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奖学金的诱惑
大二最后一个月,班群里吴辅导员转来一份文件,像往一池死水里扔了块石头——《关于开展二〇二〇至二〇二一学年学生奖学金评定工作的通知》。
辰布凡是在图书馆看见这条消息的。他点开那份PDF,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奖学金分三等,一等八百,二等五百,三等三百;评定的依据叫"综合测评",学业成绩占七成,操行、活动、竞赛、证书这些加分占三成;每班一等奖,只有一个名额。
八百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八百块,在赵磊眼里不过是一双鞋的零头,在这间自习室里家境尚可的同学眼里,也许只是一笔意外的零花钱。可对辰布凡,这三个字有分量,有温度。
他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家里每月给他一千生活费,要管吃饭、买书、话费、日用,他省到极致,早饭两块午饭四块晚饭三块五,加一个荤菜都要在心里斗争半天,一个月下来从牙缝里抠出两百来块,填进专升本那个无底洞,连水花都溅不起。英语真题、词汇书、高数复习全书、真题套卷……丁磊那份简章写得明白,大三报一个像样的专升本辅导班,光学费就要好几千。这几千块,是母亲在收银台后扫多少车商品、说多少句"欢迎光临",是父亲在机床前站多少个钟头、吸多少铁屑味才攒下来的。他早不好意思再向家里伸手了。助学贷款管学费,助学金贴生活,他想要的那套专升本的"装备",他想自己挣。而这八百块,是他能想到的最堂堂正正的来路。
为了钱,他不是没挣扎过。大一他申请了国家助学金,一年三千多分十个月发;大二开学图书馆招勤工俭学,每周值四个晚上,把同学还回来的书分拣、上架,理自习室的桌椅,一个月三百。面试他的,正是一楼看门的陈大爷,一听名字乐了:"我当是谁呢,天天最晚走的那个学生娃,就你了,你对这楼里书在哪儿比我还清楚。"这份活他干得格外珍惜,推着书车穿行在书架间,一排排书脊从眼前过,他摸清了这栋楼的脾性——哪架是高数教辅,哪架是英语真题,哪架藏着几乎没人借的、厚厚的机械设计手册。他常趁上架的工夫,把看中的书抽出来翻两页,记下次日再来。三百块打进饭卡,陈大爷把他的班特意排在他本来就要来自习的晚上,"活儿干完了,就近坐下,接着看你的书"。
即便这样,钱还是紧。他早就摸清了学校周边所有省钱的门路:打印去负一楼那家,双面五分钱一张;草稿纸用打印社按斤称的单面废纸,背面全是他的演算;赵磊拉他下馆子,他能推就推,推不掉,回头就把那份钱算成几天的素菜钱抠回来。正因为心里明白赵磊那些"点多了""凑单满减"的投喂是什么意思,他才更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一笔干净、硬邦邦的钱。何况文件上还写着:奖学金获得者记入档案、颁发证书、全院公示。对别人,这或许只是一张纸;对他,这是一个证明——证明他在大专这两年没有混、没有松,证明他这个高考四百一十二分的"失败者",在一个全新的境地里,又一次靠自己的笨功夫站到了最前面。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难得主动凑到赵磊床边:"问你个事,综合测评那三成的加分,你们以前都是怎么弄的?"
赵磊正对着镜子挤痘痘,从镜子里瞟他一眼,乐了:"哟,辰修士也关心这个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他扯过一张椅子坐下,掰着手指头给他科普,"学业七成你稳的,全班谁不知道你辰布凡年年第一。麻烦的是那三成——班委加分、社团干部加分、活动加分、证书加分、运动会加分,献血都加分。这玩意儿水分大,有人专门钻这个。"他挑眉,"你们班长唐文静,成绩常年老二被你压着,可人家是班长,又是院学生会的,活动证书一大堆。去年要不是你刚来半年不够资格,一等早就是你的了。她那三成能比你高一大截,七算八算总分,说不定还压你一头。"
辰布凡沉默了。他倒不是非这个名额不可,只是忽然觉得荒唐:他两年里画出的那一张张A+图纸,啃完的那一本本高数,考出的那一个个第一,难道因为没去凑活动的热闹,就不作数了吗?
"急什么。"赵磊看穿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加分项里有一条叫'技能竞赛、实训成果',分最重。你那小锤头、阶梯轴,让马师傅摆进了实训车间的陈列柜;孙工墙上贴的是你的制图范本。还有你大一那个优秀学员,两学期全班第一——这些都是硬通货。剩下的,我帮你整理材料,陪你去找孙工、马师傅开证明。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东西都摆在那儿,总不能让人装看不见。"
辰布凡想了想,点了头。他不钻营,但也不迂腐——丁磊说过,连专升本的招生简章都得自己盯着官网,生怕错过报名;如今这奖学金明明他够得着,没理由因为不懂规矩,白白让出去。
接下来一周,他头一回把自习的时间分给了这些他原本瞧不上的"俗务"。他把两年来的东西翻箱倒柜理出来:成绩单、全班第一的总评、制图课那一沓A+图纸、实训作品的照片、优秀学员证书。孙工听完来意,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拿出纸笔:"证明我给你写。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手里有真活、还不张扬的学生。"写完还郑重地盖了自己的章。马师傅更痛快,当场就要拉他回车间:"要啥证明?走,你再给我车一根轴,我拿卡尺量他脸!"
材料备得差不多了,赵磊却另有主意。一天晚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一副江湖老手的派头:"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测评小组那几个班委,还有学生会的,我打听了,唐文静跟她们关系都不错。这么着,后天我做东,请她们吃顿好的、K个歌,你跟着露个脸、敬两杯,混个脸熟。吃人嘴短,到时候算分,手一松一紧,那是多大的空间——"
"不去。"辰布凡头也没抬,两个字把他堵了回去。
"你怎么这么轴呢?我请客,又不用你花钱。这不叫歪的,这叫人情世故,社会上,都这样!"
"社会上怎么样,我管不着。"辰布凡放下笔,转过脸看着他,"赵磊我问你,我这些材料,够不够格?"
"……够。可唐文静她——"
"够,就行。"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评上了,是我一分一分考出来的,我拿着那八百块心里踏实,晚上睡得着觉。要是靠请吃请喝、觍着脸拉关系,把这个第一运作出来,那这钱我花着恶心,这证书我看着脸红。我辰布凡是穷,穷得要算素菜钱,可我这条命,就剩下这点读书人的干净了。你别让我自己,把它弄脏。"
赵磊张着嘴看他,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这个人。末了"嗐"了一声,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半晌瓮声瓮气地说:"行,听你的。你这种活法,我以前在电视剧里都不信。"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复杂,"……但我赵磊,敬这种活法。"
那顿饭,到底没请。测评小组按公式算分、学院审核、公示,全程辰布凡没有找过一个人,没有递过一根烟。
公示贴出来那天,赵磊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嗓门大得震耳朵:"辰布凡!你中了!综合测评全班第一!一等奖,八百!公告栏贴着呢,赶紧下来看!"
辰布凡握着手机,心里那块悬了一周的石头"咚"地落了地。他没赵磊那么兴奋,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却没绷住,有点发颤。他合上书本,慢慢走到机电学院楼下。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他挤进人群抬头,在那张红底黑字的名单最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他仰着头看了很久,涌上来的不是狂喜,是一种混着酸楚的、踏实的暖。
"辰布凡,恭喜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班长唐文静。这个永远风风火火的女生大方地朝他伸出手,"我输了。说实话,看到你那实训成果的材料我心服口服——我那些活动分再高,也没你那个陈列柜硬。"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毕业要干啥呢。你那专升本,一定加油,给咱班争口气。"
辰布凡和她握了握手,有些不好意思:"你也很厉害。"
人群里也有不太服气的声音。一个男生远远瞥着公告栏,阴阳怪气地跟旁边人嘀咕:"哼,大专里考第一有什么好得意的,矮子里拔将军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
辰布凡听见了。这一回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人生气——他在心里,平静地认了:这话说得对。他这个全班第一,是在一群答到、抄作业、混日子的人里考出来的。他没忘记大一期中那场开卷的高数,他考九十二,长头发抄着小抄也能考七十多;没忘记林小雨在省城的大学,作业写不满三页会被打回来;没忘记丁磊说的,专升本要打败的是全省专科里最拔尖的那一撮狠角色。真正的战场不在这张公告栏前,在全省统考的那张卷子上。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他是江北职院的全班第一,就多给他一分。
那点金榜题名似的飘飘然,在他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没翻起来。
班会上,吴辅导员当着全班的面,把装在红信封里的奖金和一张烫金的证书发到他手里。年轻的辅导员扶了扶眼镜,难得地动情:"同学们,我带了你们两年。我今天把这奖学金发给辰布凡,不只是因为他成绩第一。我去过图书馆,问过一楼值班的老师,咱们班谁去得最多、走得最晚,答案都是同一个名字。"他举起那个红信封,"我知道,班里有人私下笑话他,说他装、说他卷,说大专生这么拼没用。可我要告诉你们,两年了,别人睡懒觉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别人打游戏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别人逃课、答到的时候,他还在图书馆。这八百块不多,但它干净,它认的就是'坚持'两个字。辰布凡,是咱们全班的榜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这一回比大专第一天班会上那稀稀拉拉的掌声要实、要响。光头胖子和长头发拍得手都红了;赵磊坐在后排翘着二郎腿,没怎么鼓掌,只是嘴角噙着一点与有荣焉的笑。辰布凡接过信封站起身,朝老师鞠了一躬,又朝全班鞠了一躬,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三个字:"谢谢大家。"坐下时,他把那红信封贴身收好,像收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钱到账的那个周末,他先去了趟校外银行,给家里汇了四百。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那头是超市嘈杂的背景音,和李秀兰急匆匆却努力放柔的声音:"凡凡?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没?"
"娘,我发奖学金了,一等奖,八百。我给家里汇了四百,你和我爹买点好吃的、添点东西。剩下的四百,我买书。"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你这孩子,钱你自己留着花呀!你在外面吃不好穿不暖的,给家里汇什么钱……"她似乎别过头跟旁边同事说了句什么,再转回来,带着笑又带着哭腔,"我儿有出息了,能挣钱了……你等着,我跟你爹说去!"接着是一阵语无伦次,"俺儿!俺儿在学校考第一,发钱了!八百块!"那种朴素的、压抑不住的自豪,隔着七百里,顺着电流,重重撞在辰布凡心上。他握着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的太阳底下,仰起头,把鼻子那点酸生生憋了回去。
晚上,辰大山把电话回了过来。这个男人一辈子不会表达,拿着电话憋了半天,只说了三句:"钱,收到了。""别骄傲。""在外头,该吃吃,别亏着。"顿了顿,声音闷闷地补了一句,"凡凡,爹……爹为你高兴。"
挂了电话,他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四百块不多,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能反过来往那个养育了他二十年的家里寄钱。这种感觉,比当年拿到录取通知书,还让一个男人觉得自己站起来了。
一周后,家里寄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邮费倒花了不少。打开,是李秀兰塞的满满一箱吃食:两大瓶她亲手做的牛肉酱,一罐腌萝卜,一块腊肉,外婆托人捎来的新纳布鞋,鞋底又厚又密。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件崭新的、手织的藏青色毛衣,是母亲就着收银台的灯光,一针一针织了几个月的。他抖开毛衣,一张纸片飘出来,是她让邻家孩子帮忙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凡凡,钱你爹存着,没舍得花,说将来给你娶媳妇。衣裳穿上,别冻着。好好念书,家里都好,勿念。"他本来以为,自己能开始挣钱了,就成了能为家里遮雨的人;可在父母那里,他永远是那个要被追着添衣、追着吃饭的孩子。他把毛衣叠好压进箱底,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硬:这三年的苦,不能白吃;这父母的心,不能辜负。
第二件事,他用剩下的四百块,给自己置办了那套惦记了很久的"装备"。他没去赵磊说的那些装修豪华、不打折的大书店,而是在网上反复比价、凑满减、用学生优惠下单:一套专升本英语历年真题详解,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词汇书,一本专升本专用的高等数学复习全书,两套高数和英语的模拟卷,外加一沓他习惯用的、最便宜的活页错题本。四百块,花得一分不剩。
书到的那天,他从快递架上抱起那个沉甸甸的纸箱,回宿舍关门拆封。崭新的书,一股好闻的油墨味扑面而来——那是他闻了十几年的、世界上最让他安心的味道。他把书一本一本码在床头,赵磊凑过来翻了翻那本词汇书,咋舌:"四千五百个词?你背得完?"
"背得完。一天三十个,一年三轮。"
"你真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赵磊摇头,由衷地感叹,"别人买书装点门面,你买书是真往死里用。"
装备到手,辰布凡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从头背,是摸底。
他挑了一个周日上午,把自己关在自习室,掐好时间,像真上考场一样,拆开一套前年的专升本真题。他想凭这两年自学的底子,看看自己在省统一命题的卷子上到底有几斤几两。
结果,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棒。英语他原以为总该看得懂大半,可真题的阅读是从外刊里摘的,长难句套着长难句,一个句子三四行,生词、熟词生义、指代关系缠成一团,一篇讲经济全球化的文章他连读三遍只弄懂个大概;完形二十个空,连蒙带猜只对了八个;写作让他谈"职业教育的价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简单句,想写个从句一落笔时态就错。高数前面的选择填空还能应付,两道压轴大题却让他冒汗:一道综合了多元函数求极值,而他只自学到一元微积分,同济下册还没啃到;一道微分方程结合电路,看着题干里的电感、电容,他脑子一片空白。铃响时,他盯着那两道空白的大题,手心全是汗。
他对答案估分:英语六十出头,高数勉强七十。两门加起来,离他查过的目标院校往年录取线,还差着将近三十分。
他在图书馆坐了整个下午,一句话没说。这两年他习惯了全班第一,习惯了九十几分的成绩单,习惯了孙工的A+和马师傅的夸奖。这些东西像一层层暖烘烘的棉花垫在他脚下,让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真有那么强了。可一张冰冷的真题卷,把所有棉花一把抽走——他这才看清楚,自己站的地方,离那道窄门还有多远。
傍晚,他给林小雨发了摸底的分数,末了写:"小雨,我以为自己准备得不错,结果在真题面前像个没学过的人,有点慌。"
回信很快,也很"她":"慌就对了。这套卷子你要是现在就能考到分数线,那大三一年你干什么?摸底的意义不是让你高兴的,是给你画地图的——错的每一道题,都是地图上一个坑,你大三一年,就是一个一个把坑填平。多元微积分没学过,正常,本来就是冲刺内容。我去年备四级第一次做真题,听力一半没听懂,阅读错一半,比你还难看。后来我把每套题嚼碎了反复读,三个月提了将近一百分。你缺的从来不是脑子,是时间和遍数。记住,现在错的题,都是替明年考场挡的子弹。"
他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胸口那块发闷的石头松动了。是啊,他怕的从来不是"难",是"不知道自己不会"。如今地图摊开了,坑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多元微积分、微分方程、长难句、完形、作文——每一个都有名字,都能拆成题,都能用他最擅长的笨功夫一个一个磨平。那天晚上他把错题一道道誊进新本子,按"完全不会""思路错误""粗心失误"分成三类,又在规划本上把大三计划重新修订,用红笔把这几个薄弱项圈了出来。合本前写下一行:"今日摸底,英语62,高数71,距线30分。记下今天这一棒的疼——明年六月,这个分数,跪着也要爬上去。"
那个庆功酒,赵磊到底还是请了。他没搞大排场,就在西门外一家干净的小馆子点了几个硬菜、一瓶当地的白酒。三杯下肚,他叼着筷子,难得说了几句正经:"我爸上周打电话,说我毕业别瞎晃了,去他一个拜把子兄弟的公司挂个经理助理,先学着端茶倒水、看人脸色、挨骂受气,磨个三五年,他再把摊子慢慢交我。"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这条路我爸从十八岁就铺好了,平坦是真平坦,可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也琢磨——这条路,哪一步是我自己走的?所以我才服你,你每一步都是自己拿血肉垫出来的。"
辰布凡给他满上酒,也给自己满上:"路是你爸铺的,可走的人是你。将来你当了赵总,对手底下那些跟我一样没背景的人好一点,给人家凭本事留一条路。"
赵磊怔了怔,重重和他碰杯:"这话我记下了。"
两个人把酒一饮而尽,勾肩搭背走在回学校的路灯下。辰布凡那时还不知道,短短半个月后,学校安排的大二暑期实习,就要让他头一回真正走进那些夜里轰鸣的机器声的源头——一座灯火通明的工厂。通知发在班群里:机电学院二〇一九级全体,七月中旬起,分批进驻校企合作单位,顶岗实习六周,计入学分,不去不给毕业。赵磊看见通知,在宿舍里哀嚎了半宿,仿佛要上刑场;辰布凡却把那张通知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