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专升本备考
九月一开学,大三的空气就和前两年不一样了。
大一的新鲜、大二的松弛,像退潮的水一下退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每个人都绕不过去的礁石——出路。
宿舍里最先动起来的是找工作的人:招聘App一个个下载,简历改了又改,穿白衬衫蹬借来的皮鞋去面试的越来越多。有人早早签了厂;有人考电工证、焊工证、叉车证;也有人照旧打游戏,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光头胖子他爹已经发话,毕业回家看超市;长头发到处投简历,碰一鼻子灰。
铁了心报专升本的,全班四十五个,连辰布凡在内,四个。
吴辅导员班会上支持,也照例务实:"录取率就摆在那儿,你们要做好拼尽全力、最后可能一场空的准备。"
辰布凡把"录取率"三个字记着。丁磊一年前就告诉过他答案——不到两成,掐尖。他没有任何幻想,只有一个念头:在这不到一年里,把自己锻成那两成。
目标他早定了:江北工程学院,公办二本,机械电子工程,跟他机电一体化对口。学费低、文凭硬、招的人不算太少,可分数线年年看涨,去年两门公共课加专业综合要两百六往上。他大二暑假那回摸底,两门公共课加起来才一百三十多。差的不是一点半点——那就一点一点追。
备考第一道坎,来得比想的早:辅导班。
班群里各种机构的广告铺天盖地,从三千多到一万八的"协议保过班"都有。他不是不能自学,两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越临近考试越清楚自学的短板——命题规律、题型归类、作文模板,靠自己在黑暗里摸,费时,还可能摸偏。
他请教了已经考上的丁磊,定下一家叫"博恩教育"的本地机构:六千八,从九月到考前,英语、高数、专业综合三门,大班授课,三轮复习。丁磊说:"我高数能擦线过,全靠那教高数的彭老师。这钱,家里条件允许,值得花。"
六千八。辰布凡在图书馆坐了一晚上。
六千八是父亲两个多月的工资;是他手里奖学金剩下的、实习补贴、勤工俭学攒的一块儿加起来,也差着将近四千。那四千,他张了几次嘴都没好意思提,最后到底还是在宿舍楼下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他绕了半天,磕磕绊绊把六千八说了出来,又急又窘地补:"爹,实在紧我就不报班了,自学一样……"
"报。"电话那头,辰大山只吐出一个字。
"爹……"
"我说,报。"辰大山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犹豫,"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和你娘。六千八是吧,卡号发我,明天我去镇上给你转。"
这个一辈子讷于言的男人,说出了一句让辰布凡瞬间红了眼眶的话:
"你爹没本事,给你攒不下金山银山。可这是念书的钱,是往上走的钱,这钱咱就是借,也得给你凑上。你只管念,念到哪儿,我和你娘供到哪儿。别心疼钱——心疼钱,没出息。"
那头很快传来李秀兰抢过电话的大嗓门:"凡凡!报!娘支持你!别省,吃饱,别把身子熬垮了!"
挂了电话,他在树影里仰着头站了半天,眼泪顺着鬓角淌进耳朵,也没擦。他知道,那四千块里,一定有向亲戚开过口的部分。
第二天钱到了,七千,比他要的还多两百。父亲让隔壁的年轻人帮忙打了条短信,十二个字:"安心备考,家中安好,勿念,勿省。"
辰布凡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去博恩交了费。抱起那一摞沉甸甸的讲义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六千八,连同两千多个日夜,他只能赢。
辅导班的教室租在校外一栋写字楼的四层。
第一节课他到得早,推门还是被里面的阵仗震了一下: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坐满,没有一个玩手机、睡觉的,所有人面前摊着同样的讲义,笔在纸上飞快地走。空气里纸张、油墨、风油精混着年轻人紧绷的呼吸——那是高三的味道,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的味道。
他在人群里坐下,胸口莫名发烫。斜前方竟认出几张熟脸:图书馆里那几个沉默的同道——戴牙套的护理学姐、考机械的黑壮本科生、白头发的后勤大叔,原来都憋在这儿。他忽然明白,这就是丁磊说的"全省最拔尖的那一小撮"。心里那点"全班第一"的最后一丝虚妄,碎得干干净净。
教英语的苏老师三十出头,语速极快,第一节课不讲课,先在黑板上写三行字:真题至上,单词为基,重复、重复、再重复。
"专升本英语是应试,应试就有套路。近十五年真题,我带你们至少做三遍;单词书从头背到尾,五轮起步。别怕苦,你们已经输过一次了,这一次别再给自己留遗憾。"
教高数的彭老师五十来岁,秃顶,其貌不扬,一开口却是满堂寂静的分量。他从不就题论题,一道题能牵出一整张知识网,讲义是一张张手绘的图,被学生奉为"彭氏地图"。
"数学这东西,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你一道题卡半小时,说明前面有个洞没补上。我不怕你们笨,就怕你们装懂——现在丢人不丢人,考场上丢的人才丢人。"
从那天起,他过上了大专三年最苦、也最纯粹的一段日子。
五点五十起,图书馆门口背四十分钟单词;白天跟辅导班、消化讲义;晚上真题精读,一篇阅读读三遍——做题、查词、拆长难句、出声朗读;十点到十一点躲在床帘里复盘错题,十一点半睡。
英语他真做到了真题三遍:第一遍惨不忍睹,阅读一篇错三个;第二遍摸到出题的路数;第三遍,近十五年卷子他能说出每道题考哪个语法点、错误选项是怎么挖坑的。模考分数从摸底的六十二,一点点爬到八十以上。那本词汇书翻烂了用胶带缠:黑的是单词,蓝的是释义,红的是死活记不住的"钉子户"。
高数是真啃。他给自己立规矩:一道题先自己想满半小时,再翻答案;翻答案不许直接抄,看一步合上自己往下走一步。一道微分方程应用题能耗掉一整个晚上,草稿纸写满十几张。赵磊半夜醒来看见他床帘里还透着光,探头劝"一道破题至于吗",他眼睛通红地回:"至于。考场上这十几分,可能就是我跟分数线之间那道墙。"
多元函数、级数,他一轮一轮专项地刷,光二重积分交换积分次序就练了一百多道,练到看见积分区域,手就能把上下限写出来。这么苦熬两个多月,高数模考从七十出头爬到了八十五,偶尔能冲上九十。
班里那四个备考的人,自然而然凑到了一处。唐文静英语强、他高数强,每晚闭馆前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对一对当天的进度,交换资料,谁也不多说,错题本却都借给对方看过。另外两个:一个是瘦小寡言的钱浩,山里出来的,底下还有个读高中的妹妹,他说他必须考上;一个是爱笑的吴敏,底子弱些,常常一道题追着辰布凡问半天。
可这个小圈子,没能走到最后。
十一月底,钱浩接了个电话——他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没几天,一家国企下属的厂来学校招技术员,专科可报,签合同有五险,转正四千多。钱浩犹豫了两天,第三天红着眼睛把辰布凡约到操场。
"我得去。我爹躺床上,我妹明年高考。我要是再读两年……我家等不起。"
辰布凡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他知道,对钱浩来说这不是放弃,是另一种扛起。
那天晚上,钱浩把自己的一摞资料理得整整齐齐抱到图书馆:"我用不上了。你是这几个里最有戏的,这些给你。你……替我考上。"
后来吴敏也因家里的压力,回去考了老家县里的事业编,备考的圈子就这么散了。那条窄路果然越走越窄:有的人被挤了下去,有的人是自己含着泪转的身。
辰布凡把钱浩的笔记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不敢懈怠。"从那以后,他不只是替自己考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撞上了瓶颈期。
连着三次模考,总分像被一只手死死按在一个位置上,怎么都上不去;有一回他高数发挥失常,两道大题审题失误只考了七十二,在辅导班的名次从十几名一下掉到四十多。
那张成绩单发下来的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直到闭馆,陈大爷催了两遍,他都没动。他头一次真切地感到了恐惧:他已经把自己压榨到了极限,每天睡六个小时,没有娱乐、没有假期,可万一他的极限,就是够不到那条线呢?
他忽然无比害怕——三个月后等着他的,不再是"我本可以",而是"我尽力了"。
人一垮,病就来了。低烧、咳嗽,扁桃体肿得说不出话。
赵磊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替他给吴辅导员发了请假消息,然后半架半拖又把他弄到医院,挂号、取药、输液,守了一下午。输液室里,他看着他手背上的针头,忽然开口:
"辰布凡,你知道我最服你什么吗?不是你考第一,是你敢把自己往死里逼。"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你也记住,弦绷太紧会断。你要是真垮了,还考个屁。"
林小雨在电话里听出他声音不对,笑他:"你现在这模样,跟我高三那年一模一样。瓶颈不是坏事,是身体在把你前面学的东西消化、沉淀。别硬刷,回去把错题本、知识网从头捋一遍,把基础夯到不丢冤枉分。"
父母也来了电话。辰大山在那头就一句:"考成啥样,你都是我儿。尽力了,就不后悔。"
辰布凡握着电话闭了闭眼,忽然想通了——他怕的其实不是考不上,是对不起:对不起那六千八,对不起孟师傅那块表,对不起太多人的目光。可这些人,没一个是要他用命去换一张通知书的。他们盼的从来不是他必须赢,是他像个人样地往前走,别趴下。
病好之后,他调了节奏:晚上提前到十一点睡,每周抽出两晚去操场跑几圈。身体一松,心态一稳,那瓶颈竟真的松动了。下一次模考他高数八十九、英语八十三,名次杀回辅导班前二十。老彭发卷时特意看了他一眼:"沉住气了?记住,越到最后,拼的越不是脑子,是心态。"
腊月里他回了家。这是他大专三年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
绿皮火车晃了七百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书包,里头没装年货,全是书和卷子。李秀兰在车站一见儿子就红了眼:"怎么瘦成这样,脸都尖了,学校没给你饭吃?"回家头三天,她一天五顿变着花样给他补。
辰大山话不多,把堆放杂物的西屋收拾出来,给他支了张桌子,灯泡换成最亮的;知道他夜里背书怕冷,又把家里那个小煤炉挪到他门口,半夜还起来悄悄添一块炭。
可这个年过得不清净。走亲戚,问题照例来了。一个喝多了的远房姑父大着舌头说:"考那玩意儿干啥?大专不是大学?考出来都二十四五了,钱没挣着、媳妇没说上,图啥?你看人家二柱子,初中毕业去工地,现在一个月小一万!"
满屋子静了一下。
辰大山正给人斟酒,手没停,慢慢把酒斟满,才抬起头,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二柱子是二柱子。我家凡凡念书,念的是个奔头。他想念,我就供。来,喝酒。"
那句话不重,却把满桌子的闲话都压住了。辰布凡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扒饭,眼眶热得厉害。他知道,父亲那句"奔头",也是替父亲自己说的——那个心里装着"我本可以"的男人,一辈子没能实现的奔头,都斟进了这一杯酒里。
零点钟声里,拜年短信涌进来。丁磊发来一张照片:他在淮川学院的图书馆前,比刚入学时精神了许多,配了一句——
"辰学弟,本科的图书馆,暖气很足,座位很多。我在本科,等你。"
辰布凡看着照片里那栋灯火通明的楼,心里那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要到那里去,他要亲自坐一坐那个暖气很足的位置。
开春,二〇二二年。
三月底,省里的通知下来了:受疫情防控影响,今年全省专升本统考推迟到六月中下旬——那个日子,在毕业之后。
看到通知那一刻,辰布凡五味杂陈。他原以为能在大三的春天考完,然后轻轻松松迎来毕业;如今命运把这场大考挪到了毕业典礼之后:他得先戴上大专的"帽子",再去闯那道通往本科的关。
也好,他对自己说。多出来的两个月是老天爷白给的,别人松劲,他偏要再加一把火。他把报考院校指定的《机械设计基础》《电工电子技术》两轮过完,又托丁磊、托博恩的老师,把历年专业课真题一遍遍地做。
冲刺的最后两个月,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了,人瘦得颧骨都露了出来,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赵磊嘴上照旧损他"走火入魔",行动上却把三〇二保护了起来:打游戏耳机塞得严严实实,谁大声喧哗他一个眼刀过去;辰布凡回来晚了,桌上永远有一杯温着的水。
博恩的最后一节课,老彭没讲题,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高考,你们输了一次。这一次——把会做的,全做对。"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两百多张年轻的、紧绷的脸:"什么叫超常发挥?不是你考出你不会的,是你会的,一分不丢。遇到不会的别慌,你不会,别人多半也不会——先跳过去,把会的都收进口袋,再回头啃它。能写几步写几步,步骤分也是分。下课吧,我老彭在这儿,等你们的喜糖。"
两百多人齐刷刷站起来,掌声经久不息。辰布凡也用力地鼓掌,掌心拍得生疼。他想起高中的张老师、刘老师,想起大专的孙工、马师傅——原来不管哪个学堂,都有这样一群人,守在窄门边上,把一个个想往上走的穷孩子,往门里送一程。
五月里的一天,赵磊拿到了家里安排好的offer,去他爸拜把子兄弟开的那家公司当经理助理,毕业就去报到。
那天晚上宿舍就剩他们两个。赵磊坐在辰布凡床边,看他收拾第二天要带的书,忽然伸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这一回,他没叫"卷王",没叫"修士",而是用一种辰布凡从未听过的、郑重得几乎有些哽咽的声音,一字一句:
"辰布凡,别的我都不说了。考试那天,你给我好好考。加油——别给咱们大专生丢脸。"
辰布凡怔了怔。灯光下,这个玩世不恭了两年的富二代,眼睛里亮晶晶的,盛着的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交情,还有一个同样被"专科"两个字盖过戳的年轻人,把自己心里那点没能燃起来的火,全托付给了他。
他重重点头:"放心。我去去就回。"
那天夜里,他在规划本上写下这年的最后一笔:
"距大考,不足一月。英语真题三遍已毕,高数错题四本已毕,专业综合两轮已毕。学费六千八,是爹借来的;身上掉了八斤,是自己熬的。手上有孟师傅的旧表,身后有爹娘,有小雨,有丁磊,有赵磊,有陈大爷的烤红薯,有孙工和马师傅的话。我这三年,没偷过一天懒——所以上了考场,什么都别怕。我不是去求一个结果的,我是去把这三里一天一天写进骨头里的东西,拿回来。"
合上本子,熄了灯。窗外六月将临,图书馆那个方向,还有零星的灯,久久没有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