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大专境巅峰
六月的江北,梧桐绿得发亮,蝉声一阵紧过一阵。
毕业前最后一件大事,是毕业设计加答辩。
辰布凡跟着孙工做的题目叫"基于PLC的物料自动分拣输送系统"——脱胎于他金工实习和东光厂的见闻:流水线上那些靠人眼人手一天重复上万次的分拣,他想用程序和传感器,让机器自己干。选型、画原理图、写梯形图、接线、联调,样样自己来。
最难的是联调。程序在电脑上仿真好好的,一接上真传感器和气缸就乱套,光电开关偏两毫米,铁件铝件就分不清。他蹲在实训台边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试、一个线头一个线头地查,常常一抬头,窗外天都黑了。
有一回整套系统隔三岔五死机,他查了两天两夜没找出毛病。最后是孙工背着手过来扫一眼,端着搪瓷缸慢悠悠说:"程序没病。你那公共端,接牢了没有?机器这东西,十次故障八次出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一查,果然是端子排一颗螺丝松了半圈。他拧紧,系统"嗡"地一声稳稳转起来,再没死过机。
答辩那天坐满了人,孙工也在答辩席里,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今天难得刮了胡子。前面几个同学念完PPT被问两个问题就磕磕绊绊,有人连自己图纸上的符号都解释不清。
轮到辰布凡,他没急着念稿,把总体方案、电气原理、I/O分配、梯形图一页一页讲得清楚。有老师问:"你的分拣逻辑为什么用顺序功能图,不用经验设计法?"
他不慌不忙:"经验法短程序快,可这系统有上料、识别、分拣、计数、报警五个工步,逻辑一复杂容易留隐患,也不好维护。顺序功能图一步对一个动作,就算将来一线的维修电工没学过编程,照着图也能查故障。"
这话一出,孙工端着的搪瓷缸轻轻放下了——这不是书本上的套话,是真下过车间、被马师傅骂过、看过孟师傅钻在机器底下修东西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组长难得露了笑:"答辩通过。成绩,优。"
下台时孙工趁人不注意,在他胳膊上重拍一下,压低声音:"好小子,没白教你。"
傍晚他去制图教研室告别,用奖学金给老人买了罐茶,不贵,是他能拿出手最体面的东西。
孙工收了,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纸袋推过来:里面是一套绘图仪器——圆规、分规、鸭嘴笔、大小针管笔。皮套成色很旧,金属件却擦得锃亮。
"我师傅传给我的,我用了三十年。本来想带进棺材的,今天给你了。我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能让我拿出这套东西的,你是头一个。"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慢下来:"你要去考本科了,老师替你高兴。可你得记住——文凭是门脸,本事才是里子。将来门脸再光鲜,到了现场人家看的还是你这双手能不能解决真问题。你是个坐得住冷板凳的人。这世道聪明人太多,肯下笨功夫的太少。你守住你这个笨,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辰布凡双手接过那套沉甸甸的仪器,像接过一整代工匠的薪火,对着孙工深深三鞠躬。
几天后总成绩张榜:专业第二,年级综合第三,一等奖学金、优秀毕业生双料。班长唐文静排在他前面一名,两个人的名字并写在红榜上。她看了半天,转过头笑:"到底没输你太多。"
"你本来就比我强,英语我一直追不上你。"
"考场上见。"两个人用力握了一下。同一个考场,同一个方向,这对较劲了三年的前两名,要在十天后那道窄门前做最后的对手,也做彼此最后的同袍。
典礼前那十天,别人在散伙、通宵告别,他们俩照旧每天准点出现在图书馆:各坐一张桌,上午计时做整套模拟卷,下午交换批改,晚上把当天的错题讲给对方听——讲题的人把知识又夯实一遍,听题的人补上了自己的洞。
有一回唐文静讲着讲着停下来,望着窗外轻声说:"辰布凡,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考这个本科吗?我家在山区,上初中要走两个钟头山路,我娘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啥,早点嫁人。是我初中班主任——一个女老师——翻山越岭到我家劝了三回,我才念下来的。我考上本科,再考个教师资格证,我想回去当一个那样的老师,让山里的女娃有书念。"
辰布凡看着她,忽然懂了这姑娘三年为什么永远坐第一排、永远一丝不苟——她的书,不是为自己一个人念的。
原来每一双熬红的眼睛背后,都藏着一座要翻过去的山。
离校那几天,三〇二像被洗劫过。光头胖子要回家接超市,连那本翻烂的《泡妞秘籍》都塞进了编织袋;长头发签了南方一家电子厂,买了南下的站票。楼下的跳蚤市场开了一路,毕业生把带不走的东西铺在床单上叫卖,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着笑着就哭的声音混作一团。
辰布凡什么都没卖,专业书一本不少,整整齐齐码进纸箱——那些是要带走的。赵磊的东西最多,大半直接扔了,临走把那台高配电脑留给他:"你将来上本科查资料用得上,我家还有。"
办离校手续那天,他拿着流转单跑了一整天。每一个红章盖下去,就意味着他和这所学校的一根纽带被剪断一分。
最后一站是图书馆,还清书、注销借阅证。柜台的老师例行公事伸手要证,辰布凡捏着那张塑封的、照片上还带着大一稚气的旧卡,忽然舍不得了。
"老师,这证我能不能留着?钱不退也行,就想留个念想。"
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卡,到底没忍心,盖了章又把卡推回来:"拿去吧,反正也作废了。你们这些孩子啊。"
送赵磊是六月八号的早上。辰布凡帮他拖着箱子一路送到校门口公交站。等车的工夫,这个玩世不恭了两年的少爷忽然没话了。他踢着马路牙子踢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往辰布凡手里塞。
"拿着。两千块,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考完你要是——我是说万一得找工作,出门在外手里不能没钱。你要是考上了,就当我随的份子。"
辰布凡把信封往回推:"我不要,你第一个月工资还没……"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赵磊硬把它塞进他衬衫口袋按住,"辰布凡,我赵磊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学校里的老师我不服,我爸花钱请的家教我不服,我就服你。我服你不是因为你考第一,是我亲眼看着你把一个破大专,念成了别人念不起的样子。"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又笑了,露出那股熟悉的痞气,"再说了,等你将来当工程师了,我装修房子还得找你走后门呢。这钱算我投资。"
车来了,他扒着车门喊:"考完记得打电话!"
车开远了,辰布凡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他知道这钱,是这个兄弟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重的一份情。
毕业典礼定在六月十号,那是个大晴天。
全校三千多名毕业生统一租了学士服:黑色的长袍,方方的帽子,穿在身上又热、又滑稽、又庄严。操场边站着不少特意赶来的家长:有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来的,举着手机追着自家孩子录像,笑得合不拢嘴;有个母亲隔着警戒线冲女儿喊"看妈妈这儿",喊着喊着自己先抹起了眼泪。
辰布凡站在队伍里远远看着,有一点羡慕,又很快释然。他知道不是爹娘不想来。七百里路,车票、住宿、误工,对辰家是一笔要算计的开支。前几天母亲还在电话里念叨"要不明儿我跟你爹也去?一辈子就这一回",是他反过来拦住的:"娘,典礼哪有你们看的那么金贵,热得要死。你们好好的,我把毕业证给你们带回去,一样。"
一样吗?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套上的黑长袍,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拖着那只印着褪色logo的蛇皮袋站在校门口,以为这就是修行的顶点,戴上这枚徽章就是同辈里的天骄了。三年过去,天骄的梦早醒了——他知道了自己脚下不过是学历这座大山的一道矮岭,岭外有岭、峰外有峰,本科硕士博士云遮雾绕高不可攀。
可此刻真穿上这身袍子,他心里又没有一丝轻慢。这袍子是一千多个清晨的图书馆、四本高数错题本、东光厂的三十六天、八斤肉、父亲借来的六千八,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它也许轻于本科生的袍子,可对他,重逾千钧。
典礼开始,国歌升旗。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学者,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操场上:"同学们,今天你们毕业了!走出这个校门,你们就是国家的栋梁、社会的财富、民族的希望!"
"国家的栋梁。"四个字砸下来,底下稀稀拉拉响起掌声,更多的是一片心照不宣的骚动。他听见身后两个男生小声嘀咕:"栋梁?我前天刚签的厂,一个月四千五,拧螺丝的栋梁?""拉倒吧,那是给本科生说的词,搁咱这儿就是走过场。"
辰布凡没有回头也没有笑。他捧着膝上那本红封皮的证书,心里五味杂陈。三年前这样的话他是会信、会听得热血沸腾的。可在东光厂的流水线上站过三十六天,见过那些二十三岁就"嗖一下五年没了"的工人,见过孟师傅那双洗不掉油污的手之后,他比谁都清楚,"栋梁"二字和他们中大多数人将要走进的人生,隔着怎样的距离。招聘会上那一条条"本科及以上",才是他们真正要面对的判词。
可是——他又想,为什么就不能是呢?梁是要自己一木一木长起来、架上去的。文凭决定你从哪里起步,却决定不了你最终成为什么。那些修了一辈子机器、却能一眼看出他"是块料"的孟师傅,那些守在窄门边把穷孩子往里送的孙工、老彭,他们没有本科文凭,谁敢说他们不是撑起这个国家的、沉默的梁?
他在心里轻轻对自己、也对三年前那个拖着蛇皮袋、眼睛发亮的少年说:我会成为栋梁的。不是因为今天这句话,是因为我会用一辈子,去配得上它。
发证书了。院系领导在台上一一念到优秀毕业生的名字。
"机电工程系,机电一体化技术专业,辰布凡——"
他走上台,校长把暗红封皮的证书递到他手里,把他学士帽上的流苏从一边拨到另一边,笑着说:"同学,前程似锦。"
他走到台下一个没人的角落翻开。里面贴着他的照片,盖着鲜红的印章,印着一行庄重的字——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
这就是了。这就是那枚他用了整整十五年、从小学那间破教室一路修上来的"大专境修为认证徽章"。它认证了他的苦读,认证了他一千多个清晨,也认证了一道冷冰冰的、刻在社会脸上的界线。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像一个登山者终于站上了脚下这道岭的石碑,却在碑的最高处清清楚楚望见:前方重峦叠嶂,真正的龙门还在云雾深处。
捧着证书往回走,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家里。没一会儿辰大山的电话就打来,声音绷着故作镇定,却掩不住骄傲:"收到了?好,好。凡凡,你娘让我问……那证书是真的吧?红章没错吧?"
旁边传来母亲的哭腔和笑声,正把话筒贴得很近:"俺娃有出息了!俺娃是大学生了!我就知道!……凡凡,你后天考试别有包袱,你已经给咱老辰家光宗耀祖了!"
辰布凡仰着头把那点泪逼回去,笑着说:"爹,娘,你们放心。后天的考试,我准备好了。"
散伙饭定在那天晚上,全班四十五个人到了四十二个,坐了两桌。起初还有说有笑,把大一军训、查寝、逃课点名那些糗事全翻出来;可酒过三巡,不知谁先红了眼,气氛就变了。
最让辰布凡意外的是侯军——这个酸了他三年、张口闭口"装什么装""专科还不是一样"的男生,今天签了老家一家机械厂做操作工。他喝多了,端着杯子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屁股坐下,直勾勾看着他。满桌都安静了,以为他又要说什么难听话。
谁知他盯着辰布凡看了半天,忽然把酒一口闷了,抹把脸,声音含糊:"辰布凡,我知道我以前老挤对你。你拿奖学金我酸,你天天泡图书馆我也酸。我说你装……其实我是怕,怕你那样的人把我衬得太难看。大一我也想过专升本,书买了,翻了三页打游戏去了。"
他抬起通红的眼,"后天,你替咱们这些不敢考的、没坚持下来的,好好考。你要是考上了,我侯军逢人就说,那是我同班同学。"
辰布凡心里那点三年的隔阂,这一刻散了。他端杯站起来,认认真真和他一碰:"侯军,进厂好好干,把手艺学精。咱们大专生,走哪条路都不丢人。"
"好一个不丢人!"满桌哄然叫好,几十个杯子七扭八歪碰在一起。辰布凡也喝了两个他平时不沾的啤酒——今晚他想醉一醉,把这三年所有的苦、所有的孤单,都敬给这群揣着一张专科文凭、就要被抛进人海的同龄人。
他最后一次去图书馆,是典礼那天的傍晚。
一楼那张靠窗的桌子空着,他坐了很久。陈大爷背着手踱过来,照旧给他保温杯里续了点热水,打量着那身学士服:"哟,毕业了。真好啊。大爷在这儿守了二十年门,混日子的见过,像你这样把冷板凳坐热的,也见过。娃,后天考?去吧。考上了,别忘了回来让大爷看看你的新校徽;考不上……考不上你也早毕业了,你这一身的本事,大爷看得见。"
辰布凡站起身,冲着这位给过他烤红薯、替他留过门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两天后毕业生潮水一样退去,宿舍楼成片空下来。学校给留校考试的学生单独安排了宿舍,三〇二最后只剩下辰布凡一个人。
考试前那个傍晚,他换上旧跑鞋最后一次去了操场,又沿着校园一处一处走过去——锁着门的金工车间、黑着灯的制图教室、七号楼、校门口刻着校名的石头。制图教室那面墙上的A+图纸已经被新一届学生取走了,也许此刻正有另一个出身贫寒的孩子站在那张图前,像他当年一样,心里悄悄燃起一点什么。
走到校门口,他回头望了很久。三年前他在这里以为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三年后他知道,这里不过是真正人生的第一道门槛。门里是他全部的少年;门外是考场、是江湖、是七百里外的爹娘,是无论成败都得自己去闯的茫茫人间。
"江北职院,"他在心里轻声说,"谢了。"
考试前一夜,他把要带的东西按苏老师教的摆好:准考证三份、身份证、两支笔两支备用、削好的2B铅笔、橡皮、直尺,还有——孟师傅那块旧电子表。
他把表擦了又擦戴上,贴在耳边听。秒针"滴答、滴答",走得又稳又准,像一颗从不慌乱的心脏。
他没有再熬夜。十点熄灯,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望着上铺的床板。一千多个日夜像走马灯一样转过去。
"明天,"他在黑暗里轻声对自己说,握紧了那块表,"破境。"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