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高考前最后冲刺

字号 约 7.3 千字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四。末模。

这是二中高三生在高考前的最后一场全市统一模拟,老师叫它"定心考"。按惯例,末模成绩是填志愿前最重要的参照,所以命题组在这张卷子里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温柔:难度严格对标往年真题,不偏,不怪,不故意挖坑。

"末模不是用来吓人的。"考前张老师说得很明白,"它是给你们每个人最后一次定位:你站在哪儿,离目标多远。考完,你们就和模考彻底告别——六月一日起,学校不再安排任何考试,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个字:保温。"

辰布凡把"保温"两个字记在本子上。他太清楚这场考试的意义:一模四百二,二模四百四十一,三模四百五十二——那是老师给的糖。这一次,他需要一个不含水分的数字,来回答压在心头两个多月的问题:六月七日,他到底能不能凭真本事,站到本科线上去。

两天考试,他打得异常平静。

语文,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老工业基地转型的报告文学,写一座小城里的机械厂如何在时代里艰难求生。读到"铸造车间的老师傅,耳朵上永远别着半根铅笔"这一句时,辰布凡的笔尖顿了一下,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瞬——父亲别在耳后的那截铅笔头,汽修点油污里的那些午后。情绪只翻涌了几秒,他就强迫自己收回来。作文是任务驱动型,材料是"工匠精神"。他严格执行审题三问,走完,落题《把一件事做到极致》——题不惊人,却稳稳扣题,素材用的全是父亲、王师傅、周会计这些真见过的人。落笔时他知道,这篇作文不会再偏。

数学,中下盘战略。这张卷子没有一模那种"满盘皆活"的杀气,选择填空做得相当顺,第四十分钟他已经进入检查;前四道大题稳稳拿下,压轴第一问照收,第二问按预案只列方程抢步骤分,把最后十八分钟全部投入复查——这一遍,他从一道立体几何里查出一个单位错误,从一道概率题里揪出一个约分失误,里外里救回近十分。走出考场时,他心里第一次有了底:这门,不会低于一百一十。

理综,是他准备最充分的一门。卷子到手,一分钟通览,心里排好进攻顺序,开考之后,过去两个多月练进肌肉里的每一个动作自动运转:选择题先圈关键词,物理多选宁缺毋滥——方老师说过,多选错选零分,漏选还有一半分,"半只鸟"永远比飞走的整只鸟实在。生物大题留足三十分钟,两道题几乎全是课本主干知识,他在被窝里、楼道里背了八遍的句子,此刻像列队的士兵,一句一句整整齐齐落到答题卡上;实验题按"分组、处理、对照、预期结果、结论"五步模板写,检查了两遍变量唯一才放心。化学流程题以含铜废料回收为背景,酸浸、过滤、除铁、结晶,全在十二张八股卡的覆盖之内。物理守好不贪,两道主大题分步列式,压轴只攻第一问。

铃响停笔。手心是热的,后背有汗,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没有超常发挥,没有灵光乍现,他只是把练过的东西,一个不落地执行了一遍。

英语是压舱石,四平八稳。

交卷出考场,五月末的阳光已有夏天的力道。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心里谨慎地估了个区间:语文一百零五到一百一十,数学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英语一百零五往上,理综不敢高估,一百三十到一百四。下限相加,四百五十;上限,将近四百九。

他的心跳了起来。这个估算他谁都没敢说,只死死按在心底。

五月二十八日,末模成绩出来了。这一次没贴榜——张老师把每个人的成绩单独写在一张小纸条上,上课前一个个叫名字,亲手发。

"沈知行。"六百三十七,面无表情地接了回来。

"马建军。"农家子弟接过纸条,愣住,随即眼圈红了——四百七十二,超往年本科线二十六分。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这个五点半起床背单词、靠馒头和辣椒酱撑了三年的少年,第一次在教室里哭出了声。

"辰布凡。"

走上讲台的那几米,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张老师把纸条递过来时,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低头。总分栏:四百五十八。

语文一百零八,数学一百一十三,英语一百零九,理综一百二十八。年级一百三十二名。比二模涨十七分,比一模涨三十八分,比往年本科线,高出十二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纸条在指间微微发颤。周围的声音全都退得很远,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十二分。我超过线,十二分。

那张一模时写着"专科"的判决书,在两个多月后,被他用三十八分的硬功夫,一笔一画改成了另外两个字:本科。

下课后,张老师把他叫到走廊。

"自己算过了?"

"算了。超线十二分。"

"说说你现在最真实的想法。不许说官话。"

"高兴。但更多的是……不踏实。像踩在一块浮冰上,脚下是实地,可冰在水上漂,我怕六月的水一动,这十二分就没了。"

张老师笑了,笑得很舒展:"这个感觉是对的,说明你没飘。今天找你,说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肯定你的努力,但别神化它。这十二分不稳固——今年线万一涨了呢?你万一考场失手个十分呢?你的定位是八个字:线上挣扎,寸分必争。高考别想四百六、四百七,就守住一件事:会的,一分不丢。第二,最后十天只做保温,不做突破。每天保持手感就行,别碰新难题——最后十天搞懂一道新题的概率很低,搞不懂,它能摧毁你好不容易建立的信心。记住,考前信心比金子贵。第三,调生物钟,保身体。严格按高考时间作息,九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三点到五点,把大脑最兴奋的时段调过去;十一点前必须睡;吃平时吃的,冷饮西瓜凉菜一律不许碰;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提前三天备好。高考最大的悲剧不是考砸,是忘带准考证。"

辰布凡一条条记下,抬起头:"张老师,您说实话——就我现在的状态,六月,我能上本科线吗?"

张老师看了他很久,然后一字一句,给出了他从教以来对学生说得最"满"的一句话:

"保持住这个状态,你能上本科线。"

辰布凡的眼眶猛地一热。这个两年多从不轻易夸人的老班主任,今天亲口给他的努力盖了一个章。这句话背后,是四百二到四百五十八的三十八分,是尸检报告上被一一缝合的刀口,是无数个凌晨的手电光和一盒盒温过的牛奶。

"但是,"张老师话锋一转,"我说的是'能上',不是'一定上'。高考变数太多,我能保证你的实力,保证不了你的运气。两手准备:最好,上本科;万一差几分,要么复读,要么选个好大专好专业,将来专升本——路从来不止一条。这个,回去也跟你爹娘说清楚。"

"我明白。我爹说了,门有高低,路没有。"

张老师一愣,随即大笑:"这话是我说的,你爹倒是个明白人。去吧,最后十天,稳住。"

回到教室,沈知行递来一张纸条:"恭喜。六月,一起,去省城。"马建军红着眼睛凑过来,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在课桌底下,用力握了一下。

那段时间,班里最热门的话题,第一次从分数变成了志愿。

志愿指南几百页,密密麻麻列着几千所院校、近万个专业。每晚自习后都有一群人凑在灯下翻它,像翻一本算命的天书。辰布凡的方向已经很朴素:学一门实在的、能吃饭的手艺。他在指南上圈出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电气工程这一类——图纸就是图纸,螺丝就是螺丝,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太欺负老实人。"我想学机械,或者电气。"他对沈知行说。

"挺好。"沈知行指给他看,"你这个分数,省内工学院可以冲一冲,地市的学院稳一稳,再往下保一个。冲、稳、保,三档拉开,不能赌。"

辰布凡第一次听到"冲稳保",牢牢记住了。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一个月后,真正的高考分数出来,他会把这本指南翻到卷边,而他的"冲稳保",会被迫全部下调一个档次。

同窗三年的少年们,也被这张志愿表照出了各自的去向:孙博文目标是医学院临床,哪怕普通医学院也要穿白大褂;杨大壮想学农业,回村搞大棚蔬菜,把他爹"一畦水浇到自有瓜"的理论升级成科学种田;马建军想去工科院校学机械,毕业回乡开修理厂的理想三年没变。班里成绩始终在末尾的几个同学,已经在研究省内最好的大专——护理、汽修、计算机应用,他们脸上没有太多沮丧,反而有一种务实的坦然:"考不上本科,去大专学个好手艺,早点挣钱,不丢人。"辰布凡听着,心里莫名一紧——一模时的自己,离他们的位置,不过一场考试的距离。

当晚他给家里打了电话。

"娘,最后一回模拟考,出分了。"

"多少?"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绷紧了。

"四百五十八。超往年本科线十二分。张老师说,保持住,能上本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是压抑着的、带哭腔的声音,冲旁边喊:"他爹!他爹!四百五十八!老师说能上!"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被烟呛到的咳嗽声。辰大山接过电话,声音发颤:"凡凡,你再说一遍,多少?"

"四百五十八,爹。超线十二分。"

"好……好……"这个铸造工翻来覆去只说得出这一个字,好一会儿才找回语言,"你别飘。老师咋嘱咐的你就咋办。家里……家里啥都给你备着。"

那晚,辰大山在"凡凡高三账"上郑重记下:"末模四百五十八,超线十二。老师曰:能上本科。"写完反复看了许多遍,把本子放进床底的铁盒里。李秀兰连夜张罗起来:翻黄历、问邻居、列高考两天的菜谱。周会计也让人捎来一句话,还是棋:中盘已定,官子别松。六月七日落子,八日数子——数子之前,一切皆是未定之天。

随后的讲评课,各科老师难得一致,讲的不再是"怎么涨分",而是"怎么守住"。方老师举着他那张卷面整洁的理综答题卡给全班看:"辰布凡理综一百二十八,不算高,但我要表扬他——这张卷子,他会的题,全对。高考理综,我不要求你们超水平,只要求像这张卷子一样,把会的,像守阵地一样,一寸一寸守住。"

刘老师把数学的最后一课上成了哲学课。秃顶的老先生站在讲台上:"教了你们三年,送你们三句话。第一,难题面前人人平等,你不会的,别人大概率也不会,别自乱阵脚。第二,易题拿满,中题拿稳,难题拿点步骤分,做到这三点,你赢百分之八十的人。第三,也是我最想说的——"他环视全班,目光在辰布凡脸上停了一瞬,"考完之后,无论分数如何,不要停止用数学的方式思考。它教你在一团乱麻里找关系,在看似无解的问题前,先写一个'解'字。这辈子你们会遇到无数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那时你们会明白,高中三年留给你们的不是分数,是一种'再难也敢下笔'的底气。"

辰布凡把三句话一字不落地抄在数学手册最后一页。

林小雨的信几乎和末模成绩同时到。她末模六百一十九,信里没有半点骄矜,只有最后的战前推演:"凡凡,恭喜,但听我说最后几句。你的超线分是十二分,容错空间极小,所以你的策略不是抢分,是守分,会的绝不丢,比多做一道难题重要十倍。高考真题一般比模考常规,你最怕的活题密度不会太高,这是利好;但真题阅卷更严,字和格式必须从头规范到尾。考场遇到任何意外,记住三个字:都一样。你难,别人也难;你慌,别人更慌,谁先稳住谁赢。考完一门立刻忘掉,不许对答案,像翻书一样翻过去,直到八号下午五点,四本书全部合上。我在一中考场,你在一小考场,隔着半座城。可六月七日上午九点铃响的时候,我知道你在,你知道我在——我们就像在同一间自习室里,做同一张卷子。凡凡,十二年的书,到头了。大学,我在那里等你。——雨。"

辰布凡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进贴胸的衬衣口袋。

六月一日,儿童节,二中高三正式停课,进入自主复习。讲台上没有老师了,各科办公室的门牌号写在黑板一角,有疑问随时去问。课桌里堆积如山的卷子被人一捆捆捆好,有人在同学校服上签名写祝福,一向冷峻的八班,终于有了一丝离别的松弛气息。

辰布凡按张老师的要求排了最后六天的作息: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做保温卷,只做容易和中档题,为的是让大脑在高考时段保持兴奋;下午理综英语轮换;其余时间翻课本、错题本,晚上十点半准时上床。他把所有难题新题封进一个纸箱,贴上封条:"高考之后再启。"书桌上只剩四样东西:课本、终极错题本、历次答题卡、张老师的《考前提醒》。

那六天,是他整个高三最平静、也最奇异的六天。没有新卷子像潮水涌来,没有排名榜更新,没有倒计时撕页时令人心悸的窸窣声。五十四个少年各自低头,和自己的课本、错题本安静相处,像大战前的士兵最后一次擦拭盔甲。

沈知行的保温方式是看课本目录和两年积累的"题眼本",像将军最后一次巡视阵地,从容不迫。马建军紧张得吃不下饭,被辰布凡和杨大壮硬盯着,每顿吃完一个馒头——"你要是饿晕在考场上,三亩地那头牛都笑话你。"孙博文把医学院的名字写在笔杆上,每看一眼,深吸一口气。

辰布凡对抗紧张的办法是做家务。帮母亲择菜扫地,帮父亲擦摩托车、给链条上油。身体做这些简单、确定、立刻能看到结果的事时,脑子会奇异地放空。李秀兰起先不让他干,后来发现儿子干活时神色舒展,也就由着,只是看着看着眼圈又红——她那个在题海里熬了十二年的儿子,蹲在院子里认真擦车的样子,让她觉得不管考成什么样,能这样平平安安在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故人们的牵挂也在这几天陆续抵达。外婆托人捎来一兜自己攒的核桃,还有一句话:"让凡凡考完就上外婆家来,外婆给他炖整只鸡。文曲星考了十二年,也该歇歇了。"小胖在最后一个集日亲自送来一大包卤味:"凡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好好读书。你替我把这关闯过去。"周小军六月五日晚上从南方的工厂打来电话:"厂门口贴了今年招工的新告示,普工和技术员,底薪差一千二,就差在一张文凭上。你给哥记住这个数——一千二。上了考场,这一千二,就是你一道选择题的事。"

一道选择题六分,六分和一千二之间的换算,朴素,赤裸,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

《考前提醒》是张老师熬了两个晚上亲手编的,巴掌大一张纸正反面印满:两支涂卡铅笔、三支黑色中性笔、选择题做完五个涂五个、主观题分点标序号、理综答题卡看清题号再下笔(年年有人把第23题写到第24题空里)……全是往届考生的血泪教训。辰布凡读了五遍,又自己补了三条:进考场前上厕所;带一块不发声的机械表;风油精只抹一点,别辣得流眼泪弄脏卷子。

六月三日,学校组织踩点。辰布凡的考点在县第一小学——十二年前,他启蒙的地方。当他拿着准考证走进那扇油漆斑驳的大门,找到二楼第三间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时,一种奇异的宿命感兜头罩住了他:十二年前,他在这所学校的另一间教室里跟着老师念"人之初,性本善",第一次知道有个东西叫"大学";十二年后,他坐回这间教室,要为那个六岁时听说、十八岁时决战的东西,交出一张答卷。

他在座位上坐了五分钟,摸了摸桌面,把从校门到座位的路在心里走了三遍。"原来绕了一大圈,"他低声对自己说,"又回到了起点。"

可他知道,起点还是那个起点,他早已不是那个他。

六月五日,高三最后的班会。

张老师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抱着一个大纸箱走进教室。该讲的两年十个月都讲完了,他从纸箱里拿出来的,是一沓照片。

"这是我这几年教过的学生,毕业后回来看我时留下的。"他一张张递给前排传看,"这个,当年跟你们一样在二中挣扎,高考发挥一般去了专科,后来专升本、又考上硕士,现在在大公司做工程师;这个女生,高考失利复读一年考上师范,现在在乡下当老师,去年评了县优秀教师;这个,本科读的是最普通的学院,考研去了省城重点大学……"

照片一张张传下来。辰布凡看着那些陌生的、带着笑的脸,忽然明白了班主任的用意——高考很重要,但高考没那么重要。它是一扇门,不是一堵墙;是一个起点,不是一个判决。门后的路,长得很。

"最后,我不送你们什么豪言壮语。"张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五十四张年轻的脸,声音有些发哑,"我教了你们两年十个月,训过你们,骂过你们,也没收过你们的小说和手机。明天你们就走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六月七日、八日,走进考场,做一个'稳'字。拿到卷子,先易后难;遇到不会的,标记跳过;考完一门,立刻翻篇。把你会的,全做对;把你写的,写工整。仅此而已。"

"至于结果——"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你们在我心里,早就是最好的学生了。无论考到哪里,将来做什么,记住八班这盏灯。遇到坎了,回二中来,张老师的办公室,永远给你们泡着茶。"

教室里不知是谁先开始抽泣,接着哭声一片。连沈知行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辰布凡用力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哭,他要把眼泪留到八号下午五点,铃响之后,再痛痛快快地流。

散会后,同学们互相在校服背上签名。沈知行给他签的是"省城见",他给沈知行签的是"作文,写你真见过的"。他还做了一件事:把床头的小对联、《四百二十分尸检报告》、那张"鬼画符"场线图一一取下,卷好装进一个牛皮纸筒。马建军不解,问他留这些旧东西干啥。辰布凡抱着纸筒笑了笑:"这是我高三的地图。将来我要是飘了,或者怂了,就打开看看——看看我是从四百二,怎么爬上来的。"

六月六日,他回了家。

一进巷口,他就感受到那种一年一度的气氛。整条巷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爱听戏的刘大爷关了收音机,装修的人家停了工,街口的出租车系着绿丝带,贴着"爱心送考,免费乘车"。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人人见了他都笑——这条巷子看着他背着小书包长大,仿佛他明天要考的,是整条巷子的试。

李秀兰的高考菜谱早已定好:早上馒头煮鸡蛋,不喝粥;中午清蒸鱼。她本想做更多大补的菜,被辰布凡拦住了:"娘,老师说了,吃平时吃的,肠胃最稳。您给我做一桌山珍海味,我明天准在考场上拉肚子。"李秀兰嘴上应着,手没停,把明早的鸡蛋一个个挑出来对着光看,又把那道平安符用红布包了想塞进文件袋,被他哭笑不得地拦住:"进考场要安检,符带不进去。"李秀兰想了想,把符系在儿子考试要穿的那件薄外套的扣子内侧,贴心口的位置:"这样,它贴着你。"

辰布凡没有再拒绝。他受过十二年唯物主义教育,可在那一刻,他宁愿相信,母亲在灯下缝进符包里的不是什么神通,而是一个母亲所能给出的全部牵挂。这样的符,灵不灵不重要,它该贴着心口。

下午四点多,周会计拄着拐杖,让他孙子用三轮车蹬着,亲自来了。老人不坐久,只递上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支用了大半的旧毛笔,就是当年送他端砚时的那支,旁边一张字条,毛笔字依旧端正:

"笔是旧笔,字是新字。考场上别急,先写有把握的,后写没把握的——和下棋、做账、写字,一个道理。另:汝父托我转告,摩托车已修好,油已加满。"

辰布凡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院门口憨厚地搓着手——这个一辈子不会说软话的铸造工,竟托老会计当说客。辰大山破天荒七号八号两天都请了假,要全程骑摩托接送。他提前把车擦得锃亮,检查了两遍刹车轮胎:"你在里头考,我在外头等。考完一门,我就在校门口,你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傍晚,他收拾那个透明文件袋:准考证、身份证、两支涂卡铅笔、三支黑色中性笔、垫板、直尺、橡皮、机械手表,一样一样点了三遍,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晚饭只吃七分饱,饭后绕家属院走了一圈,路过巷口遇上收工的王师傅,老师傅满手油污地冲他抱拳:"凡凡,别紧张。修车和考试一个理——螺丝该咋拧咋拧,平时咋练,考场上咋来。"

晚上十点,他准时上床。可这一晚,他失眠了。

不是焦虑,是一种奇异的、兴奋的清醒。他躺着听窗外的夏虫,十二年的时光在黑暗里一帧帧过:一小的红领巾、初中一百八十七名的红榜、二百零三名的至暗时刻、五百三十七分的中考、三〇七的八张床、九十的数学卷、操场台阶上的"专科"、凌晨一点的手电光、母亲的牛奶和核桃、父亲烟盒纸上的"未开盖"……

三千多个日夜,无数张卷子,无数支用尽的笔——所有的一切,都将在十二个小时后,收敛到一张小小的书桌上,一支笔,一张答题卡,和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全部命运。

他没有强迫自己入睡。张老师说过,考前失眠是正常的,只要闭眼躺着,身体就在休息。他就那么静静躺着,像即将出征的士兵,擦好自己的枪,等待黎明。

隔壁房间,也亮了很久的灯。隔着一堵薄墙,他听见母亲压低声音,一遍遍跟父亲核对明早的细节:鸡蛋煮几个,万一下雨雨披放哪,中午的鱼几点去买。父亲难得地好脾气,一一应着,中间夹杂着打火机点烟又掐灭的动静——他答应过儿子这两天不抽,到底没忍住,只敢开着窗缝,对着窗外抽。

后来,他听见父亲起夜,脚步很轻地走到他门口,停了很久,没有推门,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回去。再后来,是母亲小声的、带着鼻音的念叨,像在跟谁祈祷:"老天爷,不要求他考多好,就让他顺顺当当的,会的都写上,别有个头疼脑热……顺顺当当的,就行。"

辰布凡把脸埋进枕头,咬着被角,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洇开一片。

他忽然想,中国的父母大抵都是这样的吧。他们不懂三角函数,不懂复合场,不懂审题立意,在孩子十二年的书山题海前,其实什么忙也帮不上。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全程在场:一碗糖水蛋,一箱牛奶,一辆擦干净的摩托车,一句"考成啥样你都是我儿子",以及在大比前夜,对着窗外和满天神佛,卑微地求一个"顺顺当当"。

夜里十一点多,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他闭上眼,假装睡着。是母亲,蹑手蹑脚走进来,在床边站了很久,借着月光久久看儿子的脸,替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又把文件袋往床头挪了挪,确认一切妥当,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重新合上的瞬间,辰布凡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下两行泪。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门外那个彻夜难眠的女人,轻轻地说:

"娘,别怕。明天,我上考场了。"

"十二年的书,我会给它,一个交代。"

窗外,夏虫声声,夜色深沉。这座小城里,几千个家庭的灯火,在同一个夜晚,为同一件事亮着。再过八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再过十个小时,辰布凡将背着他十二年的全部修为,走进县一小的大门,在二楼那间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宗门大比,就要开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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