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填报志愿
决定了上大专,接下来的问题,具体而琐碎:上哪一所,学什么。
辰布凡很快发现,填志愿这场仗,其复杂和纠结丝毫不亚于高考。高考比的是分数,志愿比的是信息、眼光和取舍——同样的分数,有人报得巧,压线进心仪的学校;有人报得砸,高分低就,甚至滑档、退档。
本科批次的志愿在六月底,与他无关。他能填的,是七月下旬的高职专科批。这中间近一个月的空当,线上的同学们早已开始研究一本二本的院校,而他,一头扎进了另一个从前几乎不屑一顾、此刻却必须精挑细选的世界——那本厚厚的志愿指南,翻过本科部分之后,剩下的后半本,全是专科院校:全国一千多所高职高专,名字五花八门,专业多如牛毛,从护理、会计到汽修、数控、电子商务,几乎社会上有什么行当,专科里就有什么专业。
"这么多……"李秀兰凑在旁边,直犯晕,"凡凡,这咋挑?眼睛都看花了。"
"娘,挑大专跟挑本科不一样。"辰布凡这些天恶补了一肚子志愿知识,学着张老师和周会计的口气分析,"本科先看学校名气,大专得反过来——先看专业,再看学校。大专三年,学的就是一门直接上手的手艺,专业硬不硬,比学校名字响不响,重要得多。"
他给自己定了四条铁律:必须是技术类,手里能攥住真本事,不学空泛的"万金油";必须是制造业相关,有明确的行业对口——他的数理底子在那里;就业面要宽,不能绑死在某个正在衰落的行业;最好能和专升本接上,三年后凭这个专业的底子,考回本科的工科。
按这四条,他把指南上几百个专业一轮一轮地筛。护理,没兴趣;会计,他自认坐不住;计算机,听起来热,可专科层次的计算机学的多是应用操作,他担心拼不过本科出身的程序员;汽修,更适合直接拜师学徒,不必专门读三年……
筛来筛去,一个专业的名字,反复跳进他的眼睛:
机电一体化技术。
他第一次看到这六个字时愣了一下,半懂不懂。翻开专业介绍,逐字逐句地读:"机械技术、电子电工技术、微电子技术与控制技术有机结合的综合性学科。培养掌握机械加工、电工电子、可编程控制器、数控机床操作与编程等技能,能从事机电设备安装、调试、运行、维护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机械、电子、控制、数控设备……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他记忆里一扇又一扇的门。他想起父亲铸造车间里轰鸣的机床和天车;想起汽修点里王师傅满手油污地拆发动机,一边拆一边感叹"现在的新车全是电控的,光懂机不懂电,吃不开了";想起周小军凭一张电工证,从流水线普工干到设备维护组长;想起高二时画满一墙的电场线、磁感线,和物理卷上那些"会的全对"的受力分析。
机电,机电——既有"机",又有"电"。这不正是王师傅说的那个方向,周小军翻身的那条路吗?现代工厂里的设备,早就是机械加电子加自动控制的复合体,会操作、能维护这些设备的人,正是无数工厂抢着要的人。
他的心跳一点点加快。他又去查就业方向:装备制造、汽车零部件、自动化产线……他甚至查到,本省和长三角的制造业基地,高级技工缺口巨大,一个熟练的机电技术人员,薪资并不比普通本科生低。
"爹,"那天晚上,他指着指南,把这个专业一句一句讲给父亲听,"学这个,既要会机械——车钳铆焊,又要会电——电路、电机、自动控制。毕业了就能去工厂,摆弄那些自动化的机器和生产线。您和王师傅不是常说吗,现在的新设备,机电不分家,光会一样不行。"
辰大山听着,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他一辈子和机器、铁水、零件打交道,太懂"手艺"的分量了。他拿过那本厚指南,粗大的手指顺着"机电一体化技术"那一行来来回回地摸,像在摸一块上好的钢材。
"这个专业,好。"他重重地说,语气少有地笃定,"凡凡,爹在厂里、在汽修点看了半辈子,爹告诉你——啥专业都可能骗人,手艺不骗人。你学一身机电的真本事在身上,机器再换代,工厂再变迁,只要这世上还冒烟、还转机器,就饿不死手艺人。就学这个。学门技术,好就业——这是爹对你上这个大专,唯一的要求。"
学门技术,好就业。这九个字,成了辰布凡选定专业的最后一颗定心丸。
专业定了,接下来是选学校。他的方法依旧是笨办法:把开设这个专业的四十多所专科院校全部抄下来,一所一所建"档案"——公办还是民办(这一条最关键,公办一年五六千,民办动辄一万五,家里供起来吃力)、所在城市、专业开设历史、有没有国家级或省级的重点专业、近三年录取分和就业去向。
他还托了一切能托的人,搜集"指南之外的信息"。周小军在南方工厂帮他打听:"我们车间那几个机电技术员,好几个都是江北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老牌工科专科,实训管得严,出来就能上手,我们厂常年去那儿招人。"王师傅也问了自己在外地当大师傅的徒弟:"江北那地方是老工业基地,机床厂、柴油机厂一家挨一家,几十年了。江北职院的机电是看家本事,学生在学校是真上手床子、真摸电柜的,不是光在黑板上画。"
为了验证这些话,辰布凡还做了两件"出格"的事。一件是揣着笔记本去县教育局的招生办。办公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科员,被这个问得格外细致的少年逗乐了——人家见多了只问"我这分能不能上"的家长,头一回见着把专业课程、实训条件、专升本对口院校都抄了小半本的学生。老科员压低声音,给他指了条明路:"孩子,专科填志愿,别光看招生简章上那些漂亮话,看两样硬东西:一是这个专业是不是国家级骨干或省级特色,那是拿真金白银评出来的,造不了假;二是看'双师型'教师比例和实训设备值——说白了,老师自己会不会动手,学校舍不舍得买机器。江北职院的机电,这两样,在全省专科里是挂了号的。"
另一件,是他咬牙花两块钱在巷口网吧开了一小时机器,把江北职院的官网从学校概况翻到实训基地的图片库:高大的厂房里整齐排列的数控机床,一排排实训台和配电柜,穿蓝色实训服的学生在师傅指导下操作机械手。这些照片和他高中那间堆满书本的教室是两个世界,可他盯着它们,却觉得莫名地踏实,血液里某种属于"手艺人"的东西,被悄悄点燃了。他还在一个学生论坛里搜到在校生的评价,抱怨宿舍旧的、骂食堂难吃的都有,可在"机电专业怎么样"的帖子下,最高赞的回答异口同声:"机电是亲儿子专业,实训狠,就业好,就是累。"
"累不怕。"辰布凡对着那行字,轻声说,"我就是怕不累。"
四十多所学校,经过一轮轮筛选,最后留下三所,构成沈知行教过他的"冲、稳、保":冲,省外一所工科实力很强的国家示范高职,机电是国家级重点,录取分常年逼近本科线,他的四百一十二有点悬;稳,省内的江北职业技术学院,老牌机电中专升格的公办高职,王牌专业,近三年录取分四百分上下,把握很大;保,邻市的职业技术学院,兜底。
三所学校,三个志愿,梯度合理。可辰布凡心里,在一个问题上反复挣扎:冲省外最好的,还是把最有把握的江北放在第一位?
"你想去省外那个吗?"李秀兰看出了儿子的心思。
辰布凡沉默了。那块国家示范的牌子,对他有吸引力。可它在千里之外,他的分数冲进去的概率不足三成,一旦压线投进去,极可能被调剂到机电以外的冷门专业——对抱着"非机电不学"念头的他来说,这个险不值得。而江北,虽然只是"稳"的那一档,却样样踩在他的需求上:公办,学费低;王牌专业,录取把握大;所在的江北市是省内老工业基地,将来实习和就业机会多。唯一的"缺点"是远——七个多小时的火车,离家几百公里。
权衡三天之后,辰布凡在家庭会议上说出了最终的决定:"我想报江北。省外那个是好,可我是去学手艺的,不是去冲牌子的。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离家远一点,也好。"
"远有啥好?"李秀兰立刻红了眼,"你长这么大,连市都没出过几回……"
"娘,"辰布凡轻声说,"我就是想走远一点。在这个小县城里,走到哪儿,都是'四百一十二''没考上本科'的眼神。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学三年手艺,再准备专升本。等三年后我考回本科了,我再风风光光地回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辰大山把烟摁灭,一锤定音:"孩子说得对。好男儿志在四方。七个钟头火车不算啥,想回来,一张票的事。就报江北。"
七月下旬,专科批次志愿填报通道开放。那天上午,辰布凡再次坐在那台老电脑前——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像查分那天一样抖。第一志愿:江北职业技术学院;专业一,机电一体化技术;专业二,电气自动化技术;专业三,数控技术;服从调剂,是。第二志愿保底,那所省外的,他按周会计"宁为鸡口、不为牛后"的思路,放到了最后。
周会计知道排序后非但没怪他"没冲第一",反而击节赞叹:"好一个把'鸡口'放在第一位!与其在名校里当调剂的尾巴,不如在合适的学校里当王牌的龙头。你这一手,叫'先保专业,再谈学校',是下棋的好手。"
填完,核对,再核对,提交。系统弹出提示:"志愿填报成功。"
辰布凡盯着那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鼠标轻轻一点,他从四百一十二分的深谷里重新出发的第一站,就这么被投向了几百公里外那座他从未去过的、烟囱林立的工业城市。
提交志愿后的那个下午,他独自骑车去了一趟二中。学校放假了,高三的教室空着,煤渣跑道在烈日下泛着白光。他在八班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窗户看见自己坐过的第一排座位,课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他又在操场边那个一模之后坐过半宿的台阶上坐了片刻,笑了笑,起身离开。他是来告别的——和那个在这操场上被"专科"两个字击垮、又从这里走回去的自己,告别。
暑假过半,八班迎来了一场散伙饭。沈知行牵头,在县城一家小饭店包了两桌。辰布凡本有些犹豫——满桌的本科录取,他一个大专,怕尴尬。可马建军一个电话把他骂了去:"凡哥你要不来,这饭我也不吃了!三〇七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那顿饭,气氛热烈而感伤。男生们大多平生第一次喝酒,喝得东倒西歪,在对方的校服和纪念册上写留言。沈知行给辰布凡的留言言简意赅:"路远,马慢,但你一定能到。数学不会,随时问。"辰布凡给他写的,还是那句:"作文,永远写你真见过的。"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此去经年,一个省城重点大学,一个几百公里外的职业技术学院,人生的轨迹大概会越分越开;可三〇七、八班、那张并排摊着作文素材本和运算病历本的课桌,是谁也夺不走的少年时光。
马建军喝多了,抱着辰布凡哭得像个孩子:"凡哥,你别难受,行不行?你就是命跟你开了个玩笑。你到了江北好好学,三年后专升本,俺在本科那边等你!"
"傻子。"辰布凡拍着他厚实的后背,自己眼眶也热了,"咱俩谁等谁,还不一定呢。"
最让辰布凡意外的是钱浩。这个一路下滑、即将去当兵的昔日室友,端着酒杯红着眼走到他面前:"凡哥,我最佩服你。高一要不是你拉我进路灯小组,我可能连大专都考不上。我这个人,废在管不住自己。到了部队,我好好改造。你到了大专,千万别学我——你一定要往上走,替咱们这些没走上去的人,往上走。"两个少年碰了一杯,一饮而尽。酒是苦的,话是热的。
散伙饭吃到深夜,一群人勾肩搭背,走在空无一人的县城大街上,扯着跑调的嗓子唱军训时的军歌,唱着唱着,有人笑,有人哭。十八岁的夏天,就这样在歌声和酒气里,翻篇了。
真正的告别,是三天后,和林小雨。
她约他在老地方——县图书馆门口。六年前,他们还是实中的两个少年,就是在这里立下了那个"大学见"的约定。六年了,小小的图书馆没怎么变,门口的梧桐却长得更加高大。林小雨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树下,比高中时清瘦了些,也更挺拔了。她考上了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
"我九月三号走。"她先开口,"你呢?"
"九月七号,江北。比你晚四天。"
两个人沿着图书馆外的小路慢慢地走,很长时间谁都没说话。千言万语,在一封封书信里早已说尽;真到了面对面,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对不起,雨。"最终是辰布凡先开口,停下脚步,声音很低,"图书馆门口的约定……大学见。我可能,要爽约了。你去的,是重点大学;我去的,是职业技术学院。我们去的,不是同一个'大学'了。"
林小雨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夏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辰布凡,你看着我。"她轻声说,"六年前在这个门口,我说过,我不跟你比一时的名次,我跟你比谁进步多。这句话,现在还算数。我去读重点,不是终点;你去读大专,也不是终点。我们只是在十八九岁的年纪,坐上了两趟速度不一样的车。你那趟慢,我这趟快,可轨道,是连着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你说的专升本,我查了很多资料。这里面是专升本政策、考试科目,还有江北那边几所本科院校近几年的招生情况。三年时间还长,政策可能会变,但大方向不会错。你收好。"
辰布凡接过信封,只觉得它沉甸甸的。
"至于'大学见'——"林小雨笑了,眼睛却红了,她伸出手,像六年前那样,"这个约定我不收回,我把它改一下:我们不在一九年九月见,我们在更高的地方见。你专升本考上本科的那天,或者任何你重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的那天——我们到时候见。三年、五年,我都等。我林小雨,认准的人,认准的事,从来不怕慢。"
辰布凡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却很用力。他用力点头,把眼泪逼了回去:"好。更高处见。三年,最多五年,我一定站到你面前。"
那天,他们在图书馆门口握手告别,谁都没有先转身。最后是林小雨松开手,后退一步,笑着挥了挥手:"去吧,大专生。记住,潜龙在渊,飞龙在天——渊越深,将来飞得越高。"
辰布凡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回头。他攥着那个信封走出很远,直到拐过街角,才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提交之后,是第二轮漫长的等待——等投档,等录取。八月初,本科批次的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小县城里隔三岔五就有人家放鞭炮、摆升学酒。马建军被本省一所工学院的机械专业录取,孙博文收到了医学院的通知。金榜题名的喜悦,在这个夏天,属于别人。辰布凡家的院门后,那挂鞭炮,依旧沉默着。
他没有闲着。从周小军那里借来电工基础的入门书,又从书店淘到一本《机械识图》和一本打折的《电工手册》,开始"开学前的自学"。看得半懂不懂,却津津有味:三视图、剖视图、电路原理图……高中物理里那些抽象的受力和场,如今在图纸和手册里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能造出实物、能解决真问题的形状和符号。"原来物理是这么用的。"他常常看着看着就自言自语。那些为了考试而学的公式,在决定走"机电"这条路之后,忽然全部活了过来。这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大专生活,第一次生出了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期待。
八月上旬,专科批次开录。查录取要登录省考试院的系统,看电子档案的"状态"。第一天,是"自由可投"——他的档案还躺在省考试院的数据库里。他对着那四个字心里打鼓:是不是分不够第一志愿的投档线?第二天傍晚,屏幕上的字变了:"已投档,江北职业技术学院。"他的心猛地一跳,却还不敢高兴:投档不等于录取,一旦专业分不够被退档,这一轮就几乎再无机会——好在,他勾了服从调剂。第三天,"院校在阅"。他仿佛能看见几百公里外的招生办公室里,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师,正把他的档案从成堆的电子数据里点开。他的命运,悬在那位老师轻轻一点的鼠标上。
那一夜他又有点失眠。李秀兰半夜起来,看见儿子屋里灯还亮着,没催他睡,只是默默去厨房卧了两个糖水蛋端进来:"别慌。娘听人说了,这就跟赶集卖猪一样——猪都过秤了,就等着数钱了。"辰布凡被这个比喻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千斤重担,轻了大半。
第四天上午,他最后一次,颤抖着手点开系统。屏幕上,那行字终于落定:
"录取。院校:江北职业技术学院。专业:机电一体化技术。"
"录取了!"他猛地站起来,"爹!娘!专业就是机电一体化!第一专业!没有被调剂!"
辰大山从院子里冲进来,满手机油都来不及擦;李秀兰凑到电脑前,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虽然大半看不懂,却盯着"录取"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录取了就好,录取了就好……这下,心能落回肚子里了。"
八月九日下午,一个蝉声聒噪的夏日,辰布凡正在屋里看《机械识图》,院门外传来邮递员老杨那洪亮的大嗓门:"辰大山家!辰布凡的快件!录取通知书!签字嘞——"
他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冲出门时,李秀兰手上还沾着面,辰大山手里的扳手都没来得及放下。老杨从邮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正面印着烫金的校名:江北职业技术学院。
李秀兰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手才敢接过去,捧着那个信封像捧着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眼圈一点一点红了。辰大山接过笔签收,这个能画复杂机械草图的铸造工,签自己的名字时手腕微微发抖,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划破了纸面。
"恭喜啊老辰!"老杨笑呵呵的,他在这条巷子送了十几年信,谁家孩子考学门儿清,"公办大专,好学校!机电一体化,好专业!"他看出了这家人复杂的情绪,又补了一句,发自肺腑,"说句实在话,孩子能出去读书、学手艺、见世面,就是大好事!"
回到堂屋,三个人围着信封,谁都没急着拆。最后是李秀兰用微微发抖的手,沿着封口慢慢拆开。最上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的录取通知书,暗红色封皮,烫金的校徽和校名。内页印着:
"辰布凡同学:祝贺你!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我校机电工程学院机电一体化技术专业(专科,学制三年)录取。请于二〇一九年九月七日来校报到。——江北职业技术学院"
他把通知书捧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没有狂喜。他想象过无数次拆开通知书的画面——那些想象里,印的应该是本科校名,他应该像马建军、孙博文们一样欢呼、放鞭炮、接受整条巷子的道贺。而现实是,这份通知书上印着"职业技术学院"和"专科"两个词。它同样是他十二年苦读换来的、堂堂正正的录取通知,可在这个"本科遍地走"的世界里,它显得那么朴素,甚至有一点寒酸。
可他抬头时,正撞见父母的目光——出乎意料,辰大山和李秀兰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失望在半个月前那个家庭会议上,就已经被他们亲手埋葬了。此刻他们眼里,是沉甸甸的、真实的欢喜。
"我儿子,"辰大山拿过通知书,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烫金的字,声音有些哽,"是大学生了。专科大学,也是大学。"
李秀兰背过身去,用围裙抹着眼泪,嘴里却笑着,反反复复念叨:"是大学生了……我凡凡,是大学生了……"
欢喜过后,是现实的账。晚上,一家三口把《新生入学须知》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学费每年五千五,住宿费八百,杂费加第一年的生活费、来回车票——李秀兰拿笔在烟盒纸背面一笔一笔地加,加到最后,得出一个数:第一年,怎么也得一万出头。
一万块,对这个家庭不是小数目。堂屋里一时沉默。
"钱的事你别愁。"辰大山先开口,斩钉截铁,"我跟你娘还存了两万多的'过河钱',本是留着应急的,你上学就是天大的急事,先动用。还差的,我去借。"
"我也去超市问问多排几个班。"李秀兰立刻接话,"你的生活费,娘给你挣出来。"
"爹,娘,"辰布凡听得心里发紧,"须知上写了,有国家助学贷款,在校期间利息国家补贴,毕业后再还。我到了学校就去申请,能替家里分担一点是一点。"这件事他认真研究过。林小雨给他的信封里专门夹了一张字条:"助学贷款不丢人,是国家给寒门子弟的台阶,大大方方地用,把书读好,将来连本带利还上,就是堂堂正正。"周会计也说过:"会借钱读书,是本事;赖账不还,才是丢人。"
辰大山沉默地抽了会儿烟,最后把烟一摁:"贷款咱申请。可你头一年出门,身上不能紧巴巴的,让同学笑话。生活费爹按月寄,只许比同学多,不许比人家少——记住,穷家富路。家里再难,也不能让你在七百里外,为一口吃的,低三下四。"
"穷家富路"四个字,后来成了辰布凡整个大学时代,父母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第二天开始,李秀兰张罗着筹钱备物。她回了趟乡下娘家,外婆二话没说,从床底下红布包里掏出攒了不知多久的三千块,硬塞给女儿:"我老了,花钱的地方少,孩子在外头,处处都要钱。"大姑家、老舅家,也都三百五百地凑。辰大山在汽修点预支了两个月工钱。王师傅知道后,第二天就拿来三千块:"不急着还,等凡凡毕业挣钱了再说。"周会计让孙子送来一个信封,里面五千,附一张字条:"此非赠予,是借。待你专升本成功之日,免息。"
钱一沓一沓地凑齐了。辰布凡看着父母把那些带着各家体温的钱用报纸一层层包好、橡皮筋扎紧,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又像揣着一团火。他在日记里写:"我这三年大专,是一大家人用手托着供出来的。这笔账,我记下了。"
那天晚上,辰大山做了一个决定:这升学酒,要摆;鞭炮,要放。"咱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他在饭桌上梗着脖子,"凡凡正儿八经考上大学了,公办的,凭啥不摆酒不放炮?我倒要看看谁爱说闲话谁说去!"
第二天,巷子里响起了鞭炮声。不是一万响——一万响,父亲说,要留到三年后专升本再放。这一回是两千响,在辰家门口噼里啪啦响了一个痛快,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像一层细碎的、喜庆的雪。
升学酒摆在巷口的小饭馆,请的都是至亲。周会计来了,给了他一个红包,里面是一支新钢笔;小胖送来两大箱卤味,说"供你带去江北,宿舍分";王师傅送了他一套内六角扳手:"学机电,手里得有趁手的家伙,这是叔送你的入行礼。"外婆让舅舅捎来一双她亲手纳的布鞋:"走路多,脚不能受委屈。"
席间,周会计端起酒杯,说了一番祝酒词,既是说给辰布凡,也是说给满堂亲友:
"凡凡这回高考,没考好,没上成本科,这是实话,咱不藏着掖着。可我今天,要为他考上大专、考上机电一体化,高兴,干杯。为啥?因为我看这孩子十几年,我知道他的根器——他是块好铁,越是在低处,越能淬出好钢。今儿这杯酒,不是庆他金榜题名,是庆他落榜不落志,是送他出门学艺。三年以后,他要是真能从大专里再考回本科,我拄着拐,亲自来,再喝他一回喜酒!"
满堂喝彩。辰布凡端起杯子站起身,对着父母,对着长辈,深深鞠躬,一饮而尽。
酒席散后,他把那份暗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连同准考证、排名条信封、父亲烟盒纸上的字,一起郑重地收进了床底的铁盒。收拾到最后,他在铁盒最底层,又看见了初中毕业那年写下的那张铅笔盒衬纸——"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三年没鸣成。没关系。"
他提起笔,在那张纸的背面,添了一行新的字,作为自己大专三年的誓言:
"大专三年,潜龙在渊。三年之后,一鸣,必须惊人。"
八月下旬,李秀兰开始一针一线地为他收拾行装。她从集市上扯了蓝白格子布,亲手缝了新棉被、新褥子,做了荞麦皮的枕头——学校本可以统一购买,她偏不放心:"娘做的,盖着贴身,夜里想家了,闻着都是家里的味儿。"她纳了三双千层底的布鞋塞进箱子。
那只旧帆布箱子被翻了出来,母亲用肥皂水里外刷洗干净,在太阳底下晒透,然后塞得满满当当:换洗衣裳、毛衣秋裤、搪瓷缸、针线包、常用药、一小瓶风油精;最重的是吃的——两大罐亲手炸的牛肉酱、一罐咸菜、一包炒花生、小胖的卤味、外婆的煮鸡蛋和烙饼。
"娘,这也太多了,学校什么都有卖。"
"外面买的,哪有家里的香。"李秀兰一边往箱子里塞,一边絮叨,"牛肉酱省着点吃,想家了就着馒头吃一口。到了学校,先看管好自己的钱和通知书,别人给的烟、给的水都不能要。天冷了要加衣。吃饭别省,一顿至少打一个荤菜……"
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辰布凡起初还应着,后来发现,她不是在交代事情,她是舍不得,是只能用塞东西、念嘱咐这种方式,安放一个母亲对远行独子那份无处安放的牵挂。于是他不打断了,只是安静地听,把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辰大山则用他的方式送行。他从汽修点借了工具,把旧箱子松动的提手、合页全部加固拧紧,又在箱子角上用铁皮包了边——即便路上被磕被碰,也坏不了。他还去县里的火车票代售点,排队买回了九月六日晚从地级市始发、开往江北的绿皮火车硬座票——七十一块钱,车上熬一夜,七个半小时,次日清晨正好赶上报到。票取回来那天,他把那张薄薄的车票郑重地交到儿子手里,像交出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头一回出远门,爹本想送你到学校。"父亲有些歉疚,"可厂里请长假要扣钱,汽修点也离不开人……"
"爹,不用送。"辰布凡攥着车票用力摇头,"我十八了,自己能行。到了江北,学校有接站的车,我鼻子底下有嘴。您放心,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话虽这么说,他心里清楚,父亲不去送,除了省钱省工,更因为那个硬汉受不了在几百公里外的陌生站台上,和儿子挥手告别——他怕自己当着满站台的人,掉眼泪。
出发前一晚,母亲把那沓用报纸包好的钱数了又数,分成两份:学费和大额的,用针线缝进他外套内侧的暗袋,贴心口;生活费分成几个信封,写上"九月""十月""应急",分别塞进箱子和背包的不同位置。"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母亲神情严肃得像在部署一场战役。她又把那道平安符,缝在他贴身衣服的扣子上:"到哪儿都不许摘。"
夜深了,箱子收拾停当,静静地立在堂屋中央。那个不大的旧帆布箱子,装下了一床新被、满罐的牛肉酱、三双布鞋、一箱子的嘱咐,和一个寒门之家能给远行儿子的,全部的家当与深情。
辰布凡久久地看着那只箱子。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去往七百里外完全陌生的远方。他的少年时代,那些路灯下的清晨和深夜,那些四百一十二分的耻辱和专升本的誓言,连同这满箱沉甸甸的爱,都将被他一起带向远方。
窗外,九月初的蝉鸣已经稀疏。明天清晨,那趟七个半小时的绿皮火车,就要载着他一路向北,奔赴江北,奔赴那座烟囱林立的工业城市,奔赴一个大专生的、全新的命运。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才睡着。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