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宗门大比

字号 约 6.7 千字

二〇一九年六月七日,天刚透亮,辰布凡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他根本没睡沉。屋里很静,窗外麻雀在叫,隔壁厨房已有极轻的响动,飘着一丝葱花和蒸馒头的气味。

床头的透明文件袋安安静静躺着,准考证、身份证、文具,一样不少。浅灰薄外套搭在椅背上,扣子内侧,母亲缝的小红布符藏得严严实实。

堂屋里,李秀兰把早饭摆好了,和菜谱上一模一样:两个馒头、两个煮鸡蛋、一碟凉拌黄瓜,没有粥。她自己不吃,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吃,仿佛他吃下的每一口,都是往枪膛里压的子弹。

"娘,你也吃啊。"

"我不饿,你吃。"她连连摆手,又絮絮叮嘱,"鸡蛋剥好了……黄瓜不咸……水灌好了,温的,标签我都撕了……"

"让带,娘,我都问过了。"辰布凡忽然笑了,"您比我还紧张。"

"我紧张啥,我又不考。"李秀兰嘴硬,可她端碗的手,明明在抖。

辰大山从院子里进来,身上有淡淡的机油味——他又去检查了一遍摩托车。这个不善言辞的父亲,今天穿上那件唯一没有油污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用水抿得一丝不苟,像要去参加什么庄严的典礼。他在儿子对面坐下,憋了半天,只憋出三句话:"吃好。别有负担。考完一门,出来找我。"

七点四十分,父子俩出门。

摩托车驶出巷子,汇入县城主干道。今天的县城和往常完全不一样:所有路口都站着交警,绿丝带的爱心出租车打着双闪来回穿梭,机关商铺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同一句话——"祝全县考生金榜题名"。连广场舞的音响、菜市场的大喇叭,今天都噤了声。整座县城像一个屏住呼吸的巨人,小心翼翼地,托着几千个少年,向同一个方向去。

辰布凡把脸轻轻贴在父亲并不宽阔的后背上。深蓝夹克下,父亲的脊背随摩托车的震动传来温热、稳定的力量。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背上看庙会、去打针的日子。十几年过去,驮着他的从脊背换成了摩托车后座,可那种"只要前面有爹,我就敢去"的感觉,一点没变。

八点十分,县第一小学门口,已是人的海洋。一道警戒线把考场内外隔成两个世界:线里,是即将上战场的少年;线外,是千万根绷紧的、不敢松的父母心。

辰大山把摩托车停在指定区域,摘下头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最后只是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按了两下。

"爹,我进去了。"

"我就在这棵树下待着,哪儿也不去。你出来,一眼就能看见我。"

辰布凡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下,深蓝色的夹克在晨光里很显眼。他挥挥手,转身,迈过了那道线。

九点整,一声悠长的铃响,像一把刀,切开了这个早晨。高考,正式开始。

语文卷到手,他按预案通览全卷,目光在作文题上停住了。材料讲"劳动":有人说科技进步了,劳动可以交给机器;也有人说,劳动是财富和幸福的源泉,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劳动的价值不会改变。要求写一篇演讲稿,向全校同学倡议"热爱劳动,从我做起"。

平心而论,这题正中他的准备——父亲、王师傅、周小军、小胖,他生命里全是最鲜活的劳动者素材。可通读材料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题,是不是可以反着写?写科技对劳动的改变,写"劳动"的定义需要更新?

这个念头像一条滑溜的鱼,在他本应最稳的作文上,轻轻地、致命地,咬了一口钩。

他反复读了三遍材料,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角度深刻:单纯歌颂劳动,太普通、太安全;一个"科技时代劳动新解",才更能脱颖而出。"深刻"两个字,害死了他。他没有意识到,材料后面那个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任务指令——"倡议大家热爱劳动,从我做起"——早已把立意的空间锁死了。这不是在问他"你怎么看",这是在命令他写一篇热爱劳动的倡议书。

他兴奋地列好提纲,写下题目:《以智为锄,以劳为魂》。然后写得很投入,从父亲的铸造车间写到流水线上的机械臂,从"劳动创造了人本身"写到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文字漂亮,气势十足,可整篇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论证"重复性的劳动终将被机器取代"——与"热爱劳动,从我做起"的倡议,已经悄悄滑出了很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甚至还为自己的"思辨深度"暗暗得意。

下课铃响时,他的感觉相当好。老槐树下,父亲紧张地观察他的脸色:"咋样?"

"挺好,爹。作文写的劳动,我有素材,写得挺顺。"

"好,好!走,回家,你娘的鱼该蒸上了。"

中午他按时吃了饭,在凉席上闭眼躺了一小时。他不知道,就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一场关于"作文算不算跑题"的讨论,正在全县的考生、老师和家长之间悄然发酵。

下午三点,数学。

卷子发下来,他先通览,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张卷子和一模的"活"不一样——一模是新,这一张,是难,是堂堂正正、硬碰硬的难。选择题后三道每道都要绕两三个弯,填空压轴是一道需要精巧转化的导数小题,最后的两道压轴,光看题干他就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按预案来:易题拿满,中题拿稳,难题拿步骤分。

选择填空做得格外谨慎。最后一道选择,他读了两遍,确认超出自己的题眼库,果断选了最可能的选项做上标记,绝不纠缠——沈知行教过他:完全不会的选择题,相信第一直觉,选完就走,一改必错。填空压轴尝试了五分钟,转化不出,果断空白。

解答题打得异常艰难。三角的分类讨论,他一种一种写全;立体几何建系求法向量,看家本领,稳稳拿下;概率统计第三问计算量极大,他列了一半式子,果断抽身后撤。第二十道解析几何,他的老对手——第一问送分收入,第二问的定点定值,他按流水线开工:设点、设线、联立、韦达定理……可算到目标式整体代换的关键一步时,巨大的运算量像一堵墙横在面前。算了两遍,都化不出那个定值,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抬头看挂钟——离收卷还有二十二分钟,最后一道导数大题一字未动。

"放。"他在心里听见刘老师的声音。

他把已写出的联立和目标式工工整整留在卷面上——都是步骤分——转身扑向压轴导数,只攻第一问,八分钟干净利落拿满,第二问抢了两个开头的步骤分,然后把最后十分钟全部投入复查。

就是复查时,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疏漏:立体几何那道题,二面角是钝角,余弦值应为负,他漏了那个负号。冷汗瞬间下来,赶紧擦掉补上,又核验一遍,才长长舒了口气。一个负号,五分。他想起运算病历本上第四十七条——"二面角锐角钝角,先看法向量方向,符号决定生死。"

铃响,停笔。考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前排一个男生极低地骂了句脏话,斜后方有女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张卷子,难的不只是他。

走出考场,他给自己估了分:大约一百零五到一百一十。比末模略低,但没有崩。

"咋样?"辰大山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

"难。"辰布凡实话实说,随即补了一句,"但大家都难。我会的,应该都写上了。"

"那就中!"辰大山不懂难易,只认准这句话,立刻精神了,"会的都写上了,还怕啥!走,回家!"

那晚的饭桌上,气氛微妙。李秀兰烧了四菜一汤,比过年还丰盛,可谁都没什么胃口。辰大山下午在校门口早就听别的家长说了"数学难",他不懂题,可他懂脸色,于是这顿饭破天荒没问一句分数,只一个劲往儿子碗里夹鱼。李秀兰更是把小心翼翼写进每一个动作里,盛饭怕盛多,走路放轻脚步,只在收碗时冲丈夫使了个焦急的眼色。趁儿子在院里散步,辰大山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数学难",李秀兰的脸唰地白了,在围裙上搓了半天手,最后挤出一句:"难……难好啊,难了大家都难,是不是?"

"是,是这个理。凡凡说了,会的都写上了。这孩子,心里有数。"

辰布凡在老枣树下,其实听见了窗里这段压着嗓子的对话。他鼻子发酸。高考最残忍的地方,不只是考生要在考场里挨刀,还有考场外这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鱼炖好、把话憋住、把惶恐咽进肚子里的父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理综,你必须稳住。就为了这桌没人动几筷子的菜,为了这两个比你还怕、却还要装作不怕的人。

傍晚,老年机震了一下,是张老师发给八班全体考生的短信:

"同学们,数学已结束,难度我已了解。只说三句:一,难度对所有人是公平的,最终看排名,不是你的绝对分数;二,今晚谁再想数学,谁就是在拿已经输掉的战役,拖累明天的战役,智者不为;三,理综拼的是节奏和稳定,把练了半年的预案,原原本本执行出来即可。今晚十点,准时睡觉。——你们的张老师。"

辰布凡把短信读了三遍,那根被数学搅乱的弦,奇迹般地又稳了几分。他回了四个字:"明白,谢谢老师。"后来他才知道,全班五十四个人,几乎都回了同样的意思。

这一夜他睡得比预想中好——十点半不到,他便沉沉睡去。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理综正常发挥,一百三上下,四百五十八的水平就还在,本科线就还有的一拼。

他不知道,真正的崩溃,在第二天上午等着他。

六月八日上午九点,理综。一百五十分钟,三百分,他整个高三输过最多血、也练得最狠的一张卷子。

卷子到手,照例一分钟通览。就是这一分钟,让他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物理第二道大题,是一道带电粒子在电场、磁场交替区域多次偏转的多过程综合题,复杂程度远超他练过的任何母题;化学多了一道新型电池的原理综合,几个空涉及他从未见过的信息方程式;生物遗传那道,是两对等位基因、还要结合致死现象的复杂推断。

他闭了闭眼,默念:"都一样。守分,会的不丢。"

开考。选择题他做得极慢极稳,可物理最后一道多选还是卡住了——两个选项有把握,两个模棱两可。他想起方老师那句"半只鸟,好过飞走的整只鸟",果断只选两个,拿一半分,走人。

物理大题,第一道力学传送带,必守阵地,一气呵成。可杀向第二道电磁综合时,他发现三问之间环环相扣,像连环锁,解开一个才能解下一个。他在这道题上投入了十二分钟,只完整解出第一问,第二问列了一半。

时间在流逝,化学、生物大片阵地还在后方。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一模理综全线崩溃的记忆,像恶鬼一样从记忆深处扑了上来——那种做不到、又舍不得、时间一秒秒烧光的窒息感,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永远战胜了它,可它又回来了。

"跳!"一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响。他猛地抽回笔,在第二问上重重画了个圈,像一刀砍掉自己中毒的手臂,头也不回地扑向化学。

化学流程比练的刁钻,除杂环节一种没料到的离子干扰让他在两个空上迟疑很久;新型电池的信息方程式,他只能对着流程图"猜"着写;同分异构体,他数出三种,心里清楚大概率漏了。

他一边做,一边眼睁睁看着时间逼近生物的红线——三十分钟,铁打的时间。

杀进生物。生态和调节那道,课本主干,他答得飞快而准确,背了八遍的句子救了他。可转向遗传那道时,脑子嗡的一声——两对等位基因、自由组合,还要叠加一个"某种基因型个体致死"的条件,他推出的子代分离比,和实验数据怎么都对不上。

他重新推。第一遍,对不上。第二遍,还是对不上。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十二分钟,而最后还有一道实验设计大题,一字未写。又是那个残忍的抉择。他咬碎了牙,再一次选择放弃——把遗传能确定的几个空填上,把推不下去的比例空着,用最后的十二分钟去抢实验设计。五步模板,他像默写八股一样疯狂地往答题卡上倾泻,字迹在最后三分钟里完全飞了起来。

"停笔!把笔放下,都不要再写了!"

铃声炸响的瞬间,辰布凡的笔像是从他自己手里甩出去的。他僵在座位上,眼前的答题卡一片触目惊心:物理第二道大题,第二问到第四问大片空白和半截方程;生物遗传,一个比例空着;实验设计,最后一行结论只写了半句话。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绝望地估算:物理能拿七十就不错,化学五十上下,生物四十出头——理综,一百六十,也许还不到。

末模他是一百二十八。这一次连一百六都不敢保证。那十二分的超线分,那条他拼了三十八分才站上去的线,在这一张理综卷面前,开始摇摇欲坠。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勺。六月的天,他浑身冰凉,指尖都是冷的。

走廊里,有女生压抑的哭声;一个平时成绩很好的男生蹲在楼梯口,抱着头反复念:"完了,理综完了……"

都一样。他想。可这三个字这一次没能安慰他——那些冲重本的学生,理综砸了,掉下来还有本科接着;而他本来就只在线上十二分,理综一门崩掉二十分,对别人是失误,对他,是灭顶。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校门。老槐树下,父亲还在那个位置,手里举着一瓶水,远远冲他笑。看见儿子的脸色,辰大山的笑容僵住了。

"凡凡?咋了这是?"

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无论如何要轻描淡写的"没事",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眶,在正午白花花的阳光下,毫无预兆地红了。

"爹……"他的声音发飘,"理综,考砸了。"

辰大山不懂什么复合场、什么致死基因,他只看见儿子白得吓人的脸和那双失去了光的眼睛。这个铸造工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自己从没做过的事——他伸出粗糙的胳膊,在大庭广众之下揽住儿子的肩膀,用力地、笨拙地,把他往摩托车那边带。

"走。先回家。"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像一台老旧但可靠的发动机,"还有最后一门英语,下午就考完了。天大的事,等考完再说。你娘还在家,给你炖着鱼。"

下午三点,英语。最后一门。

理综的阴影还沉甸甸压在心头。发卷前的十五分钟,他做了五次深呼吸,才勉强把那片物理大题的空白从脑海里暂时赶走。他告诫自己:英语是压舱石,是两年"种地"种出来的、最不该失手的一科。理综已经丢了,英语一分都不许再丢——就算最后无力回天,他也要给自己的高中,留下一个站着的结尾。

听力开始。熟悉的语音从广播里流出来,随着一道道题的完成,他的状态奇迹般地回来了——背过的单词、做过的几百篇阅读、拆过的长难句,早已长进骨子里,不会因为一场理综的崩盘就背叛他。阅读按八分钟一篇的节奏推进;完形讲一个普通人坚持善行的故事,他读得入了神,甚至在那十几分钟里,暂时忘记了考场外的天塌地陷。

作文是申请信,做志愿活动的志愿者。书信体,正是他准备过的题型。他没用任何一个花哨易错的从句,老老实实用自己最有把握的句式,格式齐全,字迹比平时还工整三分。

"停笔!"

铃声响起,二〇一九年高考,结束了。整栋教学楼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难以名状的喧嚣——有人把笔高高抛起,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窗外,等候已久的家长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知是谁,远远点燃了一挂鞭炮。

辰布凡却没有如释重负的狂喜。他慢慢收拾好文具,动作很轻,很慢。窗外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坐在这片沸腾的喧嚣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连同那根绷了一百多天的弦,一起断了。

他随人流走出校门,一眼看见老槐树下那个始终没挪过位置的身影。辰大山拼命挥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讨好般的笑,仿佛想用这笑提前替儿子冲淡考砸的阴霾。

辰布凡走到父亲面前站住,最终只低低地、疲惫地叫了一声:"爹,考完了。"

辰大山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这个一辈子不懂分数的铸造工,这一刻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手里拧开盖的温水塞进儿子手里,然后再次稳稳地揽住他的肩膀。

"考完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却重得像铁,"走,咱回家。你娘炖的鱼,该凉了。"

摩托车汇入满城欢腾的车流。辰布凡抱着父亲的腰,脸贴在那件深蓝夹克上,闭上眼睛,两行眼泪,终于在没有人看得见的、父亲的后背上,无声地、汹涌地淌了下来。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整个小县城成了毕业生的狂欢场。街上到处是成群结队的学生,有人把书本抛向天空,有人在烧烤摊前喝平生第一口啤酒,被苦得直咧嘴。压抑了一整年的青春,在这一夜以最喧闹的方式决了堤。

辰布凡没有加入任何一场狂欢。他草草吃了几口饭,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李秀兰想拉他出去走走,被辰大山拦住:"让他一个人待会儿。这孩子心里,压着事呢。"

屋里,他摊开一本空白草稿本,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估分。

他知道这是残忍的事——考完不该立刻对答案。可他做不到。理综那片空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必须在今晚就把最坏的结果估算出来。

他凭记忆一题一题回忆答案,和班级群里零星流出的答案痛苦对照。语文,前面的失分有限,真正的悬案是作文——群里翻到老师的审题分析:"若脱离倡议任务,大谈科技取代劳动、质疑劳动价值,则有偏题、跑题之嫌……"看到那几个字,他脑子嗡的一声。《以智为锄,以劳为魂》——题目是好题目,文笔是好文笔,可重心有一半落在"科技重塑劳动"上,"从我做起"写得空泛单薄。按一类下、二类上估,平时四十八分的作文,这次极可能只有三十八到四十二。一门语文,悄无声息地先丢了六到十分。

数学估得最冷静:一百零四到一百零七,不冤,题是真难,他守住了自己的盘。英语对完答案,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估一百零六到一百一十,压舱石到底没翻。

最后,是理综。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对完了答案:物理六十八,化学四十六,生物四十二——一百五十六。

四科加起来,语文按一百零二算,数学一百零五,英语一百零八,理综一百五十六——他列了个竖式,手在抖:四百七十一。

他怔住了。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高。可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语文他估得太满,理综的主观题,真实阅卷的步骤分抠得比他想象的更狠。保守起见,必须再砍掉十几二十分的水分。

他在四百七十一下面,又写了一个数字——把所有主观题往最坏处估之后的最保守底线:四百二十出头。

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区间,在草稿纸上张着血盆大口:最好,四百七十;最坏,四百二十。而本科线去年是四百四十六,今年数理都难,线会不会降、能降几分,没人知道。他的命运,悬在这近五十分由阅卷老师的笔尖决定的模糊地带里。

那一晚他睡得极差。凌晨两点还在黑暗里大睁着眼,一遍遍重推那道遗传题——他忽然想起,自己可能在考场上忽略了"雌雄配子致死比例不同"这个条件。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他,让他浑身冷汗,直到天亮。

第二天,六月九日,林小雨的电话准时打来。她显然也对过答案,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凡凡,我对完了。我……不太好,数学和理综都有几处不该错的,估分五百九到六百一。你呢?你实话实说。"

五百九到六百一,对别人是天文数字,对她,是从全市前五十的位置上重重摔了一跤。可辰布凡顾不上安慰她,沉默几秒,把自己的区间和盘托出:"最好四百七,最坏四百二。语文作文,可能偏题了。理综,崩了。雨,我可能……过不了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作文,我看到老师的分析了。"林小雨的声音很慢,很慎重,"你的情况,我认为不算跑题,最多算立意不够集中,二类卷,四十五分上下,不会到三十八。理综你是被打乱了节奏,可你会的都写上了,步骤分比你自己估的会宽松。凡凡,你听我说,你现在的估分带着强烈的灾难化倾向——考砸的人,总会把每一个主观题都往零分上估。真实的分数,大概率在四百三十五到四百六十之间。"

"可如果是四百三十五呢?"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如果线不降呢?"

又是一阵沉默。林小雨没有说"你肯定能上"这种空话,她太聪明,也太诚实。良久,她轻轻地说:"那我们,就一起等。六月二十三号出分,还有十四天。凡凡,这十四天你给我听好了——不许反复对答案,不许一道题重算八遍,不许把自己关在屋里。该吃吃,该睡睡,去帮你爹修车,去看你外婆,去跟小胖吃肉。分数在你把答题卡交上去的一瞬间,就已经定了。你能做的,只有等。"

"等"这个字,轻飘飘的,可对辰布凡来说,重逾千斤。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狂欢后的小城恢复了日常的烟火气:早点摊冒着热气,菜市场人声鼎沸,父亲已经去了汽修点,母亲上班前在他门口放了温好的豆浆。生活的大河自顾自地向前奔流,仿佛两天前那场决定千万人命运的大比,从来不曾发生。

他忽然懂了张老师那句话:高考是一扇门,不是一堵墙。

门,已经走过去了。门后面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他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在接下来的十四天里,他必须学会人生中最难的一门功课——在答案揭晓之前,带着巨大的不确定,等待一场无法上诉的判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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