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离家赴学

字号 约 9.3 千字

二〇一九年九月六日,天还没亮,辰家的灯就亮了。

李秀兰几乎一夜没合眼。后半夜她起来了三回:第一回,去堂屋摸了摸那只旧帆布箱子,确认绳子还牢牢实实;第二回,去厨房把要煮的鸡蛋捡出来,数了又数;第三回,她轻手轻脚推开儿子的房门,借着月光在床边站了很久,替他掖了掖被角——就像他小时候每一个发烧的夜晚那样。

辰布凡其实也醒着。他听见母亲的脚步在门外停了又停,一个温柔的影子俯下身来。他闭着眼装作熟睡,喉咙却堵得发慌。

五点半,他起了床。灶房里水汽氤氲,李秀兰把临行的早饭端上桌:一大碗卧着两个糖水蛋的细面,一碟香油咸菜,一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馒头中间特意点了一个红点,家乡的规矩,出远门的人要吃红点馒头,讨一个"鸿运当头"的彩头。

"吃,多吃点。"李秀兰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不动筷,只是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儿子吃,仿佛要把他吃面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去接下来那三百多个儿子不在身边的日夜。

辰大山蹲在院子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箱子昨晚就收拾好了,此刻他又解开绳子重新翻看:通知书,在贴身内袋里;身份证,在;那张缝在衣服里的银行卡,他让儿子隔着衣裳按了又按;牛肉酱、咸菜、煮鸡蛋、烙饼,装了满满一网兜;外婆的布鞋,王师傅的扳手,周会计的旧毛笔,张老师的对联,林小雨的那个信封……

"齐了。"父亲把箱子重新扎紧,打了一个越颠越紧的水手结,"这个结,到了学校打不开,就找会打绳结的问,别硬剪。绳子留着,放假回来还能用。"

系好绳结,辰大山在堂屋正中摆开一张小桌,供上祖父辰德厚的牌位,点了三炷香,摆上那盘点红点的馒头。他撩起衣襟,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爹,"他对着牌位,声音很低,却字字分明,"今儿,您孙子凡凡,出远门,上大学去了。大专,也是大学。您在天有灵,路上照看着点他。您生前那个梦,今儿,圆上了。"

辰布凡在父亲身后也跪了下去,对着那个记忆里模糊的、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头。三炷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父子俩的影子被晨光投在墙上,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像两条在岁月里无声接力的脊背。

外婆天没亮就让舅舅从乡下打来电话,老太太耳背,声音却洪亮,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凡凡,到了,好好吃饭,别省!冷了穿,热了脱!别惦记你娘,有我呢!放假回来看外婆,外婆还给你炖鸡腿!"

六点,天大亮,巷子里陆续响起了自行车铃声。送行的人来了。

周会计是被孙子搀着来的,换了身压箱底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颤巍巍把一个红布包塞进辰布凡手里。打开,里面是一方旧砚台——正是几年前老人送过他、后来又留在老人家"保管"的那方端砚。

"上回说,等你考上大学,再把它正式给你。今儿,就是那个日子。"周会计摸着他的头,"端砚沉,你带着它,千里万里,沉的不是石头,是分量——是你这一去,身上担着的,一家人、一巷子人对你的指望。别嫌沉。"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棋话,"到了那儿,先活眼,再做劫。站稳了脚跟,再图大事。"

王师傅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摩托赶来,车把上挂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夹馍和一军用水壶凉白开:"路上吃,站台的水贵。"他拍了拍辰布凡的肩,"学机电,记住叔一句话——机器跟人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伺候它三年,它伺候你一辈子。"

小胖也跑来了,跑得满头是汗,拎着两瓶汽水和一袋刚出锅的花生米:"凡哥,车上嗑!到了给我打电话,别管长途不长途,我出话费!"说完自己先红了眼圈,扭过头去假装看天。

辰布凡一一谢过。他看着这些看着他光屁股长大、又看着他一路苦读的长辈和兄弟,心里热流翻涌。他忽然懂了:他这一走,背走的不只是一只箱子——是整条巷子,沉甸甸的目光。

六点二十,辰大山推出摩托车,把箱子用麻绳捆在后座。李秀兰换上走亲戚才舍得穿的月白色褂子,跨上后座。辰布凡背着双肩包,坐在母亲身后。

"走了。"引擎声突突地响彻整条巷子。巷口聚了不少人,叮嘱声七嘴八舌,从巷子两边追着摩托一路响过来:"凡凡,好好念书!""到了来电话!""缺钱了言语一声!"辰布凡回头,冲那些越来越小的、挥手的人影,使劲挥手。

摩托刚出巷口,口袋里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林小雨:

"知道你今天走。我在省城,已经开学了。替我看看车窗外的风景,再替我看看,江北清晨的太阳。记住,我们不是分别,是各自赶路。到了,报平安。——雨"

他握着手机,眼眶又热了。这个姑娘永远是这样,从不婆婆妈妈,只用最短的字,把最沉的情意和最硬的骨气一起递到他手里。他飞快回了几个字:"到了就报平安。更高处,见。"

摩托没有直接去汽车站。辰大山绕了个道,骑过他再熟悉不过的大半个县城:经过实中——他初中三年从二百零三名熬到年级前列的地方;经过二中——高中三年的战场,昨夜他刚在门外鞠过三个躬;经过县一小——他六岁开蒙、也是今年高考的地方,此刻校门紧闭,里面传来新生军训似有若无的口号声;经过周小军打过工的那条街,经过汽修点,经过张家卤味摊的十字街口,经过那个他无数个清晨借着路灯读书的巷口……

辰布凡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是在用车轮,把儿子长大成人走过的每一条路,重新丈量了一遍,然后,才肯送他去往没有他们护持的、山高水长的远方。

县城汽车站,六点五十。开往地级市的班车七点发车。辰大山买了三张票——他和李秀兰决定,把儿子一直送到地级市的火车站,送上火车,再回来。

进站前,李秀兰拉着儿子在小摊前停了脚,非要再买一个带轮子的小拉车,又往已经塞得满满的行李里添了一卷卫生纸、两包方便面、三瓶矿泉水。"娘,火车上有水,用不了这么多……"

"穷家富路。"李秀兰不容商量,一句话堵回了所有反驳。

班车出站了。辰布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县城的街道、护城河、田野一样一样向后退去,像一卷他十八年的日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倒着缓缓拉开。李秀兰坐在他身边,一路抓着他的手,一句话不说,只是抓着,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被窗外那个越来越大的世界卷走。辰大山坐在前排,一路沉默,每隔一会儿就回过头看儿子一眼,确认他还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中途在一个小镇歇脚,辰大山下车买了三根冰棍,一家三口就着车窗外陌生的田野,默默地吃。辰布凡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用摩托车带着他和母亲去外婆家,中途买一根冰棍,你让我,我让你。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此刻他才知道,一家人这样挤在一起分一根冰棍的日子,是吃一根,少一根的。

十点整,一家三口站在了地级市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

这是辰布凡第一次真正看见一座火车站。巨大的车站大楼穹顶高耸,站前广场人流如织,巨大的电子时刻表红一行绿一行地滚动着开往全国的车次,广播声、叫卖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热浪,兜头砸过来。这个最远只到过这座地级市的县城少年,被这阵仗震得有一瞬的眩晕,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手。

"别怕。"辰大山扛起箱子,大步流星,"跟着我。"这个在儿子面前永远无所不能的父亲,其实也是头一回来到这座车站,可他扛着箱子挺着腰的背影,让辰布凡瞬间就安了心。

取票,过安检——李秀兰非要把缝着平安符的扣子掏出来给安检员看,生怕那是个犯忌讳的物件——进了候车大厅。开往江北方向的是一趟绿皮慢车,候车的队伍从检票口蜿蜒到大厅中央。辰布凡打量着这支即将和他同路的队伍:穿工装背蛇皮袋的打工汉子,抱着孩子提着大包小包的妇女,几个和他一样背着崭新双肩包、脸上写着忐忑与兴奋的学生,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这是一列开往北方工业城市的车,车上装的,是去那里讨生活的人,求学问的人,寻活路的人。

离开车还有一个多小时。辰大山让娘俩看着行李,自己挤到小卖部,看了半天价钱,咬牙买了一桶他平时自己绝舍不得吃的桶装红烧牛肉面,又拎回三瓶热水:"车上的饭贵还不好吃。这个,你晚上自己泡。"辰布凡想说车上有母亲塞的馒头鸡蛋,可看着父亲那张想方设法要把一切替他备齐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点头,把那桶面抱进怀里。

李秀兰则拉着他,把那些已经说了一百遍的话,又交代了一遍。说到后来,她忽然压低声音,眼圈又红了:"你跟娘说实话,那地方,苦不苦?娘听人说,北方吃面食,住大炕,冬天能冻掉耳朵……"

辰布凡又心酸又想笑,攥着母亲生满冻疮疤痕的手:"娘,江北是城市,有楼房,有暖气,睡的是上下铺,不是炕。面食我吃得惯,您忘了,我一顿能吃仨馒头。冻不着,我还带着您做的厚棉被呢。等我放寒假,就回来给您讲讲,江北的样子。"

十一点四十,广播响了。人群嗡地一声动了起来。辰大山扛着箱子,李秀兰拎着网兜,一家三口被人流裹着往前挪。到了检票口,母亲忽然停下了脚步。

"娘,走啊。"

"……娘不进去了。"李秀兰的声音忽然就哽住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娘就,送你到这儿了。"

辰布凡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母亲是不敢进站台。她怕自己真的走到火车跟前,看着儿子被拉走,会绷不住,会当着满站台的人哭出声。

"凡凡,"李秀兰一把把一样东西塞进儿子手里——是一个厚厚的、温乎的信封,"这是娘偷偷给你攒的,五百块钱,别让你爹知道。到了江北,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嘴馋了、不好意思跟家里张口的时候,你就花这个。记住,在外面,别亏着自己……"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成串地砸在信封上,"饭要吃饱,觉要睡足,衣裳要穿暖……娘不在你跟前,你自己,要当自己的娘……"

"娘——"辰布凡的眼泪也下来了。

"哭啥,不许哭。"李秀兰一边抹自己的泪,一边伸手替儿子抹,笑着骂,"大小伙子了,出门念书是喜事。到了学校好好学,别惦记家。你只要每隔几天,给家里来个电话,报个平安,娘就知足了。"

辰大山一直没说话。他把箱子扛进站,送上站台,帮儿子找到那节车厢、那个靠窗的硬座,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最稳妥的地方,把吃食挂在窗钩上,里里外外安置停当。母亲到底还是买了一张站台票,挤了进来。

车窗是老式的,能拉开。辰布凡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火车还没开,这是最后的几分钟。

辰大山仰着头看着窗里的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这个一辈子讷于言的男人,只说出三句,一句比一句短:

"到了,来电话。"

"缺钱,言语声。"

"在外头,"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就这三句。没有一句"努力""争气""专升本"。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指望、所有的牵挂、一生的深情,全压进了最朴素的三句话里。

"爹!娘!"辰布凡趴在车窗上大喊,"你们在家也照顾好自己!爹,少抽烟!娘,天冷了,你的手别再冻着!我到了就来电话!过年我就回来!"

李秀兰再也撑不住,转过身埋进丈夫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辰大山一手搂着妻子,一手高高地举着,冲儿子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铁一样的直线,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一滴泪掉下来——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窗里的儿子,怎么走得安心。

呜——

一声汽笛,长长地撕裂了站台的喧嚣。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向前开动。站台上的人影开始向后滑。辰布凡死死盯着那两个一动不动、越来越小的身影——父亲挥着手,母亲埋在父亲怀里。他看见父亲扶着母亲,跟着开动的火车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直到站台尽头再也跟不动了,两个人才化作两个小小的、抱在一起的黑点,钉在站台尽头,久久没有散开。

他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站台、车站大楼、那座他熟悉的地级市,连同站台上他全部的十八年,统统被火车甩到了身后,再也看不见。他这才缩回身子,瘫坐在硬座上,捂着嘴,让眼泪无声地汹涌了很久很久。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向北开去。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开始打量这趟车,和这趟车上的世界。车厢里是一个浓缩的、热气腾腾的人间:面对面的硬座坐满了人,过道里还站着买不到坐票的旅客;行李架塞满蛇皮袋和编织袋;有人在嗑瓜子,有人泡着大碗面,红烧牛肉味的香气混着烟味、汗味弥漫;列车员推着小推车,"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大手,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脚边两个印着江北工厂名字的编织袋。汉子看他眼睛红红的,憨厚一笑:"学生娃,头一回出远门?"

"嗯。去江北,上学。"

"上学好,上学好啊!"汉子眼睛一亮,肃然起敬,往里使劲挤了挤给他腾地方,又摸出几个煮花生硬往他手里塞,"吃!我也是去江北,打工,在纺织厂修机器,干了八年了。看你这样子,是考上大学的吧?好,有出息。"

"我读的,是大专,职业技术学院。"辰布凡这一次,是主动地、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他想试试张老师说的那种"坦荡"。

"大专咋了?"汉子大手一挥,"有文凭就比我们强!我们厂那些技术员,好些都是大专出来的,坐办公室,一个月挣我们两倍的钱,还干净。你学的啥?"

"机电一体化。"

"哎哟,那可是好手艺!"汉子更热络了,"机器一响,黄金万两,会修机器的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娃,好好学,学出来是真本事。"

萍水相逢的一番话,朴素,粗糙,却像一块磨刀石,把他心里那点因为"专科"二字而生的、自怜自伤的锈,又磨去了几分。他想起了周小军,想起了王师傅,想起了父亲的"学门技术好就业"——在这个真实的、由一双双劳动的大手撑起来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因为"机电一体化"前面少了"本科"两个字,就轻看一个会修机器、能解决真问题的人。

斜对面还坐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印着"江北市卫生职业学校"字样的录取袋。她是学护理的,家在更南边的乡下,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读这个专科,是全村凑钱供的。"我娘说,学护理,毕业了进医院,端的是公家的饭碗,往后弟弟妹妹也好有个帮衬。"说这话时,姑娘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对"专科"的自卑,只有一种被全家的指望焐出来的、沉甸甸的郑重。

辰布凡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为没考上本科而长吁短叹的那点委屈,在这个被全村托着去学护理的姑娘面前,竟显得有些奢侈。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为"本科还是专科"而黯然神伤的;对无数寒门子弟来说,能走出大山、端上一只学手艺的饭碗,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

车厢连接处还蹲着一个瘦高的、戴眼镜的少年,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后来辰布凡才从他和列车员的交谈里听见:那少年是去江北投奔亲戚的,今年高考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家里不肯供他复读,也不肯供他读"没用的大专",让他去工地上学架子工,"一天一百八,管吃管住"。少年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那双望着窗外的眼睛,在列车穿过隧道、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闪过一丝辰布凡再熟悉不过的、不甘的光。

辰布凡看着那个少年,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退学的冯坤,想起了谢师宴上那杯替冯坤倒的、没人喝的酒。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以为跌落谷底的那条路——能读书、能学一门王牌技术、三年后还能再考一次的路——在有些人眼里,已是求之不得的坦途。他低下头,悄悄把自己那点自怨自艾,收了起来。

车过中午,他吃了母亲煮的鸡蛋和一个肉夹馍。午后的车厢昏昏欲睡,他却舍不得睡。他从背包里取出林小雨的信封,把资料又看了一遍;又翻出张老师的对联,展平,看着那二十八个力透纸背的字;又掏出笔,在《大专三年规划》的空白处,写下此刻的心情:

"九月六日,火车上。

我离开了县城,离开了爹娘,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对面的大叔说,会修机器的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张老师说,别自己把自己关在门里头。

我会在江北扎下根去,学真本事,三年后,考回本科。

火车向北开。我的心,也该向北看了。"

写到这里,他抬起头,望着车窗外那轮已经偏西的、越来越红的太阳,忽然觉得,心里那道高考的伤口——那道在县城里被无数熟悉的目光反复撕扯、迟迟不肯结痂的伤口——在这列一路向北的火车上,在这一车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中间,竟第一次有了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愈合感。是啊。在县城,他是"辰大山家考了四百一十二的凡凡",是巷口人们茶余饭后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而在这列火车上,谁也不知道他的分数。他可以把那张写着"四百一十二"的标签,轻轻揭下,留在身后的县城,然后在七百里外,重新做一个人。

这种感觉,叫新生——他后来才知道,这正是所有背井离乡的意义。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车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在大地上的、低低的星。夜里的硬座是难熬的,空气混浊,气温一点点降下来。对面的汉子从编织袋里扯出一件军大衣,一半盖在自己身上,一半不由分说搭在辰布凡腿上:"后半夜凉,别冻着,冻病了咋去上学。"

辰布凡道了谢,裹着那件带着淡淡机油味的军大衣,心里却是暖的。他睡不着,听着车轮一声一声,像巨大的钟摆催眠着满车的人。他第一次离家七百里,第一次在飞驰的火车上度过一整夜,第一次在陌生人的鼾声里思念他那个狭小温暖的家,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触摸到"独在异乡为异客"这七个字的全部重量。

夜里十点多,对面的汉子买了一瓶二两装的白酒,就着花生米小口小口地抿,非要让他也来一口,被他红着脸摆手谢绝。汉子也不恼,自顾自讲起了自己:他叫老耿,江北本地人,在南方工地扎了半年钢筋,这次回家是因为秋收,老母亲托人带信,说身子骨不大好。"挣得是不少,一天二百六,"老耿捏着酒盅,黝黑的脸上却是茫然,"可钱在哪儿,家就在哪儿,人就拴在哪儿。一年到头,见不着老婆孩子几面。娃,你好好念书,将来挣干净钱,别像我们,命系在脚手架上。"

这一趟车,像一本翻开的、粗糙的生活之书,被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七个半小时里仓促地读着。高中三年,他的世界是课桌、试卷、分数和排名;而此刻,这节车厢给他上的第一课,是蛇皮袋、脚手架,和一年见不上几面的爹娘。

深夜,列车在一个小站停车。站台上灯光昏黄,几个挎着篮子的小贩隔着车窗兜售烧鸡和茶叶蛋。一个穿单衣的小男孩,赤着脚趴在车窗上,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举着两个煮玉米,怯生生地张望。辰布凡的心猛地一揪,他翻遍口袋找出几块零钱,又把母亲塞的、没舍得吃的一个馒头,一并从窗缝递了出去。小男孩愣了一下,接过,黑亮的眼睛里迸出光来,深深地给他鞠了一躬,转身跑进了站台昏黄的灯影里。

对面的老耿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又把自己那瓶酒,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一回,是汉子之间无声的赞许。

后半夜,车厢的灯调暗了。辰布凡裹着军大衣,听着满车的鼾声和车轮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县城的巷口,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六月。可梦里他没有哭,他只是把一张写着"四百一十二"的纸,折成一只纸船,放进护城河,看着它打着转儿,顺流而下,越漂越远,最后融进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亮着万家灯火的、陌生的水域里。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江北车站……"

清晨五点四十,一声嘹亮的广播把辰布凡唤醒。车窗外天刚蒙蒙亮,列车正在减速。窗外,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巨大的、灰蒙蒙的城市:成片的厂房和烟囱,纵横交错的铁轨和管道,远处一座高架桥上,早班的公交车亮着灯在晨雾里缓缓爬行;一列装满货物的黑色火车与他们并行,喘着粗气,汽笛长鸣。空气里,仿佛都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钢铁与煤炭的气息。

"到了!江北到了!"对面的老耿也醒了,麻利地卷起军大衣,热情地帮他拖箱子,"学生娃,拿好东西!开学了好好念书!往后要有缘,在江北哪个厂子里,说不定还能见着你呢!"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九月七日清晨北方的凉风,裹挟着煤烟与早点的气息扑面而来,灌进他的肺里。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口异乡的空气冰凉,陌生,却奇异地让人清醒,让人心跳如鼓。

下车第一件事,是给家里报平安。他扛着箱子随人流往外挪,一手摸出手机,刚要拨号,手机先一步震了——是母亲的电话,几乎掐着列车时刻表打来的。

"喂,娘!到了!我到江北了!车刚停!"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大声地说,仿佛隔着七百里,母亲也能从他声音的大小里听出平安。

"到了?真到了?"电话那头李秀兰的声音又急又喜,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紧接着是父亲的声音,显然两口子正挤在一部电话前,"凡凡,冷不冷?饿不饿?接站的找着没?"

"都在,都好!学校有专车,红马甲的学长正帮我拎箱子呢!"辰布凡说着,鼻子一酸,却故意把声音提得格外亮,"你们放心!办完手续,我再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心里悬了一夜的石头落了地。他又给林小雨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江北,已到。"很快,那边回了一个笑脸,和两个字:"好兆。"

站前广场上,举着各式校牌接站的牌子一眼望不到头。他在那些牌子之间扛着箱子,睁大眼睛急切地寻找——终于,在广场一角,一排彩旗和一条红色的横幅下,他看见了。

那条横幅,红底白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江北职业技术学院,欢迎二〇一九级新同学!"

横幅下停着几辆印着校名的大巴,几个穿红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操着爽朗的北方口音大声招呼:"江北职院的新生,这边走!机电学院的有没有?"

辰布凡扛着箱子站在人潮里,望着那条横幅,一时百感交集,竟有些挪不动脚。他想起一年前在高考倒计时下面怎样憧憬过"大学"两个字;想起林小雨此刻应该已经坐在省城重点大学明亮的图书馆里;想起满谢师宴那一片响亮的本科星辰;想起四百一十二,想起三十六分,想起张老师那副"百二秦关终属楚"的对联。

而此刻,他十八年苦读换来的"大学",他大专三年、安身立命、卧薪尝胆的地方,那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就在眼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正式踏入了那个既代表着"失利"与"屈辱"、又承载着"技术"与"重生"的全新境界——

大专境。

他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的箱子往上掂了掂,攥紧背包带,挺直了腰板——就像父亲在巷口、在谢师宴前教他的那样——迎着那条横幅,一步,一步,大步走了过去。

"学弟!这边这边!"一个穿红马甲、高高瘦瘦的学长立刻迎上来,一把接过行李,热情得像一团火,"机电学院的吧?我看看——机电一体化技术!哟,咱一个学院的!我是你大二学长,我叫丁磊——重名重姓的多了去了,叫我磊子就行!走,车在那边,我帮你拎!"

辰布凡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声道谢。这位丁磊学长手脚麻利,三两下把行李安顿好,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先歇口气,等这一车人坐满咱就发车,学校离车站四十分钟。头一回来江北吧?别怕,到了学校有我们这些老生呢。"

辰布凡捧着那瓶水,心里莫名地发热。七百里异乡,人地两生,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冷冰冰的陌生和孤独;没想到第一个照面,就是这样一张毫无保留的、热乎的笑脸。

大巴上陆续坐满了新生和家长,一车的南腔北调,一车的忐忑与兴奋。他注意到,车上的新生神情各不相同:有的和他一样拘谨地张望窗外;有的已经自来熟地交换名字;还有几个男生刚一坐下,就热火朝天地打听"宿舍能上网吧""附近网吧多不多"——没有一句,和学习沾边。辰布凡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想起张老师那句"管得松,逃课的、打游戏的、混日子的,一抓一大把",心里隐隐有了一点准备,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车还没开,丁磊又踱过来挨着他坐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给他这个"同乡学弟"开小灶:"记住了啊,进校门先别急着逛。第一步,奔机电学院迎新棚,交通知书、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第二步,财务处缴费,你要是办了贷款,拿回执走绿色通道,人少;第三步,后勤领被褥,搬宿舍,占床位——去晚了只剩靠门的上铺。第四步,下午校医院体检,晚上辅导员开班会。"他一口气报完,如数家珍,又压低声音传授玄机,"校园卡饭钱一次别充太多,丢了心疼;二食堂便宜,三食堂味道好;澡堂在东北角,去晚了没热水。"

辰布凡认真地听着,一样一样往本子上记。记得丁磊都乐了:"学弟,你头一天报到,带啥笔记本嘛。"他挠挠头,还是问出了那个从拿到通知书那天起就揣在心里的问题:"学长,我问你个事……咱们学校,专升本,好考吗?"

丁磊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个刚下车的新生,头一句话问的竟然是这个。他重新认认真真打量了辰布凡两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也多了几分郑重:"你一入学,就惦记这个?"

"嗯。"辰布凡没有回避,"我高考发挥失常,差了三十六分,没上本科线。我来这儿,就是奔着三年后专升本,考回本科去的。"

车里嘈杂,丁磊沉默了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正经起来:"好样的。我跟你说实话——不好考。咱全省专升本,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录取率一年比一年低。我们这一届,一个班真正铁了心备考的,也就那么几个;更多的人,大一喊口号,大二就不提了,大三全忙着找工作、打游戏,早把这事儿忘到姥姥家了。"他盯着辰布凡的眼睛,一字一句,"所以这事儿,难就难在,不是卷子难,是三年太长,环境太松,能从大一第一天一直绷到大三考场的人,太少太少。学弟,你要真有这个心,记住我今天一句话——别等大三再准备,从明天,不,从今天,就开始。"

"我记住了。"辰布凡重重地点头,把"从今天就开始"五个字,记在了本子上,也记在了心里。

大巴开动了。清晨的江北市,在车窗外缓缓地向他展开。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老工业城市,和他那个小桥流水、温吞湿润的南方小县城完全是两个模样:马路格外宽阔笔直,行道树是叶子开始泛黄的高大法桐;街道两边是成片带着年代感的、灰扑扑的苏式厂房,高大的烟囱林立其间,有的还冒着淡淡的白烟,红砖墙上刷着巨大的、褪色的标语;马路上最多的不是小轿车,而是喷着黑烟的大卡车和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骑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汇成一股股灰色的、沉默的洪流,车筐里带着铝饭盒,脸色是这座工业城市特有的、被煤灰熏出来的黝黑而结实的平静。

这不是一座精致的、繁华的城市。它粗粝,厚重,灰蒙蒙的,像一个穿着工装、沉默寡言、却力大无穷的老工人。可辰布凡看着窗外,心里却奇异地踏实起来。他想起父亲那双布满机油和铁屑的手,想起王师傅的扳手,想起周小军说的工厂和设备——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气质,和他要学的"机电",是那么合衬:不花哨,不喧哗,却能造出真东西,能挣来硬饭碗。

"咱学校在城西的大学城。"丁磊站在车头,拿着小喇叭尽起义务导游的职责,"看见没,那边是江北第一机床厂,咱机电专业的实训基地之一,好多学长毕业就留在那儿。咱江北,别看灰,全省一半的机床,都是咱江北造的!"

一车新生发出阵阵惊叹。辰布凡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一厂又一厂从眼前掠过,心里那团火,又被悄悄拨亮了几分。这就是他要来的地方——一座靠机器、靠手艺、靠一双双大手安身立命的城。

大巴驶过一座大桥,桥下是一条宽阔的、泛着油污和晨光的河;又拐过几个路口,车窗外灰扑扑的厂房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新建的校园建筑,道路两旁的牌子上,开始出现一所所学校的名字。

"大学城到了!"丁磊笑着喊,"都精神精神,咱江北职院,是这片地盘最大、历史最老、实训车间最硬的一所!马上就到!"

辰布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坐直了身子,攥紧膝盖上的背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大巴缓缓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车速慢了下来。车窗外,一座朴素而阔大的校门,连同校门上方那几个苍劲的、镀了金的大字,在九月七日清晨的阳光里,一点一点撞进他的眼帘——

江北职业技术学院。

晨风把他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不肯低头的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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