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大专境·初见

字号 约 8 千字

踏进江北职业技术学院的校门,辰布凡的第一感觉,是"大"。

大得超出他的想象。他那个县城里的二中,统共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煤渣跑道的操场,站在校门口,一眼能望到后墙。可眼前这所学校,光是校门往里的那条主干道,就宽阔得能并排跑四辆车,路两旁是高耸的白杨,树影斑驳,洒了一路。教学楼、实训楼、图书馆、体育馆、大礼堂、食堂、超市、医务室……一栋一栋鳞次栉比,更远处,是一片连一片、望不到头的宿舍楼。校园里摩肩接踵:拉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穿红马甲的志愿者,骑车呼啸而过的老生,各学院的迎新棚从校门口一直搭到主干道尽头,彩旗,横幅,高音喇叭,人声鼎沸。

"大……真大。"他扛着箱子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块刻着校名的巨大景观石,一时有些发懵。他原以为一个专科学校会逼仄、寒酸,像他心里那份失落一样;可眼前这所学校,分明阔大,敞亮,甚至有几分他在电视里才见过的"大学气象"。

"别看了,快跟上!"丁磊在前面回头招呼,"咱学校八百多亩地呢,光机电学院的实训中心,就比你们整个高中还大!"

八百亩。辰布凡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大约,是二中的十几倍。

第二个感觉,是"新"。路两边的标语也是新的:"明德尚能,笃学精艺""崇尚一技之长,不唯学历凭能力"。最让他驻足的,是实训区那一长排车间外墙上刷着的巨幅标语:

"劳动者光荣,技能者宝贵,创造者伟大。"

他站在那行字下看了很久。在高中,墙上刷的是"提高一分,干掉千人",是"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那是一个以分数为唯一尺度的世界。而这里,一墙之隔,尺度仿佛变了:不再只问你考多少分,而开始问,你能干什么活,你有什么手艺,你能不能成为一个"能者"。这让他心里那点"低人一等"的阴霾,竟奇异地被照进来一丝光。他想起父亲的话——手艺不骗人;想起老耿在火车上说的——会修机器的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第三个感觉,却让他心里一沉——"松"。

这个"松"字,不是一进门就看见的,是他跟着丁磊办手续、在校园里穿行的大半天里,一点一点咂摸出来的。

先是报到本身。机电学院的迎新棚最大,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几个学生干部模样的老生懒洋洋地坐在桌后,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凑在一起说笑。"哎,新生,录取通知书。"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头也不抬,朝他伸过手来。辰布凡双手递过去,对方随手翻了翻,登记了个名字,又从桌下摸出校园卡、钥匙和文件袋,哗啦一下推过来:"宿舍七号楼三〇二。下一位。"

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没有一句"欢迎",连他专业的全称都没有核对。从迎新棚出来,辰布凡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桌后的老生已经重新把脑袋埋进手机,不时发出一两声哄笑,好像眼前这川流不息的、揣着忐忑与憧憬的新生,与他们全无关系。

他想起三年前进二中报到那天,张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抬眼把每个学生从头到脚看一遍,然后说一句让所有人心头一凛的话:"进了八班的门,就是八班的人。我张某人,要管你们三年。"

而这里,迎接他大专第一天的,是一张从头到尾没有抬起过的、盯着手机的脸。他不动声色,把这份落差记在了心里。

缴费时,他用上了通知书附寄的助学贷款受理回执。按丁磊的指点,他没去排长龙,而是找到了"绿色通道"。桌后管资助的老师核对了材料,让他填家庭情况表。填到"申请理由"那一栏,他握着笔停了一瞬,想起父亲烟盒纸上那一笔笔的账,想起母亲在冷柜前长满冻疮的手,想起外婆红布包里的钱和周会计那句"会借钱读书,是本事",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家庭经济困难,申请国家助学贷款,完成学业。毕业后,定当信守承诺,按期偿还。"

老师看完,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被施舍般的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温和:"材料齐了。学费先办缓缴,贷款批下来直接划给学校。开学后记得申请助学金。另外,咱们学校对成绩好的学生,有国家奖学金、励志奖学金,钱不少——"老师指了指墙上的宣传板,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想要,就靠自己,拼成绩。"

辰布凡接过回执,郑重收好。走出绿色通道时,他的背挺得很直。林小雨说得对,这是国家给寒门子弟的台阶,大大方方地走,不丢人。真正让他记住的,是最后那三个字——拼成绩。

一路下来,他又看见了更多的"松":缴费处的长龙里,不时有老生凑过来,向新生推销被褥、电话卡和各类"内部资料";有人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叼着烟,在主干道上旁若无人地走;教学楼下,几辆电动车横七竖八堵在门口;最让他吃惊的,是路过一栋宿舍楼时,大白天的,上午十点多,从二楼一扇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激烈的鼠标键盘声和震耳欲聋的呐喊:"快上快上!你倒是开枪啊!哎呀,又死了,一群坑货!"

丁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咧嘴一笑:"打游戏呢。开学前这几天,老生提前返校的,宿舍里没日没夜地开黑。等开学你就知道了——咱学校别的都好,就是有一样,松。没人管你,没人催你,没人盯着你上自习,上课愿去去,不愿去帮个到,有的班期末突击几天,也能过。"

丁磊还特意带他绕路,看了两处地方。

第一处是图书馆。一栋五层的方正建筑,安静,门口进出的人明显比食堂、超市少得多。丁磊努了努嘴:"瞧见没,咱们学校最冷清的地方,就是这儿。可你要真打算专升本,这地方就是你未来三年的第二个宿舍。一楼自习室,早上七点半开门,期末周得抢座;平时——"他苦笑了一下,"随时去,随时有座,座位比人多。"

辰布凡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图书馆"三个字,像在打量一座未来要他独自攀登的山峰。他在心里,把这栋楼标成了自己的"一号据点"。

第二处是机电实训中心。一片由高大厂房改建的建筑群,隔着铁栅栏,他就看见了里面:一排排铁灰色的车床、铣床、钻床整齐排列;一台台带控制柜的数控机床锃光瓦亮;高处的天车钢梁横贯厂房;电工电子实训室的玻璃门里,是一排排实训台、配电柜和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虽然是报到日,里面已经有几个穿蓝色实训服的人在忙活,机床转动,发出低沉的、富有金属质感的轰鸣,偶尔溅出几点细碎的蓝色火花。

辰布凡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栅栏外,再也挪不动了。

他把脸几乎贴在栅栏上,贪婪地看着那些沉默而精密的机器。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趴在桌上画满电场线、磁感线的草稿;想起刘老师的"翻译手册",方老师的"场的眼睛";想起填报志愿时,他在网吧屏幕前盯着这些照片,血液里某种属于"手艺人"的东西被点燃的感觉。如今,那些照片里的机床、电柜,活生生近在咫尺。再过不久,他就将穿上那身蓝色的实训服,亲手摇动手轮,接拆电路,把书本上那些死的公式,变成一个个能动、能转、能造出实物的活物。

"走了,发什么呆。"丁磊笑着拽他。

"学长,"辰布凡的眼睛在栅栏外闪闪发亮,头也不回地问,"这些机床,我们大一就能上手吗?"

"急什么,先学安全规程,再练基本功,锉铁块、锯钢管、接电灯,有的是你摸的。"丁磊看了看实训中心,又看了看这个学弟,忽然有些感慨,"每年新生我都带来这儿看。九成的人看一眼,'哦'一声,扭头就问我网吧在哪儿。像你这样眼睛里冒光的,我带新生两年,你是头一个。"他拍了拍辰布凡的肩,"学弟,就冲你这双眼睛,我信你专升本那句话。"

辰布凡没说话,只冲着那一片轰鸣的、铁灰色的厂房,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等着我。

丁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我头天报到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看啥都新鲜。我那时候还想,这么松,没人管,多自在。后来我才明白——这地方,松,是真松;可它松垮的,不是规矩,是你自己。高中有人拿鞭子抽你,你才往前走;到了这儿没人抽你了,你要是自己也不想走,三年嗖一下就没了。等你拿着一张啥也没学会的简历,被工厂的师傅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你才知道,当年那根没人再抽你的鞭子,有多金贵。"

这一席话,和张老师在露台上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辰布凡默默点头:看来这所学校的"松",是所有过来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明牌;能不能在这锅温水里不被煮烂,全看他自己。

七号楼是六层的男生宿舍楼。丁磊帮他把箱子扛上三楼,送到三〇二门口:"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宿舍里面,自己处。记住车上那句话——从今天开始。"说罢,转身下楼,又去车站接下一车新生了。

辰布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门。一股混合着泡面、汗味、烟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后退了半步。

六人间,左右各一组三张上下铺,靠墙一排掉了漆的旧书桌,天花板中央一台老旧吊扇嘎吱嘎吱地转。房间里已经到了四个人:靠门的下铺,一个光头膀大腰圆的胖子光着膀子啃鸡爪,看一部声音外放的电视剧,油乎乎的手朝他扬了扬:"哟,新室友?自己找床,就剩两张上铺了。"靠窗两个下铺是戴眼镜的瘦高个儿,一人守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得天昏地暗,对他的进门毫无反应;上铺探出一个留长头发、面色苍白的脑袋,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刷着短视频,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兄弟,哪个专业的?带烟没?"

"机电一体化。"辰布凡把箱子放在地上,"我不抽烟。"

"好学生啊!"长头发夸张地怪叫一声,又缩了回去,"没事,回头哥带你买。"

他选了靠里、相对安静的一张上铺,先踩着床梯爬上去,把那张属于他的窄窄的木板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把母亲做的新褥子、新被子抱出来,一层一层铺得平平整整。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这七百里外的一张三尺铺,就是他未来三年安身、苦读、卧薪尝胆的地方。

他一边铺床,一边默默地听着、看着室友们。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听明白了:光头胖子家里开小超市,"混个文凭回去看店";两个打游戏的瘦子,是被家长"随便报个学校"送来的;长头发最"厉害",报到第一天就摸清了西门外网吧一条街的行情,正撺掇大家"晚上翻墙,包夜去"。

"上大学,不就是来享受的嘛。"长头发一边刷手机一边发表高论,"高中三年把老子憋坏了。到了这儿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咱可不得把失去的快乐,加倍补回来?"

"那是那是。"光头胖子深以为然,啃着鸡爪连连点头,"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咱又不是本科生,费那个劲干啥?"

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咱又不是本科生。

这两句话像两根针,噗噗两声,精准地扎进辰布凡的耳朵里。他正在抻被角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反驳,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只是把被子又往平里抻了抻,然后在心里默默把这两句话记了下来——不是为了认同,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要走的路,和这满屋子的声音,有多么不同。

铺好床,他把张老师的对联、周会计的端砚、林小雨的信封,一样一样从箱子最深处取出来,郑重地摆在这方小小的铺位上,没有声张。他把那副"百二秦关终属楚,三千越甲可吞吴",用透明胶带端端正正贴在枕头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环顾四周。一边,是外放的电视剧声、鼠标声、吃鸡爪的吧唧声;另一边,是他这一方安静的、贴着对联的、摆着端砚的小小天地。

一墙之内,两个世界。

中午,光头胖子一拍肚皮张罗着去食堂认门。二食堂很大,几十个窗口,各色吃食热气腾腾。辰布凡第一次看见这么便宜的菜:一块五的素菜,三块的荤菜,五块钱能打两个菜加米饭。他想起母亲"一顿至少打一个荤菜"的嘱咐,要了土豆烧牛肉、青菜和三两米饭,四块二,吃得干干净净。他心想,这个价钱省着点花,再争取助学金和奖学金,家里的负担能轻不少。

几个室友吃饭时的话题三句不离游戏和手机,谁也没问对方一句"哪个专业"。辰布凡默默听着,心里清楚:他和这几张床的缘分是同屋三年,可他们脚下的路,从第一天起,就已经分了岔。他忽然明白了张老师那句"别人睡懒觉,你去图书馆"的分量。他甚至提前明白了,未来三年他要打赢的第一场仗,不是高数,不是英语,而是如何在这六个人的房间里,在"六十分万岁"的人潮里,守住自己这一方不肯随波逐流的角落。这一仗,没有老师督战,没有排名催逼,只有他自己,和他心里那团火。

下午体检,晚上是新生第一次班会。

机电一体化专业两个班,辰布凡在一班。他到得很早,挑了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那是他高中三年雷打不动的位置。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进来,和高中的教室不一样,这里没有一个人主动往前坐:前两排空空荡荡,大家都心照不宣往后排挤,仿佛离讲台越远就越安全。最后进来的几个男生径直溜到最后一排,刚一坐下就摸出了手机。

辰布凡独自坐在第三排,被一片空座和后面黑压压的人群夹在中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孤岛。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奇怪地看了他两眼,似乎在看一个怪物——头一天开班会坐这么靠前,至于吗?他坦然迎着那些目光,把腰板挺得笔直。

辅导员是踩着点进来的。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姓吴,瘦高个儿,戴眼镜,胳肢窝里夹着一沓表格,脸上带着常年和学生事务打交道的、程式化的笑意。他讲了一个小时的事务性内容:注册、缴费、军训安排、宿舍规定、防诈骗、不要校园贷……事无巨细,絮絮叨叨,像一个尽职的年轻大管家。

讲完,吴辅导员忽然来了兴致:"来,都第一次见面,搞个自我介绍。报个名字,打哪儿来,再用一句话,说说你这三年想干点啥。"

这个环节让昏昏欲睡的教室稍稍有了点活气,可站起来的自我介绍,大半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打游戏,睡觉,别挂科。"满堂哄笑。"希望能谈个对象,再减肥成功。"又是一阵哄笑。轮到后排的男生,更是干脆:"我没啥想说的,混吃等死,谢谢。"哄笑声里,吴辅导员只是宽容地笑着摇头。

终于,轮到了第三排的辰布凡。

他站起来时,教室里照例有些漫不经心的骚动。他个子不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在一屋子懒洋洋的同龄人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扶着课桌站直了身子,用不高、却清清楚楚的声音说:

"我叫辰布凡,辰是星辰的辰,布是布衣的布,凡是平凡的凡。打南边一个小县城来。高考四百一十二分,差本科线,三十六分。第一志愿,报的咱们学校机电一体化。"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没料到,这个坐第三排的男生,会把分数这么坦然地报出来。

"至于这三年想干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错愕与好奇的脸,一字一句,"我想干两件事。第一件,把机电的真技术学到手,实训车间的每一台机器,我都想摸熟。第二件——三年以后,参加全省专升本统考,考上本科,再去本科院校读两年书。"

"我知道,这听着有点像说大话。"他甚至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也知道,每年能考上的人凤毛麟角。可我高中三年,就是从年级二百多名,一年一年爬到了模考能过本科线。我这个人不聪明,就会一样——笨功夫。我就想试试,把这股笨功夫再用上三年,能不能从这间教室,走到本科的教室里去。三年以后,欢迎在座的各位,来检验。我说完了,谢谢。"

他鞠了半个躬,坐了下去。

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掌声——是吴辅导员带头鼓的。有善意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极少数几张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的神色。吴辅导员推了推眼镜,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有志气。希望三年以后,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那句话说得客气周全,却也明显没有当真,像在鼓励一个孩子气会随风飘散的愿望。辰布凡并不介意。他知道,真正的誓言从来不是说给别人相信的,是说给自己的。他要的只是,在大专第一天,把这句话堂堂正正当众说出口——说出口,就再没有了退路;说出口,就等于在这所松松垮垮的学校里,给自己立下了一纸字字带血的军令状。

班会快结束时,吴辅导员合上材料,清了清嗓子:"最后,说几句题外话,算作学长的忠告。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是高考没考好来到咱们专科的;有人心里还憋着一口气,觉得委屈,不甘心,觉得自己'本来应该是个本科生'。"

辰布凡的心猛地一动,下意识抬起头。这句话像是冲着他说的。他坐直了身子,想听听这位辅导员会给这些憋着一口气的少年,指一条怎样的路。他甚至隐隐期待着——也许会像张老师那样,告诉他"专升本,杀回本科",告诉他"门有高低,路没有"。

然而,吴辅导员接下来说的话,却像一盆温吞的水,不凉不烫,兜头浇了下来。

"作为学长,我劝你们一句——认清现实,摆正心态,既来之,则安之。"他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别老拿自己跟考上本科的同学比,人比人,气死人。你既然来到了职业技术学院,就踏踏实实学好一门技术。咱们专科培养的,不是搞研究的学者,是下得去、留得住、用得上的,一线技术技能人才。咱们的目标很实在——三年以后找到一份对口的正经工作,进个好厂子,有五险一金,成家立业,孝敬父母。这,就是成功。"

"我最怕的,就是有些同学好高骛远,眼高手低。整天想着什么专升本啊、考研啊,看不起自己的学校,技术不肯下功夫练,到头来自卑、抱怨、混日子,三年下来技术没学到,升本科又没考上,高不成低不就,那才是把自己给耽误了。所以记住我的话:别跟本科生比,咱们比不过,也不用比。把技术学扎实,把证书考下来,毕业找个好工作,比啥都强。好了,今晚就到这儿,明天军训动员,都别迟到。散会。"

哗——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搬动桌椅的、如蒙大赦的声响。没有人对那番"认清现实"的忠告提出异议——对大多数人来说,那番话恰恰说到了心坎里:是啊,别比了,别想了,混三年,学门技术,找个工作,得了。

只有辰布凡,一个人坐在第三排,迟迟没有动。

他握着笔,僵在座位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吴辅导员的话每一句都对,都善意,都务实,都是为了让他们这些"失败者"别再被"本科"两个字反复折磨。可不知为什么,那一句句"别比了""别想了""认清现实",像一双双温柔的、善意的手,轻轻把一个刚走进门的、还揣着一团火的少年,往那扇无形的门里推了一把,然后柔声细语地说:别挣扎了,认命吧,这就是你这辈子该待的地方。

"别跟本科生比。"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了谢师宴上张老师的另一句——"一纸文凭,能管你一时的饭碗,管不了你一辈子的命。"

他想起那个从中专山里用二十多年走到大学讲台的人;想起周会计的"棋到绝处,当求活";想起林小雨的"轨道是连着的";想起丁磊说的"难的不是卷子,是三年太长";想起父亲在祖父牌位前说的"我辰家的种,走出县城,去上大学了";想起他在铁盒那张纸背面写下的誓言——"大专三年,潜龙在渊。三年之后,一鸣,必须惊人。"

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讲话记录,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别跟本科生比,学好技术找工作就行"那行字的底下,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另一行:

"技术要学,本科也要考。我不和别人比,我只和昨天的自己比。

吴老师是好心,怕我们好高骛远。

可我偏要,好高,骛远。

——九月七日晚,大专第一会,自勉。"

写完,他合上本子站起身。教室里人已经走空了。他背着包走出教学楼,走进江北九月已经带了凉意的夜色里。

校园里华灯初上。知行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向远处。他站在台阶上,第一次在夜里打量这所属于他的大学:实训车间黑着灯,像沉睡的巨兽;宿舍楼万家灯火,无数扇亮着的窗户里隐约传出游戏声、笑闹声;图书馆的方向也亮着灯,只是那灯光,在满校园的灯火里,显得有几分冷清和孤单。

路上,他看见和他一样独自抱着书本、步履匆匆的人,很少,很少,像夜空中寥落的星;他更多看见的,是勾肩搭背涌向网吧和小吃街的人潮,是宿舍楼下一对对抱在一起的情侣。广播里放着最流行的歌,歌声飘满了整个松弛而喧嚣的校园。

这就是大专境。

辰布凡在心里,对这三个字下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判断。这里没有书山题海,没有耳提面命,没有排名的刀光剑影;这里自由,松弛,热闹,生机勃勃,也泥沙俱下。它像一片突然放开的、广袤的原野,没有人再告诉你该往哪儿走,该跑多快,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在这里,有人会把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挥霍成三年的放纵;也有人,会把这份无人管束的自由,活成一场真正的、自我驱动的修行。

而他,辰布凡,四百一十二分,专科,机电一体化,七百里外一个寒门里走出来的少年——他要做后者。

"别人混,我不混。别人松,我不松。"他站在七号楼楼下,仰起头找到三〇二那扇亮着灯、隐约还传出鼠标声的窗户,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像立誓,又像宣战,"三年。就三年。我要在这间宿舍、这所学校,当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我要在实训车间摸出最硬的手艺,在图书馆考回我输掉的那场试。"

推开门,三〇二里比白天更热闹了。大专男生宿舍的第一个夜晚,按部就班地进入了保留节目——卧谈会。黑暗里,几张嘴七嘴八舌。

"还能怎么来的,考来的呗。"光头胖子先开腔,"我三百多分,多一分都浪费。我爹说,反正家里两个超市,随便混个文凭,回去看店,齐活。"

"我是被我妈逼来的。"长头发的声音从床铺上飘下来,"我本来想直接打工去,我妈非说怎么也得混个大专文凭。我寻思这儿网吧多,自由自在,就来了。哎,你们不知道,我高中那三年,坐牢一样。"

两个打游戏的瘦子,一个说自己本想考本科,发挥失常差了四十多分,"算了,认命了,复读丢不起那人";另一个直言不讳:"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能有个大专上,我娘都烧高香了。"

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一直没吭声的辰布凡身上。

"哎,上铺那个,"长头发探起身,"你白天又是坐第三排又是记笔记,搞得跟真的一样。你考多少分啊?"

满屋子的目光集中过来。辰布凡没有藏着掖着,平静地报了那个数字:"四百一十二。"

"四百一十二?"黑暗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光头胖子一骨碌坐起来:"兄弟,你这分够上三本了吧?你咋跑咱这儿来了?"

"本科线四百四十八,我差三十六分。我就想读机电,咱学校这个专业是王牌,我第一志愿报的这儿。"

"那……那你来都来了,还那么用功干啥?"打游戏的瘦子百思不得其解,"辅导员不都说了吗,别跟本科生比,学技术,找工作。"

辰布凡在黑暗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要专升本。三年后,考回本科去。"

宿舍里静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稀稀落落的哄笑。

"兄弟,你怕不是还没从高三缓过劲儿来吧?"长头发乐不可支,"专升本?你知道咱学校一年能考上几个不?我听老乡说,一个系,也就那么几个。"

"就是,"光头胖子打着哈欠,"三年的事儿谁说得准。刚来,先痛快两年再说,等大三,再说大三的话。"

没有人嘲讽,没有人恶意,他们只是像吴辅导员一样,用一种过来人的、善意的、"为他好"的语气,轻轻松松地劝他:别想了,别累了,跟我们一起躺平吧,多舒服。

辰布凡没有再争辩。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嗯,你们说的,也对。咱们,走着瞧吧。"

话不投机,夜谈很快就散了。几张床重新响起游戏声、视频声、鼾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安静的新室友,在夜谈散后的黑暗里,刚刚立下了怎样的誓言;他们更不会知道,三年以后,这个被他们善意哄笑过的名字,会以怎样的姿态,从这间宿舍走出去。

辰布凡爬上自己的上铺,拉上床帘——那是他下午特意买来的一方藏青色的厚布帘。他把外面那个喧嚣、"六十分万岁"的世界,严严实实隔在了帘子外。

小小的床铺上,台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一方只属于他的天地:摊开的《大专三年规划》,贴着的那副对联,周会计的端砚,林小雨的信封,母亲缝在扣子里的平安符,还有他那颗在七百里外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的心。

他在规划本的扉页,在"潜龙在渊"四个大字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今天,我正式入了大专境。

此境,不是我的终点,是我重新出发的起点。

渊深三尺,我自潜修三年。

三年后,跃此龙门,入本科境——

山无遮,海无拦。"

写完,他合上本子,熄了灯,在满室的鼠标声和哄笑声里,闭上了眼睛。

床帘外,是别人的、喧闹的、一眼能望到头的三年;

床帘里,是他一个人的、沉默的、紧绷的、通往更高处的长夜与孤灯。

少年问道,道阻且长。

而属于辰布凡的、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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