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图书馆里的独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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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疫情,把辰布凡大一下那半个学期,留在了县城的家里。

正月十五刚过,班群里吴辅导员一条接一条发通知:开学推迟,不得提前返校,下周起"停课不停学",全体上网课。家里的宽带是他考上大专那年辰大山咬牙装的,装的时候辰大山蹲在一边看得入神,末了问:"这线里头,真能看见人?"如今这根细细的网线,真把千里之外的课堂拉进了辰家朝南的小屋。

他的"教室"是自己那张从小学用到如今的旧书桌。桌上刻着他一路的痕迹:三年级的三八线,初中的坐标系,高三刻的"本科"两个字——高考落榜后,又被他拿砂纸偷偷磨得模糊了。

八点签到,八点半老师开直播放PPT,中间随机点名连麦,作业拍照上传。听着有模有样,真上起来辰布凡很快看明白了:隔着屏幕,那点本就稀薄的管束几乎没了。一个班四十五人,直播间里常只二十几个在线,还不知道多少是手机架在床头、人在被窝里补觉的。吴辅导员发过几次火,说后台看得到听课时长,可火气很快被一片"收到"和表情包刷了下去。

有一回钱老师连麦点了长头发,屏幕那头一阵兵荒马乱,长头发睡眼惺忪的脸怼到镜头前,背景赫然是网吧的椅子和一闪而过的游戏画面。全班在弹幕里笑成一片。钱老师黑着脸让他翻课本,他翻了半天:"老师,书……书在学校呢。"钱老师沉默几秒,摆摆手挂了连麦,继续念教案。晚上小群里,长头发还在得意:"哥们儿在网吧包夜,被点名都没事。"

辰布凡看着,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没笑他们,因为他清楚,这屋里同样没人监督他。父母一上班、门一关,他是睡是玩是看书,全凭心里那杆秤。高三张老师那句"别人睡懒觉,你去图书馆",那时候"别人"是谁他看得见;如今屏幕一黑,连个能较劲的人都没有了。他要赢的,是这空屋子和随时想滑下去的自己。

想明白这一层,他给自己重立了规矩:五点五十闹钟一响就起,先背四十分钟单词;八点签到,把手机搁到伸手够不着的窗台,只留电脑听课;老师讲一页,他对着同济高数自己啃三页,听不懂的录屏回放,倒回去听三五遍。下午整块自习,他发现英语六年底子其实是漏的——凭语感能蒙对时态,让他说为什么就张口结舌,从句缠成一团麻。他从书店淘来一本二手语法书,从头一节节看、一道道做,错题抄下来用红笔写规则。没画板练制图,就在饭桌上压平了本子拿直尺练线型;没实训台,就把课本上的电路图一张张默画下来。母亲进来送水,常看见满床满地的图和草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最难熬的是三月里那几十天,县城也封了。巷口拉起红布条,社区的人戴红袖章拿测温枪,进出登记。街上店铺都关着,只有超市药店开着门,人人捂口罩隔一米。整座县城像按了静音键,静得心里发慌。

李秀兰的超市是民生保障不能停。她每天戴着口罩站在收银台后,回家进门,辰布凡和父亲拿喷壶先把她从头到脚消一遍毒。她那常年生冻疮的手,又被消毒水泡得裂口起皮。辰布凡心疼让她歇,她摇头:"非常时期缺人,多上一天多一天的钱。"辰大山的厂开工不足,工资打折,这个靠机床吃饭的汉子困在家里坐立不安,把院子翻来覆去收拾,把那辆旧摩托擦了又擦,磨着磨着会停下来,蹲在门槛上对着空巷子抽一支烟。只要儿子屋里传来读书声,他就松开眉头,隔一阵轻手轻脚到窗边,隔着玻璃看一眼那伏案的背影,转身去煮两个鸡蛋,或者把剥好的橘子悄悄搁在门口小板凳上。

一天深夜,辰布凡起身,听见堂屋父母压着嗓子说话。

"这个月厂里又只发六成。"辰大山声音闷闷的,"凡凡下半年考这个本考那个本,总得花钱。我寻思解封了去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夜里看仓库的活儿。"

"你敢!"李秀兰又急又低,"你那腰间盘突出,医生咋说的?钱的事我来,我跟店长说我多排班……"

"你那手——"

"手咋了?冻裂了,又不耽误扫码。"她顿了顿,软下来,"他爹,你是没看见,凡凡天天不亮就念书,一天钉桌前十来个钟头。孩子在屋里拼,咱在外头再难,能让他为钱分心吗?"

堂屋静了很久。

"……不能。"辰大山的声音很轻,却硬邦邦的,"孩子往前走,咱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他把路垫平了。"

辰布凡站在门后死死咬着嘴唇,怕一出声眼泪就掉下来。退回桌前,他忽然觉得白天背的每个单词、夜里算的每道题,都不是抽象的功夫了——它们连着母亲泡裂的手,连着父亲紧锁的眉头。他低下头,把那道算了一半的积分重新拿了起来。那晚起,他屋里的灯熄得更晚了。

可一个人的修行,再硬的心志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四月初一个下午,天阴得闷。一道二重积分算了三遍都对不上,语法书翻到虚拟语气绕得脑仁疼,对面楼打牌的吆喝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他心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啪地断了。笔一扔,抓过手机——就歇五分钟。

五分钟变十分钟,十分钟变半个钟头。先看新闻,看着看着点进短视频,一条接一条,那些十几秒的热闹像一锅甜腻的糖水往脑子里灌,舒服,不用想。等他回过神,天已经黑了,一个下午三个多钟头没了。他攥着手机僵在椅子上,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桌上题还是那道,窗外天黑了。他头一回看清那个能把人悄悄毁掉的东西长什么样——不狰狞,就是一个寻常的阴下午,一道算不对的题,和一句轻飘飘的"就歇五分钟"。他想起长头发在网吧那张脸:那些人未必一开始就想混,兴许也是一个下午又一个"五分钟",人就一点点松了、软了、塌了,回过神来三年"嗖"地没了。

那晚他没再刷题,做了三件事:删掉手机里能删的App,删不掉的塞进一个叫"戒"的文件夹藏到最深;拿最粗的记号笔在A4上写了八个字"一次破功,三年成空",贴在书桌正前方;在规划本上记一行——"四月三日,阴。浪费三小时二十分。辰布凡,记住今天后背发凉的感觉。没人拿刀逼你下滑,拖你下去的是你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写完关机,把手机交给母亲:"娘,以后我学习的时候手机放你那儿,晚上九点再给我看消息。"头几天最难,心里像有无数虫子爬,手总习惯性伸向桌角,摸了空他就逼自己站起来打一桶水、做二十个俯卧撑。一个星期后虫子不爬了,再坐回桌前,心里干干净净。

整个春天他和林小雨隔着几百里通信。她那边管得严,网课考勤作业一样不少,还报了六月四级——后来那场考试也因疫情取消了。得知他从头补语法,她把自己翻烂的语法书和整理的四级高频词一页页拍照发过来,附一句:"布凡,你数理化能靠死磕磕出来,英语却总心虚。因为数理化讲道理,你肯钻就能懂;语言不讲道理,讲的是'见面'——一个单词你在不同句子里见它十面二十面就认识了,没捷径。每天背词,再做真题阅读,一篇读三遍:做题、查词、朗读。笨,可你最不怕的不就是笨功夫吗?这关对别人是偷懒的借口,对你是最稳的一关。"

他把这段话抄在语法书扉页上,第二天起英语多了项功课,每篇阅读读三遍。封村解除后,他每天早起绕到护城河边大声朗读,读得结结巴巴、面红耳赤。河边洗衣的大妈远远听着,跟旁边人嘀咕:"辰家那小子,念书念得都说外国话了。"他不怕人笑。小学他就在这条河边背过课文,那时以为背下课文就能一路修成天骄;如今他二十了,知道自己不过资质平平,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笨办法、硬骨头。

夏天疫情缓了。九月,辰布凡戴着口罩、背着满满一箱书,第二次坐上去江北的火车。

重返校园是奇特的。校门重新管控,进出刷卡测温出示健康码,食堂隔座,地上贴一米线,隔三岔五全校核酸,长队绕操场一圈,封闭管理不许出校门。有人抱怨封在校里像坐牢,辰布凡却暗暗松了口气——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图书馆重新开放,规矩多了:座位要预约,进门扫码,隔一个坐一个,晚上九点半清场。这些规矩把本就冷清的图书馆筛得更冷清,许多人嫌麻烦干脆不来了。辰布凡却如鱼得水。每天七点二十他准时出现在门口排第一,门一开熟门熟路上一楼自习室,坐进靠窗那个固定位置,一坐一上午;中午食堂二十分钟,回来趴十分钟,下午接着学到九点二十广播响;回宿舍拉上床帘,就着台灯再背四十分钟单词。宿舍、食堂、图书馆,大学生活被压成一条笔直的、单调的线。

室友们是另一种过法。封校封不住手机里的游戏,光头胖子胖了一圈,恋爱又失恋;长头发把附近几个网吧的行情摸得门儿清。他们看辰布凡的眼神,从大一的"这哥们儿真能装",变成一种见怪不怪的匪夷所思——实在没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在游戏、懒觉和一切快乐面前免疫整整两年。"凡哥,你这么活,不累吗?"有一回胖子由衷地问。辰布凡想了想,认真答:"累。可比累更难受的,是三年以后手里啥也没有。"

孤独越往后越具体:是自习室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的寂静;是周末一个人打份饭坐在四人桌一角,看隔壁一桌桌说笑;是卡了两小时的难题抬头想找人问,环顾满屋陌生脸,没一个能问的,只好重新低头,自己跟那道题死磕。

不过在那座空图书馆里,他也不全然没有同道。日子久了,他认出几张和他一样天天准时出现的沉默的脸:斜前方一个戴牙套的护理学院女生,也在备考专升本;过道左边一个黑壮男生,看机械设计和考研英语,是隔壁本科来借读的;还有个头发白了一半、四十多岁的大叔,是学校后勤的电工,下班来考注册电气工程师。他们几乎没说过话,最多打热水时在走廊遇上互相点个头。那是一种奇特的情谊——不问姓名来历,只凭对那盏灯、那个座位的共同遵守,他们成了同一个无名的门派,在满校园的松弛里彼此印证:这世上,还有人在跟你一样笨拙地、孤独地往前走。

管一楼自习室的是姓陈的大爷,五十多岁,瘦,话少,很快记住了辰布凡。每晚九点二十别人走光了,这总坐靠窗的瘦男生还在写。陈大爷不催,一盏盏关别的灯,关到他头顶那盏才停,拖着长音喊:"同学——闭馆啦——书明天再看,跑不了——"有一回下大雪,陈大爷关到他跟前,忽然从棉袄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烤红薯啪地放他桌上:"拿着,我老婆子烤的。我在这楼看了十几年门,年年都有你们这样一拨儿。考上的我替你们高兴,考不上的我也知道,你们没白来。趁热吃。"那个雪夜他抱着书走出图书馆,咬着那滚烫甜得齁人的红薯,看路灯下大片大片飞着的雪,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他盼了一年的实训课,也在大二这一年开了。先是金工实习,两周,在实训中心最老那座厂房里。带他们的马师傅干了三十年,脸黑红,两条胳膊全是烫疤划痕,不讲PPT,开场一句糙话:"进了这门,机床不认你是谁,只认规矩。谁吊儿郎当伤着,你爹妈大老远哭着来,我没法交代。"

第一周钳工。每人一块方铁、一把锉刀、一张图纸,要手工锯、锉、划线、钻孔,做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小锤头。锉铁看着简单,真上手才知道厉害:锉刀要端平,靠腰劲腕劲往前送,姿势不对,锉出来的面一头高一头低,手上很快磨出一串血泡。厂房里几十把锉刀刺啦响,不到半天哀鸿遍野。辰布凡手心也磨破了,要张创可贴缠上接着锉。

别人锉个差不多能交差,他照孙工讲图纸那股劲,把这块铁当个真零件伺候:每锉十几下停下来拿游标卡尺横量竖量,差两丝——老师傅管零点零二毫米叫两丝——能再锉半个钟头。同组胖子说他在磨洋工,他头也不抬:"马师傅说了这是配合件,我这头大两丝,你那头就紧两丝,装不上就是废品。"

这句话被巡视过来的马师傅听了个正着。老技工没夸人,只弯腰拿过锉刀重示范了个送刀的角度:"手腕再沉点,刀走满程,别蹭中间那一段。你这娃,性子坐得住,是吃这碗饭的料。"

得到一句"吃这碗饭的料",比考一百分还让他高兴。那晚他躺在宿舍,手心的泡火燎燎疼,攥不拢,却在规划本上一笔一画写:"书上讲的'公差IT7',不是考卷上一个空,是锉刀下两丝两丝抠出来的铁。"

第二周上车床。当那台灰白的老车床在他手里第一次轰鸣着转起来,车刀逼近旋转的棒料,卷起一蓝一蓝卷曲的铁屑,辰布凡的心跳和机床一样快。对刀、进刀、走刀,一缕铁屑飞溅,一个光滑的圆柱面在他手里一点一点长出来。他忽然想哭。开学那天把脸贴在实训中心铁栅栏外,王师傅那句"机器跟人一样,你伺候它三年,它伺候你一辈子",父亲那双泡了半辈子油的手,一齐涌上来——书上那些灰的、死的公式和图纸,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实训结束,他做的小锤头和阶梯轴被马师傅留在了陈列柜,那柜子只留每届最好的几件,旁边贴着张小标签:"二〇一九级,机电一体化,辰布凡。"

可他心里清楚:这双刚摸到门道的手,走不通他最想走的那条路。马师傅夸的是好钳工好车工,他要去的却是专升本考场,考英语高数,不考锉刀车床。手艺是他给自己留的另一条腿,考场才是他心心念念那道门。两条腿都要硬——丁磊的话,他记着。

大二上学期快结束,他把那份从大一的朦胧规划正式写成一张三年作战图:大一筑基,英语词汇滚三轮、高数同济上下册自学完、制图练硬、绩点守前三,已完成;大二强化,英语真题精读三遍,高数配专升本教材一轮刷题、二轮归类,实训必抢上手,技能证能考都考,寒暑假不松;大三冲刺,跟辅导班,成套真题掐时间模考,报名体检考试每一步盯官网。目标院校:本省公办本科,机械电子工程。总纲只一句:不跟别人比进度,只跟昨天的自己比对错。

写完,那条大一还隐在雾里的路,第一次像他笔下的图纸,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清清楚楚铺展开来。

十二月末临近期末,班群里吴辅导员忽然发一条宿舍调整通知:因为防疫要腾退整合宿舍,三〇二那张空了一年多、一直堆杂物的上铺,要安排一个复学的学生住进来。"新室友?谁啊?"胖子来精神。"休学一年?什么来头?"长头发接茬。"不清楚,"吴辅导员回,"听说是自己在外面折腾了一年,家里非让他回来把书念完。你们相处着看,把床腾出来。"

辰布凡没太放心上,帮着把那床堆了一年的杂物清了,擦净床板,照旧扎进图书馆。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新室友",会在接下来一年多里用那副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腔,一遍遍嘲笑他的努力;也会在他破境前夜红着眼眶,对他说出那句最硬气也最让他意外的话。

他更不知道,六个人里最后真正和他有了一段过命交情的,竟是这个他原以为跟自己最不是一路人的富二代——赵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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