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室友赵磊

字号 约 5.4 千字

新室友是十二月一个刮着干冷风的下午搬进来的。辰布凡那天照例在图书馆,晚上九点半回三〇二,一推门,一股好闻的、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在这间常年泡面、汗味、烟气搅和的宿舍里,像一头误闯牲口棚的名贵走兽。

靠门那张空了一年多的上铺变了样:崭新的深灰床垫,叠得齐整的羽绒被,一个厚实的记忆棉枕,床沿挂一排他只在广告里见过的纸袋,地上横七竖八摊着两只拉杆顺滑得几乎没有声音的行李箱。

"哎,学霸回来了?"一个懒洋洋带笑的陌生声音。房间中央站着个高他小半个头的男生,黑长款羽绒服,雪白毛衣,一尘不染的白鞋——那鞋后来他才知道,一双顶他三个月的伙食费。手腕一块大表盘的黑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转着最新款手机。整个人站在这掉漆旧桌、裸露暖气管、窗台堆泡面桶的破宿舍里,像从另一幅画里硬生生贴进来的。

"你就是那个天天泡图书馆的辰布凡?我叫赵磊,赵国的赵,三个石头那个磊。往后一个屋睡觉,多关照。"他自来熟地伸出手。

"赵磊?"辰布凡握着那只干燥温热、明显没干过粗活的手,愣了一下,"我认识一个学长也叫磊,丁磊。"

"重名,正常。"赵磊哈哈大笑,一挥手,"我爸说磊字三个石,结实,好养活。名字普通点没事,人不普通就行。"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初来乍到的拘谨。辰布凡后来才明白,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需要适应环境的——他走到哪儿,都默认环境该来适应他。

赵磊的底细,没两天就被光头胖子打听了个一清二楚。邻市人,比同届大一岁,去年录取后压根没来报到,办了一年休学。按他自己的说法:"高考考了两百多分,我爸差点没打断我的腿。后来他想通了,说我读书是块什么料他清楚,可这个大专文凭必须给他混到手,先让我玩一年,玩够了再回去坐牢。"那一年他跟着他爸天南海北地跑。他爸赵国强,邻市做建筑装修的老板,几十号人,在那个三四线城市门路广得很,房子好几套,车换着开,就他一个独苗。

"磊哥,你家到底多有钱?"卧谈会上长头发咂着嘴问。

"多有钱不知道,我就知道高中一个月零花五千。你们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宿舍里一片倒吸凉气。光头胖子家里开超市,一个月一千五已算他们中间阔绰的;辰布凡家里给一千,省着花还能从助学金里抠出一点买书。赵磊一个月的零花,是辰布凡五个月的生活费。

"那你还来咱这破大专干啥?回家继承公司不就完了?"

"继承?我倒想。"赵磊在黑暗里嗤地笑了一声,"我爸说他一砖一瓦挣的公司,没文化守不住,谈个工程、投个标要看资质,几十页合同看不懂,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他要我好歹混个大专文凭,再去整个本科,电大成人版的也行——将来出去递名片,头衔上好歹能印上'大学'两个字。"他学着他爸的腔调,瓮声瓮气,"'赵磊啊,钱爸给你挣下了,脸你得自己挣。'"

宿舍哄笑起来。只有床帘里的辰布凡没笑。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自己挤破头想拿的那张本科文凭,在赵磊嘴里轻飘飘的,只是他爸让他"好歹混到手"、印在名片上的一个头衔。"同人不同命"这五个字他以前在书上读过,只当是文人感慨;如今抬头看看上铺那个转着最新手机、穿着限量鞋的赵磊,再想想自己枕头底下那个记满账目的旧规划本,才算咂出这四个字凉飕飕的滋味。

搬进来头几天,赵磊看他早上六点摸黑起床背单词、闭馆才回、回来还要拉上床帘就着台灯再学一个多小时,觉得稀罕,趴在床沿像看西洋景。第三天晚饭,他一边拆着一盒几十块的外卖便当,一边问:"辰布凡,我问你个事,你天天这么拼,图啥?"

"图三年后专升本。"辰布凡头也不抬,喝着食堂免费的蛋花汤,就着自己打的一份素菜。

"专升本?考上了又咋样?出来不还是找工作?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本科值几个钱,满大街一抓一大把。"他把三文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甩出那句在他们圈子里流传甚广的名言,"读大专还这么拼,有用吗?毕业还不是进厂打螺丝?"

打螺丝。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三颗钉子。几个室友安静了一下,偷偷看辰布凡的脸色。长头发忙打圆场:"磊哥这话不对,凡哥是有大志向的人……"

"我没说志向不对,我是见得太多了。"赵磊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诚恳,"我爸公司收简历,本科一摞一摞的,硕士都有。你一个专升本就算考上了,文凭上还印着'专科起点'四个大字,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半路出家。听我一句,别难为自己。三年该玩玩该睡睡,毕业了凭你这认真劲,我跟我爸说一声给你安排个坐办公室的活儿,不比你考那个破本科强?"

这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和吴辅导员开学那番"认清现实"一个味道——都是善意的,都是过来人的口吻,都在劝他:别挣扎了,认命吧。

辰布凡放下勺子,抬起头看他,没生气,也没辩解,只是很平静:"赵磊,你说的可能都对。但我想自己走一趟。"

"哪怕撞了南墙?"

"撞了,我也想知道那墙硬不硬。"他说,"我高中班主任跟我讲,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考不上,是'我本可以'三个字。我不想三十岁那年坐在哪个厂子里,想十九岁要是再拼一把会怎样。"

赵磊盯着他看了几秒,"嘿"地笑了,没再劝,撕了一只炸虾扔进嘴里:"行,你是狠人。我拭目以待。"

打那天起,他见辰布凡就"大专卷王""辰修士"地调侃。辰布凡从不还嘴,该几点起几点起,像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床。

真正松动的,是一节制图课。

搬进来头一周,赵磊破天荒跟着去了两节课,其中一节就是孙工的机械制图。那天讲剖视图,讲完要领让当堂画一张全剖主视图。赵磊休学一整年,制图基础约等于零,一根粗实线在他手里歪歪扭扭,像条受了伤的蚯蚓。

孙工背着手转到他桌边,眯眼一看,二话不说拿起他的图对着光抖了抖,冲全班:"都看看这根线,跟老太太跳皮筋似的,一颤一颤。制图制图,图面就是脸面,这张脸你们自己看得下去?"

全班哄笑。赵磊长这么大头一回被老师当众这么说,脸涨得通红,对上孙工那双像游标卡尺一样冷冰冰量人的眼,愣是没敢吭声。

人都散了,辰布凡没走,坐在他旁边,拿过笔在废纸上一笔一笔画给他看:手腕怎么悬,粗线怎么走,剖面线的间距为什么要匀。

"你这根线不是手笨,是肩膀绷太死,劲儿全卡在胳膊上了。放松,用腕子带着走。"

赵磊将信将疑照着练了十几张,手都酸了,最后一笔下去,居然真画出一根像模像样的粗实线。他自己都愣了,盯着那根线咧嘴笑了——那种靠自己的手把一件事做成了的、实打实的快乐,他活了二十年头一回尝到。

他回过头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这个新室友,像第一次认识他:"行啊你。"

那天辰布凡没说什么佩服的话,只帮他把图纸收进画筒。晚上赵磊打游戏,头一回在辰布凡回来时,主动把外放的声音拧小了一格。

再往后,是一个深夜。那阵赵磊刚交了个女朋友,隔壁商贸学校的姑娘,两人好得蜜里调油,后来不知怎么闹了别扭,姑娘要分手。他表面满不在乎,那晚一个人在校外喝了酒,封校,他是翻栅栏进来的,回宿舍一身酒气,进门没说话,爬上床被子一蒙,没了动静。室友们都戴着耳机没在意。辰布凡刚熄灯要睡,忽然听见上铺传来一阵压抑的、闷闷的声音——那少爷竟然在被子里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倒了杯温水,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感冒时备的蜂蜜挖了一勺兑进去,搬了个凳子放在赵磊床边。

"喝点水。"

被子动了动,钻出一颗乱糟糟的、眼睛通红的脑袋,看见是他,愣了愣,又嘴硬:"谁哭了?……老子没哭,酒呛的。"

"嗯,酒呛的。"辰布凡不拆穿。

赵磊捧着那杯温蜂蜜水,在黑暗里坐了半晌,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辰布凡,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废物?我从小到大学习不行,干啥啥不行。我爸嘴上疼我,心里头瞧不起我,喝多了就说赵国强英雄一世,怎么生了赵磊这么个玩意儿。那姑娘跟我分手,也说我会花的只有我爸的钱……你说我这样的,活着图啥?"

辰布凡坐在黑暗里安静地听着。他想起自己高三躲在厕所里哭的那五分钟,想起查到四百一十二分的那个夏天,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对自己问过同样的话。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卑这东西不只啃他这样的穷学生——那个一个月零花五千、穿着限量鞋的赵磊,心里头也藏着一个同样黑黢黢的窟窿。

"你不是废物,你才二十岁。二十岁不知道图啥不丢人,我也不知道专升本能不能考上,我只知道我不想这么早就认输。"他想了想,又说,"你爸要真瞧不上你,就不会逼你回来念书,不会盼你有个文凭能立住。他是怕他挣的那些钱,将来护不住你。"

赵磊抱着杯子不说话了。良久,他在黑暗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辰布凡,你这个人怪。别人都哄着我顺着我,图我请客,图我办事,就你不图。我天天损你,你还起来给我倒水。"

"一个屋睡着,就是兄弟。兄弟喝多了倒杯水,还图啥?"

那晚辰布凡帮他把被子掖好,把扔在地上的羽绒服捡起来挂好,又给他手机充上电、定好第二天上课的闹钟。第二天中午赵磊才醒,宿醉头疼,想起昨晚自己那副样子臊得不行,本以为要被笑、被挤兑。可辰布凡从图书馆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顺手带回来一碗两块钱的热白粥:"醒了?喝点粥养胃。昨晚的事,我忘了。"赵磊捧着那碗粥愣了半天,忽然觉得它比他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烫、都顶饿。

这杯水的情分,没多久赵磊就还上了。一月里,江北最冷的那几天,期末考试和英语四级挤在一起,辰布凡连熬了几个大夜,到底没扛住,早上醒来头重脚轻,喉咙火烧火燎,一量三十八度七。他裹着被子躺了一上午,还惦记着下午那套要掐时间做的真题,撑着墙想爬起来,眼前一黑,又跌回床上。

"你不要命了?"赵磊中午推门进来,一眼看见他烧得满脸通红、嘴唇起皮,伸手一摸他额头,烫得一缩,"烧成这样还躺着硬扛?走,校医院!"

"小感冒……去医院又得花钱……"辰布凡嗓子哑得厉害。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赵磊难得冲他发火,翻出辰布凡最厚的羽绒服往他身上一裹,又把自己那条新围巾给他脖子上缠了两圈,半架半拖把人弄下楼,打了辆车直奔校医院。

挂号、抽血、排队、取药,他跑前跑后,花钱眼都不眨,还嫌辰布凡动作慢:"别跟我抢。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拿了那八百奖学金再还。"

回宿舍路上,他又在药店买了个体温计、一大盒口罩,打包两份病号粥。那晚赵磊没去约会也没打游戏,守在宿舍。半夜辰布凡烧得说胡话,是赵磊起来拿凉水浸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一遍遍换,水凉了就把保温杯拧开,扶着他喂。

第二天辰布凡退了烧,睁眼看见床边趴着睡了一宿的赵磊——那个平时日上三竿叫不醒、连袜子都懒得洗的少爷——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滑下去的被子,轻轻往赵磊肩上拉了拉。

"醒了?"赵磊立马也醒,顶着两个黑眼圈,"粥在你桌上还温着。辰布凡我警告你,再有下回,我直接给你妈打电话,让阿姨从七百里外骂你。"

"赵磊,钱,我过两天还你。"

"还个屁。"赵磊翻了个白眼,往床上一瘫,"你半夜给我倒的那杯水,还没跟你算账呢。咱俩这交情,要算起账来,没完。"

打那以后,赵磊嘴还是欠,"卷王""修士"照叫不误,可话里那股轻蔑没了。他开始用他的方式对辰布凡好,最直接的是投喂:外卖点多了——"帮个忙,别浪费";家里寄来的进口牛肉干——"我不爱吃";奶茶一买两杯——"凑单满减,不喝白不喝"。

辰布凡起初推辞,赵磊眼睛一瞪:"我赵磊交朋友从不图回报,你半夜给我倒的那杯水值多少,你算过吗?"话到这份上,辰布凡只好收下。

可他心里有本清楚的账,逢年过节会用省下的钱回点不值钱的小东西。赵磊嘴上嫌"这都什么玩意儿",转头却把他送的一个十块钱的帆布笔袋,用了一整年。

开春封校解除,赵磊头一件事就拽着他出校改善伙食,骑一辆崭新的踏板摩托载他七拐八绕,去了城里一家门脸气派的烤肉店。肉一盘盘上,出手阔绰,点菜连价格都不看。"吃,使劲吃。我看你天天素菜就米饭,脸都绿了,你们这些读书好的,是不是都靠一口仙气吊着?"辰布凡知道这种时候推辞反而生分,实实在在地吃。赵磊看他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

吃到一半,赵磊放下夹子忽然问:"辰布凡,你跟我交个底,专升本考上了你想干啥?"

"去本科读两年,然后找工作。"辰布凡咽下嘴里的肉,"想进正规点的大厂,做设备工程师。凭手艺吃饭,凭文凭进门。"

"文凭就那么重要?"赵磊晃着杯子里的可乐。

"对你可能不重要,对我重要。"他坦诚地说,"我家县城的,我爸机械厂工人,我妈超市收银,没门路没本钱。你毕业你爸能安排,我毕业能靠的只有手里的证和本事。那张本科文凭,是我这样的穷小子不靠关系、不靠钱,唯一能自己挣来的敲门砖。"他顿了顿,笑了笑,"再说我高考差三十六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得亲自走回去,告诉当年那个查分的自己——你没输。"

赵磊沉默了很久,炭火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他忽然笑了,这笑里头一回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复杂的认真:"我以前最看不起你们这种书呆子,觉得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我爸小学文化,不照样当老板。可跟你住这几个月,我信了。我每天醒了,你已经在图书馆;我睡了,你还没回。你穷,可你腰杆直;我有钱,我心里头虚。我现在有点懂我爸为什么非让我念书了——他缺的不是钱,是想看见他儿子为了一件事拼过命的样子。那个样子,你有,我没有。"

"那你也找一件值得拼命的事。"辰布凡举起可乐碰了碰他的杯子。

"我?先保证不挂科、顺利把这个大专文凭混到手再说吧。"

那天吃完饭回来,夜风吹在脸上,赵磊把摩托骑得很慢,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辰布凡,你好好考。你要是都考不上,那就太没天理了。"

辰布凡坐在后座笑了,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借你吉言。"

日子流水一样过。赵磊照旧逃课、谈恋爱、换手机像换衣服,辰布凡照旧三点一线闭关,可三〇二里多了一种奇特的平衡:他学到很晚,赵磊打游戏会主动戴上耳机;卫生检查,这位少爷破天荒帮他收拾桌子。

长头发那回在西门外一家手机店被店员忽悠,办了分期贷款,三千九买了个网上官方店只卖两千四的手机,急得满嘴燎泡。是赵磊带着合同去的:让长头发把店员当初的口头承诺一句句复述、自己录音,当场查同款售价、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里"欺诈经营"的条款,把市场监管所的投诉电话拨好搁在柜台上,不慌不忙几句,老板最终骂骂咧咧把钱一分不少退了回来。

出了门赵磊冲长头发摆摆手:"记住,签字之前把合同看完。"回头又跟辰布凡感慨:"你看,这也是念书。课本不教这个,可社会天天考。"

辰布凡深以为然——他甚至觉得,赵磊这种入世的本事,某种意义上比一道高数题还难学。

他偶尔会想,这或许就是赵磊他爸说的另一种本事。他和赵磊像两种功法、两个路数,却奇怪地在这间小小的三〇二里互为参照,彼此印证。通往"立得住"的路,原来真的不止一条——只是赵磊那条他走不了,他这条赵磊也走不来。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所以格外懂得彼此那份不容易。

大二下学期很快又到了头。期末成绩出来,辰布凡又是毫无悬念的全班第一,这一回还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赵磊靠着他考前划的重点临时抱佛脚,有惊无险一门没挂。查到成绩那天赵磊从上铺蹦下来,非要请全宿舍吃大餐,被辰布凡拦住了:"别破费。等大三,我要是拿到一等奖学金,再吃你的。"

"一等奖学金?多少?"

"八百。"

"八百?!"赵磊瞪大了眼睛,"辰布凡,你起早贪黑学一整年就挣八百块?我一双鞋都不止这个数!"

"那不一样。"辰布凡把成绩单折好放进规划本,眼神很静,"这是我靠读书挣的第一笔正经钱。干净,硬气。"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重重一拍他的肩,那一掌用了十足力气,拍得他一个趔趄:"行!八百就八百!辰修士,大三你把这八百块给爷挣回来!到时候我自掏腰包给你摆一桌!"

辰布凡揉着被拍疼的肩膀笑了。他还不知道,等着他的除了那八百块,还有一个滚烫的夏天、一座震耳欲聋的工厂,和一场把他三年苦功尽数压上去的破境大考。

风从三〇二敞开的窗里灌进来,掀动他摊在桌上的规划本——"大三,冲刺"那一页,正静静地等着他翻过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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