出来,先重做错题,再做一套章末检测;还错的,红笔标"欠账";第二遍还错,标"老欠账",进高考前的重点清单。一个月下来,"欠账清单"上记了七十多条,可随着一轮推进,"老欠账"的数字涨得很慢——当年那些把他打得丢盔弃甲的题目,再回头看,竟有一大半自己能独立做出来了。

"看见没有,这就是进度。"刘老师在走廊里拦住他,看了看他的欠账清单,难得露出笑意,"高一觉得难,是站在一楼看山;现在你站在三楼往下看,那些当初的大山,都变小了。人是会长大的,题还是那道题。"

九月正式开学,高三的气氛是另一个世界。校园里所有的优待都给了最高一层楼:打饭不用排队,宿管熄灯后特意给高三楼层多留四十分钟楼道灯。一轮复习的课堂也变得前所未有地密,各科老师像约定好了一样,语速快了,板书多了,玩笑没了。

数学刘老师的一轮从"回扣课本"开始,这让急着刷题的学生不理解。刘老师把粉笔一搁:"我问你们,奇函数的定义,一个字不差地背出来。正弦定理的完整表述,背。——背不出来吧?你们以为自己会了,其实你们只是'眼熟'。所有的题,都是从课本上那几行黑体字里长出来的。"辰布凡老老实实把数学课本重新啃了一遍,连课后习题都重做,真发现了许多当年"眼熟"却没真正懂的东西。

英语的一轮是单词和语法的地毯式轰炸。辰布凡把三千五百个考纲单词抄成卡片,排队打饭时过、蹲厕所时过、熄灯后在楼道里借路灯过。英语老师有句口头禅:"英语不骗人。你背一个单词,就有一个单词的底气,不像数学,背了公式也未必做对题。觉得自己笨的同学,别怕,英语就是给笨人留的一扇窗。"辰布凡深以为然——在他所有的学科里,英语确实最像种地:播种和收获之间,从不含糊。

身边的同窗也在这一年露出了各自的形状。沈知行的一轮轻松得像度假,别人焦头烂额地补基础,他早就在刷各地模拟压轴,可即便是他,也有了微妙的压力——他的目标是省城那所数一数二的重点大学。两个人如今已经是很默契的搭档,辰布凡帮他磨作文,他给辰布凡开小灶讲题,讲题时再也没有过"这都不会"四个字。马建军的一轮是八班最苦的,数理化底子薄,英语从初中就欠着账,每天凌晨五点半坐在楼道里背单词。辰布凡把自己的单词卡和他共享,两个人结成了"早起对子",并肩坐着,呼出的白气在冷光灯下一团一团。

然而高三真正的杀招,不在一轮复习,而在十月底那场悄无声息的"合卷"。

十月底,年级组突然宣布:从下月起,理科综合实行"合卷考试"——物理、化学、生物三科,不再分科发卷、分科计时,而是合并成一张三百分的大卷,两个半小时,一口气考完。

消息一出,整个理科楼层哀鸿遍野。分科考和合卷考,完全是两种生物:三百分、三十几道题,铺在一张卷子上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阵地,时间却只有一百五十分钟。更要命的是,三科题混在一起,做完物理选择接化学,刚进状态又是生物实验,大脑要在三种思维之间反复切换。

第一次理综周考,辰布凡就遭遇了惨败。他按平时的顺序从头往后做,物理选择做得仔细,一道电磁感应的多选绊住了他,他凭着"不能轻易放弃"的惯性死磕了十二分钟;等他杀进化学,时间已经悄然流逝;到生物大题时,离收卷只剩二十五分钟,两道遗传大题,他字都写飞了,最后一道实验设计,只来得及写了三行。

分数出来:理综,一百七十八分。而分科考试时,他三科的总分,从来没有低过二百一十。

"不是你不会。"方老师拿着他的答题卡,一针见血,"是你不会在一张卷子里分配你自己。合卷考的第一课,不是知识,是取舍——你必须像一个指挥官,决定哪块阵地死守、哪块阵地放弃。这道题卡你三分钟还没思路,画个圈,往后走。记住,高考场上,'做出来'不牛,'会的全对'才牛。"

辰布凡把三位老师叮嘱的要点,逐字记进一个新本子,封面上写"理综作战手册":选择题一百二十六分,他给自己定五十分钟;物理大题五十五分钟;化学二十五分钟;生物三十分钟;机动检查十分钟。他把每一次周考都当成真正的战役来打,战后必做"复盘":几点几分做到哪一题,哪一题超了时,丢掉的分里,多少是"不会",多少是"没时间"。

曲线难看极了。前四次理综周考,他的分数是一百七十八、一百六十五、一百七十一、一百六十三,像一条始终在水底挣扎、怎么也浮不上岸的鱼。

"别盯着分数看。"沈知行看了他的手册,难得主动开导,指着失分构成那一栏,"你'没时间'丢的分,第一次是四十一分,这次是二十三分;'会而不对',第一次二十八分,这次十九分。这两项在往下走,说明你的节奏在成型。分数没涨,是因为这次卷子难了。你得学会看'过程指标',别只看总分。"

辰布凡怔怔地看着那条曲线,忽然像被点醒——他教沈知行的道理,轮到自己身上,反倒看不破了。他咬着牙把第五次、第六次周考打完,时间锚点终于开始在身体里生根:五十分钟一到,他的手会自动往后翻;一道物理大题卡住三分钟,他真的能画个圈就走。第六次周考,一百九十二,第一次站上了一百九。

然而就在理综刚摸到门槛的时候,十二月的流感,来了。病毒从隔壁班传过来,整排整排地倒。辰布凡仗着两年雷打不动的跑步底子,以为能扛过去,可在一个降温的深夜,第二天一早,体温计一夹,三十八度七。

他舍不得请假。他裹着军大衣坐在教室里听课,头疼得像有锯子在拉,到校医室输了两瓶液,白天上课,晚上早早躺下。烧退了,咳嗽却缠了半个月,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天缺氧犯困,理综周考掉到一百七以下。

这是他高三的第一个低谷。他在周记里写:"身体是装分数的碗,碗裂了,再多的水也存不住。"张老师在后面批:"立刻停止所有加码,先把碗修好。高考比的是马拉松最后一百米,不是现在谁冲得猛。"

冬天深了。李秀兰在电话里学会了报喜不报忧;辰大山则在"凡凡高三账"的封面上用红笔写:"不求争气,只求平安。"有一个归宿假回家,父亲把自己的旧军大衣翻出来,一针一线把松了的扣子重新钉牢,非要他穿去学校。辰布凡穿着那件带着樟脑和机油混合气味的军大衣回校,坐在教室里,军大衣像一只粗糙的大手,把他整个人裹住。他在日记里写:"我不是一个人在考。那件军大衣里,有我爹钉的每一针。"

周会计入冬后腿脚不太灵便,还是托小胖带来一副用毛笔写的小对联,让他贴在宿舍床头:"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

就是在这样的节奏混乱、身体初愈、一轮收尾的多重夹击下,二〇一九年来了。

正月还没过完,二月底,二中开了高三百日誓师大会。红横幅、倒计时牌、集体宣誓,和三年前实中那场中考誓师几乎一模一样。辰布凡站在八班的队伍里,抬头看那块"距高考还有一百天"的牌子,忽然有一种恍惚——三年前他宣誓时,满以为跨过中考那道龙门,前面就是坦途。

誓师会那天,辰大山特意请了半天假,穿着他唯一一件没有油污的深蓝色夹克,挤在家长队伍里。他听不太懂主席台上讲的升学率,只是当全体学生举起右手宣誓时,这个铸造工也跟着站得笔直,嘴唇翕动,无声地跟着念。散会后,他在人群里找到儿子,没说什么打气的话,只把一个布包塞过去——里头是李秀兰连夜煮的十个鸡蛋,还有五百块钱。

"爹,我有钱。"

"拿着。你娘说,让你这几天吃点好的。"他顿了顿,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别有包袱。考成啥样,你都是我儿子。家里……供得起你再来。"

辰布凡心里一震。他知道"再来"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复读一年,又是无数个通宵。他喉咙堵住了,最后只点了点头:"爹,你放心,我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这句话,他后来想起一次,心里就刺一次。

誓师会后,年级组宣布了三月七日、八日,全市第一次模拟考试——统一命题、统一阅卷、统一排名,并且会按照往年的录取数据,给每个人换算出一个"模拟可达批次"。

一模。这是高三所有模考里最重的一仗。它不只是一次考试,更是命运第一次,把一张模拟的"判决书",拍到每个人面前。

那三天,辰布凡把自己调整到了所能达到的最好状态:病历卡、分数地图、理综节奏表,全部就位。他给每一门都定了预案:数学死守中下盘,压轴只做第一问;理综严格执行时间锚点,生物大题留三十分钟。四套预案,他在脑子里演练了不下二十遍。

三月七日,阴。

上午语文,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乡村工匠的散文——这题材简直是为他准备的,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父亲蹲在汽修点油污里拧螺丝的背影。一路做下来,没有大的卡顿。作文是材料作文,关于"坚持与变通",他以"坚持为体、变通为用"立意,写下题目《山不转,路转》,五十一分钟,一千字,刚好写完。

下午三点,数学。

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辰布凡的心,沉了一下。

这张数学卷和他平时练的任何一张都不一样。不是更难——而是"活"。选择题第六题,一道看似常规的函数题,套不进任何一个现成的模型,要先自己构造新函数;填空最后一题,考的是冷门的圆锥曲线性质;解答题里,第十九道概率统计,给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决策最优化"情景,题干又长又绕,满篇新定义。

这就是市教研院的命题风格:不考你刷过多少题,考你在陌生情境下,能不能用最基本的数学思想,现场找到路。

辰布凡的"中下盘战略",在这种"全卷皆活"的命题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他的中下盘之所以稳,是因为常规题型他练了成千上万;可当选择题都在变形、中档题都裹着陌生外衣,他引以为傲的"流水线",从第一道工序就开始打滑。他死死按着预案:卡住的题做标记,往后跳。可这一次,被他做标记的题,一道接一道,等他跳到大题,卷面已经花得像一张作战地图。

压轴两道,他照例只做第一问。可要命的是,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一问,他算了两遍,两种结果;最后一道第一问需要一个非常规的转化,他盯着题干看了五分钟,那个转化像一条滑溜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静气。静气。"他在心里念着周会计的对联,强迫自己深呼吸,把能写的步骤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

铃响时,他放下笔,手心、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这门考砸了。可他没有时间崩溃——第二天上午,就是他最没把握的理综。

当晚,他在宿舍里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喝了杯热牛奶,十一点准时躺下。黑暗中,马建军在上铺翻身,显然也没睡着,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三月八日上午,理综。这张三百分的卷子,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生物选择题连着两道图表信息题;化学第二道大题是一整套陌生的工业流程,他连中间产物都推断不全;物理第二道大题就上了电磁复合场的多过程分析。辰布凡严格执行时间锚点,可他执行得越严格,越心惊:不是他节奏出了问题——而是他的"口袋",装不进这张卷子给他的东西。会的题,他照样稳稳拿下;可这张卷子里"会的题"太少了,大量的题处在那个最折磨人的区间——看着眼熟,做着烫手,不死心地推几步,时间哗哗地流。

五十分钟,选择结束,他空了三道多选。物理五十五分钟,他只写完前两道大题和第三道的第一问,那道复合场,大片空白。化学二十五分钟,工业流程像一团乱麻,他只能挑着写方程式。到生物大题,两道遗传,一道是他最不熟练的系谱图加概率连锁,另一道的实验设计要在全新情景下写出完整的对照方案——三十分钟,他几乎是一个空一个空地往里"抢",字迹从工整写到潦草,最后那道实验设计,他只写了三行,铃就响了。

"停笔!把笔放下!"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辰布凡僵在座位上,看着自己那张到处是空白和省略号的答题卡,浑身的血,好像一瞬间凉了。

下午英语,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他凭着两年"种地"种出来的底子,机械地、却稳定地做完了听力、阅读、完形,落下最后一笔时,他甚至没有力气庆幸。

交卷出考场,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笑着扑进父母怀里,有人一出门就红了眼眶。辰布凡在人群里没有看到自己的父母——他们都在上班。他一个人抱着文具袋站在台阶上,三月的风灌进领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又被随手丢在岸上的鱼。

两天,四场,七百五十分的江山。

考后的两天,是一种奇异的麻木。他没敢对答案,只在沈知行对数学答案时忍不住瞥了几眼——就那几眼,他看见自己选择题第三道、第八道,和沈知行报出的答案不一样。他默默把目光收回来,照常上课、照常吃饭,像一个已经知道病情、却还没拿到化验单的病人。

三月十一日,周一,一模成绩,在晚自习前出来了。

是马建军把他推醒的,马建军的脸色很奇怪,像想说话又不敢说:"凡哥,你……你自己去看吧。"

他走到教室后墙,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眼,他没看懂。总分栏上的数字是:四百二十。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了,又看了一遍。四百二十。七百五十分满分,四百二十。

他的目光机械地移向单科:语文,一百零四,正常;数学,九十八——比他平时低了将近二十分,"中下盘"在新题型面前漏了个干净;英语,一百零三;理综,一百一十五——比第一次合卷的一百七十八还低了六十三分。物理四十八,化学三十七,生物三十。

年级排名:一百九十六名。重点班五十四个人,他排第五十一,距离滚出八班的那条线,只差四个名次。而在排名栏的最后,是年级组根据全市数据换算出的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

"模拟批次:专科。"

专科。大专。

辰布凡站在成绩单前,周围是同学们或惊呼或叹气的声音,沈知行考了六百三十多分被围住问分,可这一切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变得很远。本科线,往年在四百四十六到四百五十分之间浮动。他,四百二十,差了将近三十分。

"四百二。"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冷静得可怕,"原来你拼了两年半,拼到高三一模,拼出来的,是一个大专。"

第二天下午,张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很暖,可辰布凡觉得冷。张老师给他倒了杯热水,没有绕弯子,把一张全市的分数段统计表摊在他面前。

"辰布凡,我跟你说几句实话,可能不好听,但你必须听。"班主任的声音比平时慢,"按这个分数和排名,正常情况下,今年六月,本科够呛。冲一冲,最好的结果,是往年的三本批次——现在二三本合并了,可老百姓心里那本账还在,一年学费一万多的那种民办本科。再往下,就是好一点的公办大专,任你挑专业。"

"我知道。"辰布凡低着头。

"我带了你两年半,我知道你是哪一种人——你是中考二百零三都能爬回一百三十六的人。一模是体检,不是判决书,这话,你的初中老师跟你说过吧?"张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但我也给你泼一盆冷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努力,是你的'天花板'已经摸到了。你的数学稳定在一百出头,理综始终在两百分以下打转,这不是再刷一千道题就能解决的,你得改方法、改节奏,甚至改心态。距离高考,还有八十八天。这八十八天,是你这辈子第一次,要在'可能考不上'的阴影里学习。我问你——"

他盯着少年的眼睛:"怕不怕?"

辰布凡握着那杯热水,杯子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爆了一个火星。

"怕。"他说,声音有点哑,"张老师,我不是怕大专。我是怕……怕我爹。我怕他翻我的卷子数红叉,数到最后,数出来一个大专。我怕我娘在超市跟同事说'我儿子在二中重点班',说了三年,最后我拿个大专录取通知书回去。我还怕我自己。我怕我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这两年半,一直不敢承认——我辰布凡,可能真的就只是个大专的料。"

这是他第一次,把心里最深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张老师没有立刻安慰他。老班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背对着他,缓缓开口:

"我给你讲个学生。他不是我的学生,是我大学同学,农村出来的。当年第一次高考,差本科线四十多分,复读一年,又差十几分,最后读了个大专,学机械。毕业后在工厂当技术员,别人下了班打牌喝酒,他下了班自学本科课程,工作两年,考上了专升本;本科两年,他又考上了硕士;硕士毕业,他现在在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当老师。前年同学聚会,他是我们那届同学里,唯一一个在职业院校当专业带头人的。"

他转过身:"我讲这个故事,不是给你灌鸡汤。我是想告诉你——一张卷子能决定你去哪扇门,但它决定不了你进门之后,怎么走。我不管你最后是本科还是大专,我只要你记住:门有高低,路没有。你今天要是自己先认了'我就是大专的料',那你就算拿着本科通知书,也是个废人;你要是不认,大专三年,照样能让你走出一条道来。"他补了一句,罕见地有些动情,"这话我本想等你高考完再说。现在提前告诉你,是想让你在最坏的打算里,还能站着,把八十八天走完。"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辰布凡没有回教室,一个人走上了煤渣跑道。

三月初的傍晚,风还很硬,刮过空旷的操场。他一圈一圈地走,鞋底碾着煤渣,发出细碎的响声。四百二十。大专。天花板。父亲数红叉的背影。母亲在冷柜前冻红的手。林小雨的"大学见"。八岁那年电子屏下"我也要考大学"的念头。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好像连哭的力气,都被那两个字抽干了。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想: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他像一只蚂蚁,驮着越来越重的担子,爬过一道又一道坡,他以为只要一直爬,总能爬到那个叫"本科"的山顶。可今天,山顶上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此路不通,请绕行。

绕行。绕去哪里呢?

天彻底黑了,操场边的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高三楼层的每一扇窗都亮着,像一艘夜行的大船。他知道,那艘船上坐着他的同学们,还有几百个在八十八天倒计时里拼命的少年,而他此刻坐在船外的黑暗里,第一次,认真地想一个问题:

如果六月之后,他的修为认证徽章上,刻的真的是"大专"两个字,那他这十二年的苦读,算什么?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没有答案。他只知道,风很冷,而明天早上六点,操场还要跑操,卷子还要发,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不管他怕不怕,都会变成八十七。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煤渣,朝着那艘灯火通明的大船,走了回去。

那天夜里,三〇七的气氛很闷。马建军考了四百六十多,过了往年本科线十几分,这个农家子弟躲在蚊帐里,不敢笑,也不敢安慰人。还是杨大壮先憋不住,从上铺探下大脑袋,瓮声瓮气地说:"凡哥,模考都是骗人的。俺爹说,暖棚里试种的瓜,不算数,得看大田里的。"

辰布凡躺在下铺,听着这些笨拙的安慰,心里又暖又酸。他知道,室友们说的都不作数,分数才作数;可在这种时候,"不作数的话",比任何道理都金贵。

第二天课间,沈知行把一个本子放到他桌上。辰布凡打开,是沈知行连夜整理的——《一模数学活题拆解》,他把这次卷子上所有"变形"和"新情境"的题,一道一道,还原成了最基本的数学模型,旁边标注:此题由课本哪一页的哪个概念变形而来、破题的"题眼"是什么、若在考场几分钟内看不出题眼,应当如何果断放弃、转抢哪些步骤分。整整十八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不是输给了不会。"沈知行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输给了'活'。出题人想让刷题机器死,这卷子就是专门杀刷题机器的。但你不是机器,你有我这本拆解。给你一周,把这十八页吃透——我赌你下次数学,回一百一以上。"

辰布凡捏着那十八页纸,忽然觉得嗓子发紧:"沈知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冰山同桌沉默了几秒,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高一运动会,我一千五百米最后一圈岔气,是你在跑道外面,喊着号子陪我跑了最后两百米。你可能忘了。我没忘。"

辰布凡怔住了。那是两年前的事,他早忘了,可这个从不表达的少年,记了两年。他低下头,把那十八页纸,仔细地夹进了作战手册的扉页。

林小雨的反应,是通过一封信来的。信里没有一句"别难过"。她说自己考了六百零二分,全市前一百,可她一点都不高兴,因为她最好的朋友,这次只考了五百二,崩了。然后她写:

"凡凡,我想了很久该跟你说什么。我不想说'你可以的',因为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口号;我也不想说'大专也没关系',因为对你说这句话,是侮辱。我只想告诉你三件我亲眼见到的事。第一,我们一中去年有个学长,一模四百八,高考五百六,老师说他是'一模埋、六月炸'——一模故意考基础盲区,就是用来吓人、暴露问题的,它唯一的意义,是让你在高考前把雷全踩一遍。第二,模考的命题难度,普遍高于高考,全市划线会故意压低,为了不让你们飘。第三,我认识的辰布凡,这辈子就没在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里,按模考的剧本演过。中考一诊,你二百零三;中考,你一百三十六。我赌你还会再来一次。大学见,这句话,我没打算收回。——雨。"

辰布凡把信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时,他把脸埋进信笺里,肩膀抖了很久。那是一模之后,他第一次,允许自己露出一点软弱。

那个周末,他必须回家——生活费没了,也实在躲不过去。

他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盘算着怎么把"四百二、专科"说出口。可推开家门,他才发现,父母已经从班主任的家长电话里,知道了一切。

堂屋里很静。李秀兰红着眼圈,正在灶台前忙,见他回来,赶忙擦了擦眼睛,端出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糖水,强笑着:"回来了?快,趁热喝。考多少分,咱都先吃饭。"

辰大山蹲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看见儿子,他掐了烟,沉默了好半天,才闷声开口:"你张老师都跟我说了。说你这回……发挥得不好。"

"爹,我考了四百二。"辰布凡站在堂屋中央,像个等待宣判的人,"按往年,只够大专。"

他等着父亲发火,或者叹气。可辰大山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叹气。这个铸造工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忽然问了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那个啥……一模,是不是还没到真考?"

"嗯,还有八十多天。"

"那不结了。"辰大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了一段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凡凡,爹是个翻砂工,这辈子最懂一件事——铁水进了模子,没开盖之前,谁也不敢说这锅铸件废了。你现在,铁水还没倒呢,离开盖还有八十多天,你自己倒先喊废了?四百二是模子,不是成品。中考那回,你不也说自己考砸了,最后不也……"

他顿了一下,到底没好意思提当年的眼泪和烟盒,只把手一挥:"总之,没开盖,就不许说废。你只管把你的铁,再炼炼。天塌不下来,塌下来,有爹这个高个子给你顶着——"他比了比自己一米七的个头,自己先嘿嘿笑了,"虽然也不算太高。"

辰布凡"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赶紧别过脸,假装去看灶台。李秀兰在灶台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锅铲,半天没有动。

那天晚上,辰大山照例翻开了"凡凡高三账"。在最新一页,他没有写"四百二十"这个数字——他写的是另外三个字:"未开盖。"

回校的班车上,辰布凡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田野、村庄一路倒退。七百五十分满分,本科线四百四十六上下,他四百二,差了二十六分。二十六分,平摊到四门,每门六七分——这二十六分,真的是天堑吗?

他想起张老师的话:八十八天。想起沈知行的赌约:我赌你回一百一。想起父亲的铁水:没开盖,就不许说废。

他在作战手册的最后一页,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一模已死。二模见。"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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