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分数出来了

字号 约 7.2 千字

等待出分的十四天,是辰布凡十八年人生里,最漫长的十四天。

林小雨让他该吃吃、该睡睡,他努力照做了。可"等"这件事,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刺,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在他做任何事的间隙里,隐隐作痛。

白天,他尽量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去汽修点给父亲和王师傅打下手,递扳手,拧螺丝,钻地沟放机油;去乡下看外婆,吃了说好的那只炖鸡;陪小胖守了两天卤味摊,学着切肉、称重、收钱;把高中三年的书本卷子从学校拉回来,一摞摞整理捆扎。可无论手里忙什么,只要一停下来,那个数字就会幽灵一样浮上来:最好四百七,最坏四百二。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一个叫"本科",一个叫"大专"。他被悬在交界处,上不去,也落不下。

夜里他依旧睡不好。他常常梦见考场:理综答题卡大片空白,他拼命地写,可笔尖就是不出水;收卷老师走到面前,一把抽走卷子,他大喊着"等一下"惊醒,浑身冷汗,胸口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后来才明白,这种等待的本质,是失控。十二年来,他的人生第一次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不能再刷一道题、再背一个单词,能做的只剩下等待一个早已注定、却对他严格保密的结果。这种失控感,比任何一张难卷都更折磨人。

家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凝滞。李秀兰看电视时会不由自主调到教育频道,看志愿填报的讲座,边看边记小抄;辰大山则向汽修点的老主顾旁敲侧击,谁家孩子考了多少,今年线预估多少。王师傅看出他的焦虑,一边拧螺丝一边慢悠悠地说:"老辰,说句实在话。我家小子,大专,学汽修,现在在省城品牌店里当技师,一个月六七千。城里缺的是真能上手干活的人。孩子真要是那个大专的命,学门硬手艺,饿不着。"

辰大山"嗯""嗯"地应着,蹲在旁边抽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拧巴:一边盼着儿子本科光宗耀祖,一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万一真是大专,他得先想好退路,才不至于在儿子面前崩掉那张父亲的脸。那些日子,这个一向倒头就睡的铸造工,开始失眠了。李秀兰半夜醒来,常看见他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就着月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身边的世界也没停下脚步。班级群里渐渐安静,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数理都难,线肯定大降;有人说考生多,不降反升。每一条消息,辰布凡都强迫自己不看、不信,可那些字眼还是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沈知行打来电话,估分六百四,心情不错,笨拙地安慰他:"就算理综崩成那样,英语数学托底,怎么也在四百五上下,线要是降,你就上了。"马建军也来电话,估分四百六往上,声音里压不住喜气,却又小心翼翼不敢太高兴:"凡哥,你肯定比我强……"辰布凡真心替他高兴,可挂了电话,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万一,楼道灯下那句"咱们俩都能上",最后只有一个人上了呢?

林小雨每隔两天发来一条短信,从不问分数,只说别的:"今天看到一本讲机械的书,等你考上了送你。""出分那天,我陪你一起查。"他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隔着半座城,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段黑暗的路。

等待的日子里,他去过一趟周会计家。老会计正在院子里戴老花镜,用小镊子修补一本线装旧账本,见他来了也不抬头,只指指对面的小板凳。辰布凡坐下,把估分的区间和恐惧一股脑说了,苦笑:"周爷爷,我现在就像等着数子的棋手,棋下完了,裁判迟迟不数,我连自己输了几目都不知道。"

"这个比方好。"周会计放下镊子,给他倒了杯茶,"那我就接着棋说。你知道一盘棋下完、等数子的时候,最忌讳什么?忌讳自己先把棋子搅乱。棋已经收官了,输赢在棋盘上摆着,不会因为你焦虑多出一目,也不会因为你害怕少掉一目。你现在茶饭不思,搅乱的不是棋盘,是你自己的心神。万一结果不如意,你接下来还要填志愿、选学校,那一摊事比高考本身还耗神——你要是先把自己熬垮了,真到拿主意的关口,你拿什么去扛?"

他端起茶杯,目光灼灼:"记住,越是乱局,越要走笨棋。等数子的人来了,输几目,一目了然。还没数子就先寻死觅活的,不是棋手,是输不起的赌徒。我这个老会计教出来的孩子,不能是赌徒。"

这顿骂,骂得辰布凡心里清明了几分。从周会计家出来,他恢复了跑步——每天傍晚沿河堤跑四公里,把焦虑随着汗水一点一点排出去。

他还认真想过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如果真的落榜了,怎么办?他偷偷托人问过二中教务处:以他的分数,复读可以进复读班,学费减免一部分;可复读一年涨六十分的和张一年精神几乎崩溃的,张老师都带过。他也想过不读了,跟周小军进厂,或者跟王师傅学汽修——这个念头只转了半天就被掐灭:想起那个"一千二",想起"处处矮人一头",他若连个专科校门都不进,对不起的人太多。

"大专,也要上。"他在日记里写,"先等分数。分数出来,再定下一步。但无论如何,我要继续读书——哪怕从最低的那一境,重新修起。"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最低的那一境",竟真的成了他未来三年要踏踏实实待在其中、并最终从那里重新爬起来的地方。

六月二十三日,出分日。

这一夜辰布凡几乎没睡,把准考证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早上六点就醒了,李秀兰也起了,母子俩心照不宣,谁都没提"查分"两个字。辰大山特意请了假,蹲在院子里抽烟,烟灰落了一层也不扫。

上午的时间慢得像一个世纪。他试过看书,一个字读不进去;帮母亲择菜,把好叶子掐了,坏的留在盆里。李秀兰夺过菜篮子,红着眼眶:"你去坐着吧,别添乱了。"

十一点四十,他打开家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调出查分页面,输好号码,光标停在"查询"按钮上。李秀兰凑过来,把她记在小纸条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让他再核一遍。辰大山则骑车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挂鞭炮——没敢声张,悄悄藏在院门后的墙角,用旧布盖着。辰布凡看见那个鼓囊囊的布包,心里一酸:父亲在做两手准备,万一分数够了,这挂鞭炮就要在巷子里替他炸响。

十一点五十,李秀兰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去条案前点了三炷香,对着祖宗牌位和祖父辰德厚的遗像,双手合十,无声地念叨。辰布凡看着母亲的背影,也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爷,"他在心里说,"清明上坟,我没敢许考本科的愿。今天只求一件事:让我考出真实的水平,该多少,是多少。"

十二点整。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按下鼠标。

网页转了半天圈——全省几十万考生同一时间涌入,服务器卡住了。那个小小的加载图标不紧不慢地转着,像一把钝刀,在三个人的神经上一下一下地拉。

"咋回事?咋不出来?"辰大山的声音都变了调。

刷新。再刷新。第三次,页面"啪"地跳转了。

辰布凡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屏幕上。

语文:九十六。数学:一百零一。英语:一百零四。理科综合:一百一十一。

总分:四百一十二。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诡异的、荒谬的冷静——他下意识把四个分数重新加了一遍,好像只要他算错了,那个数字就会变。九十六加一百零一,一百九十七;加一百零四,三百零一;加一百一十一——四百一十二,分毫不差。比最坏的估计还低八分,比末模整整低四十六分。

"多……多少?"辰大山在门框边,声音发飘。

李秀兰凑到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语文九十六……数学一百零一……英语一百零四……理综一百一十一。总分……"

她念到总分,声音戛然而止,像突然不认识那几个数字了。

"四百一十二。"辰布凡替她说了出来,平静得像一块沉到河底的石头。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电脑主机嗡嗡地响。窗外,远处谁家的鞭炮闷闷地响起来——那是考得好的人家,开始庆祝了。

他机械地点进分数线公告:本科二批(理科),四百四十八。高职专科批,二百分。

四百一十二,比本科线,低三十六分。

不是八分,不是十分,是三十六分——一道半理综大题,是他无论如何也变不出来的、天堑般的三十六分。他拼了两年半,从四百二爬到四百五十八,好不容易把自己送到线上十二分;命运只用了两天,就把他狠狠按回线下三十六分。

"凡凡,这四百四十八……是啥线?咱这四百一十二,是……连……"

"连本科线,都没到。"辰布凡一字一顿,替父亲也替自己,把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爹,我没考上本科。"

说完,他积蓄了十四天的所有防线,所有"该吃吃该睡睡"的伪装,轰然崩塌。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刺出一声刺耳的响,像一只受伤的、只想躲起来舔伤口的兽,快步冲进小屋,砰地关上门,反手插紧了插销。

"凡凡!凡凡!"李秀兰扑到门边,拍着门,带着哭腔喊。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辰布凡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身体剧烈地发抖。他想哭,可这一次,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里大颗大颗砸下来。

十二年。从六岁进一小,到十八岁走出考场。他想起第一次戴上的红领巾,想起无数个凌晨五点半的楼道和凌晨一点的手电,想起父亲的烟盒纸,想起母亲的牛奶和缝在扣子内侧的平安符,想起张老师那句"你能上本科线",想起三〇七灯下"咱们俩都能上"的握手,想起那句珍藏了三年的"大学见"。

那么多的苦,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指望和托举。最后,换来一个四百一十二。

他在门板后面无声地哭得浑身抽搐。他不是哭那个数字,是哭那个"以为自己能行"的自己,哭父亲数了三年红叉的背影,哭母亲在冷柜前冻红的手,哭那十二分的希望,曾那么真切地亮过,又那么残忍地熄灭了。

门外,辰大山把拍门的妻子拽回堂屋,自己的手也在抖。这个钢铁一样的汉子,眼圈一点一点红了,最终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他一个人哭会儿。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老枣树下蹲下身,背对着堂屋,肩膀剧烈地耸动。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可李秀兰隔着窗户,看见丈夫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背,在脸上,用力地、胡乱地抹了一把。那是她嫁给这个男人二十年来,第二次看见他哭。上一次,是三年前中考出分的那个夏夜。

天黑透了,辰大山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再去拍儿子的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里,打开那台老电脑,眯着老花眼,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在搜索框里打出一行拼音:

"四百一十二分,理科,能上什么学校。"

光这一行字就打了快十分钟。搜索结果里,"高职""专科""职业技术学院"反复出现。他对照"专科批:二百分",一条一条往下翻学校的名字、专业、学费。他看不懂专业好坏,就看名字:"机电一体化技术"——这个他懂,是门手艺;"汽车检测与维修"——王师傅家小子学的就是这个,能挣钱。他用那截别在耳后的铅笔头,把看得顺眼的学校和专业,歪歪扭扭地一个一个抄下来。

烟一根接一根。堂屋没开灯,只有屏幕幽蓝的光,映着这个中年男人通红的眼睛,和他脚边越积越多的烟头。他就那样,一直查到后半夜。

午夜过后,小屋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哭到头痛欲裂的辰布凡被渴醒了,红肿着眼睛出来找水,看见烟雾里那个一动不动、佝偻着背的父亲的侧影。

"爹?你……在干啥?"

辰大山回过头,掐了手里的烟,拍了拍身边的板凳,声音哑得厉害:"醒了?来,坐。"

辰布凡在父亲身边坐下,这才看清桌上那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大专院校的名字,空白处,父亲用粗字写了好几遍同一句话又涂掉,最后只留下最清楚的一行:

"查能上啥大专。"

辰布凡的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爹……"他哽咽着,"对不起。"

"别说这个。"辰大山打断他,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儿子单薄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拍着,"凡凡,你给爹听好了。爹没文化,可爹今天查了一宿,查明白了一件事——这大专,它也是大学。它也发毕业证,也教手艺,国家也认。王师傅家小子,大专,一个月六七千。爹不是拿这个埋汰你,爹是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借着幽蓝的屏幕光,一字一句:

"天,没塌。"

"你十二年的书,没白念。你尽力了,爹亲眼看着的。这一仗,你输了,可你人没输。本科没考上,那就去上最好的大专、学最硬的手艺。爹信我儿子是块金子,搁哪儿,都能发光。"

辰布凡埋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写满校名的纸上,把"机电一体化技术"几个字洇得模糊。他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那个深夜,父子俩在幽蓝的电脑光里坐了很久。天快亮时,他擦干眼泪,拉过键盘,用比父亲熟练得多的手速,重新敲下一行字:"四百一十二分,理科,能上什么好大专、好专业。"父子俩一个打字,一个抄写,谁都没再提"本科"两个字,可谁的心里,都还在为这两个字,汩汩地流着血。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来电话的是林小雨。

"凡凡。"她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很稳,"多少分?"

"四百一十二。"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呢?"

"六百零七。"她轻声说,"比我估的差一点,但够我报想报的学校了。"

他为她高兴,真心实意。可这三个字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骤然拉大的鸿沟——一个即将走向重点大学,一个连本科线都没摸到。

"辰布凡,你听我说。"林小雨忽然急了,"这只是一场考试,它定义不了你这个人,更定义不了你的一辈子。本科不是唯一的路,好的大专、好的专业,将来一样可以专升本、可以考研,路是通的,只是绕一点。还有——"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我在一中的图书馆门口说过,大学见。现在我把这句话改一改:我在更高的地方等你。不管你是复读,还是去大专再考上来,我都等你。三年、五年,我都等。这句话,我林小雨,说到做到。所以,你不许给我垮掉,听见没有?"

辰布凡仰头望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用力"嗯"了一声,怕一开口就哭出声。挂了电话,他在那张皱巴巴的大专名单角落,用铅笔写下四个字:"我会上去。"

接下来的大半天,电话一个接一个。沈知行六百三十六,全班第一,省城重点大学的数学系稳了,冰山同桌在电话里沉默很久,笨拙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考试的笨人。一次考试说明不了这个。以后数学题不会,还可以问我。"马建军四百七十一,超线二十三分,真的上了本科线,电话里语无伦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末了忽然意识到什么,局促地说:"凡哥,我……我对不起你……"

"傻子,说啥呢。"辰布凡打断他,哑着嗓子笑,"你替三〇七,替咱们俩,考上了。将来你的修理厂开起来,我去给你打工。"话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在电话两头哭出了声。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分数,像潮水涌来:杨大壮四百四十九,踩线过关;孙博文五百二十三,医学院在望;赵启航四百九十多,打了翻身仗,在电话里大喊"咱俩的赌约,我没输"。那些和他一起在题海里浮沉过的少年,大多上了岸。他真心为每一个人高兴,可放下电话,那种被留在水里的孤独感,还是一点一点漫过了胸口。

下午,张老师的电话来了。

"辰布凡,分数我在系统里看到了。四百一十二。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安慰你的——安慰的话你听够了。我以班主任的身份,给你三个判断,供你填志愿参考。"张老师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我调了你四科的分析。数学、英语,正常;真正出问题的是两块:语文作文,立意重心偏了;理综一百一十一,问题不出在知识,出在那道物理连环题打乱了你的节奏,后面全线失血。也就是说,你不是水平掉到了四百一十二,你是被两场意外,从四百五十八的位置上拽下来的。这个判断很重要——它决定你适不适合复读。"

辰布凡屏住呼吸:"那……您觉得,我适合复读吗?"

"我不给你'是'或'否',我给你算账。支持复读:你有四百五十八的真实水平,年龄小,再来一年概率不低。反对复读,也有三条:其一,你这次失常的根子在心态,而复读生背着'再输一次怎么办'的枷锁上考场,只会更紧张,每年都有越复读越差的;其二,你们家的经济情况,我清楚;其三,还有一条更重要的路,你可能没认真想过——"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专升本。"

"统招专升本,是专科应届毕业生唯一一次,通过省级统一考试进全日制本科再读两年、拿到几乎一样的本科文凭的机会。三年后你要是考上,第一份简历上的最高学历,就是本科。这条路比复读长,可它的风险,被分摊到了三年里,你不需要在一年后,再赌一次'一考定生死'。"

"我的建议是,如果你家里能供、你自己也有强烈的复读意愿,复读是一条直路。但以你的性格——那种能在低处慢慢熬、像竹子一样扎根的性格——我更看好你去读一所好大专的好专业,用三年,堂堂正正考回本科。当然,路要你和你爹娘一起定。定下来之后,无论选哪条,都别后悔。"

"谢谢张老师。"辰布凡的声音有些哽,"还有……对不起。您说我能上,我没考好,给您丢脸了。"

"糊涂话。"张老师罕见地温和下来,"学生考好了,是老师的光荣;学生考砸了,老师就不认了?哪有这个道理。八班的门,永远对你开着。还有——我带过的学生里,考得好的,我未必都记得;可那些考砸了、还能咬着牙把后半生过好的,我一个都忘不了。我希望,你是后者里,最让我骄傲的那一个。"

最难受的,是街坊邻居的反应。成绩在小县城藏不住,不出一天,整条巷子都知道了:辰家的小子,二中重点班的苗子,没上本科线。那些目光,辰布凡一辈子忘不了:有真心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转身跟人嘀咕"她娘以前张口闭口'我儿子重点班',这回看她说啥";更多的,是尴尬的回避——见面不知道说什么,敷衍地拍拍他的肩,"没事没事,大专也挺好",眼神却诚实地躲闪着。

世态炎凉这四个字,十八岁的辰布凡,在出分后的这个夏天,是用皮肤一寸一寸读懂的。

那天傍晚,李秀兰下班回来,眼睛红肿——他知道自己母亲在超市里一定也听见了那些话。可这个女人推开门,立刻把所有委屈咽了回去,换上一张若无其事的脸,系上围裙:"凡凡,饿了吧?娘给你做手擀面。"

吃饭时,辰布凡放下筷子,忽然问:"娘,以前……你是不是总跟超市里的人,说我在重点班?"

李秀兰下面条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轻轻叹了口气:"说过。咋没说过。娘没文化,一辈子在冷柜前站着,腰都站弯了。娘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你。娘跟人念叨,不是显摆,是娘活得太苦了,就指着你这点光,暖一暖自己。"她转过身,眼圈又红了,语气却前所未有地坚定,"这回没考好,娘心里疼得直滴血。可你给我记住——就算你上了大专,娘照样敢跟全超市的人说,我儿子是最争气的。路长着呢,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她们的嘴,娘堵不住;可咱娘俩的腰,不能弯。"

辰布凡低着头,大口往嘴里扒面,热气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只碗。

当天,辰家开了一个郑重的家庭会议。除了一家三口,还有特意请来的周会计;王师傅听说后也不请自来,蹲在院子里抽烟,说自己不懂读书,却懂学手艺,可以参谋。议题只有一个:复读,还是上大专。

李秀兰先表态:"我不懂什么专升本。我就问凡凡一句话——再读一年高三,身体和精神扛不扛得住?扛得住,妈就是去借,也供你复读;扛不住,咱就去上大专,妈一样供。"

辰大山吧嗒着烟,说得实在:"钱的事你别操心,爹凑得出来。爹就怕一样——"他看着儿子,"怕你心里那股劲,泄了。你这回是在考场上,被自己吓着了。再来一年,万一到了考场上又想起今年这一出,手一抖,爹怕把你这个人给毁了。"

王师傅插了句嘴:"老辰这话在理。我们修车行收学徒也看人——有的孩子失手拧断一颗螺丝,从此怕了那把扳手,再也拧不好;有的孩子断就断了,下回照样上手。凡凡,你是哪一种?"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辰布凡身上。他沉默了很久。这一夜和一上午,他其实已经把自己翻来覆去想了个透。

"我不怕苦。"他缓缓开口,"复读再苦,苦不过这三年。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次输,不是输在没学够,是输在考场上怕输。这个'怕'字,复读一年只会更重,因为赌注变成了两年。我不敢保证明年六月,我坐在考场上,不想起今年。"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我想去上大专。选一所最好的、能学到真技术的,学一门硬专业。张老师说了,大专第三年有一次全省统一的专升本考试,考上了,再去本科读两年,拿的是正经的全日制本科文凭。复读,是一年后再赌一次生死;专升本,是给我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把今年输掉的再赢回来。我这个人,你们都知道,不擅长一年定生死的豪赌,我擅长的,是笨功夫、长功夫。"

"三年而已。"他的声音渐渐稳了,甚至透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狠劲,"别人用十二年走到本科,我用十五年。多走三年弯路,我认。但我一定会走到。"

"别说丧气话。"周会计忽然抬手,打断了他。老会计扶了扶胶布缠着的眼镜腿,环视众人,一锤定音:"孩子的账,算得比我还清。我赞成。复读是险棋,险在心态;专升本是慢棋,慢,但是通的。凡凡这孩子,从小学到现在,什么时候输在'慢'字上过?他回回都是靠别人熬不住了他还在熬,才一次次爬回来的。这条路,是照着他的性子长出来的路。"

他转向辰大山夫妇:"你们当爹娘的,别有'上大专就是丢人'的念头。我再说一遍那句老话——门有高低,路没有。棋盘再差,只要还让落子,就有翻盘的国手。三年后咱凡凡要是真能考回本科,今天巷子里那些笑话他的嘴,得自己一个个闭上。"

辰大山沉默半晌,把烟头在鞋底摁灭,重重一拍大腿:"中!就按凡凡说的办!"他看向儿子,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凡凡,你给爹记住今天这句话。三年后你要是真能考上,爹亲自给你放一万响的鞭炮,从巷头,挂到巷尾!"

母亲抹着眼泪,却笑了:"那娘就再苦三年。只要你肯往上走,娘在冷柜前再站三年,也值。"

辰布凡站起身,对着父母,对着周会计和王师傅,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他看见院门墙角那盖着旧布的鞭炮——那是父亲为"本科"准备的,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会在这个夏天被点燃了。

可辰布凡在心里,对着那挂沉默的鞭炮,轻轻地说:你等着。三年后,我亲自,把你点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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