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破境大考

字号 约 5.2 千字

考场设在另一所老牌本科,校门比江北职院宽三倍,校名是遒劲的大字刻在整块花岗岩上。门口挤满了送考的车、家长、维持秩序的交警,还有举着横幅的培训机构老师。

博恩的苏老师和老彭竟然都来了,穿着红T恤站在门口,和每一个他们带过的学生击掌。看见辰布凡,老彭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记住那句话——会的,全做对。"

"记住了。"辰布凡把孟师傅的旧表在腕上正了正,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走进那扇敞开的大门。

考场在三楼三〇七。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桌上贴着他的名字考号,墙上的挂钟正对着他,他把那块旧表校到分秒不差。监考老师宣读考场纪律,金属探测器"嘀嘀"地扫过每一个人。

辰布凡闭上眼,深深吸气呼气——这是老彭教的:考前心跳太快,就做三组腹式呼吸,把心按回肚子里。他不去想考不上怎么办,只想苏老师那句:进了考场,谁都别信,就信你自己刷过的题。

九点整铃响,试卷一页页从前往后传下来,雪白的纸油墨未干,带着一股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

英语。

他照老规矩先把整张卷子飞快浏览了一遍。难度他心里慢慢有了底——比最近几次模考略难一点点,但没有偏题怪题;阅读四篇里,一篇讲职业教育,一篇讲人工智能对工厂的影响,竟都和他的经历隐隐相关,读起来格外亲切。

词汇语法是他背了五轮单词、刷了三遍真题喂出来的手感,一路顺下来没卡壳;阅读他先看题干圈关键词,再回原文定位比对,错误选项那几种套路——偷换概念、以概全、无中生有——闭着眼都认得出;翻译有两个词拿不准,他迅速换了更有把握的说法绕过去;作文是一封邀请信,书信格式和套话他背过,模板汩汩从笔尖流出来。

写完抬腕看表,还有二十分钟。他没有提前交卷,沉住气把答题卡从头核到脚,果然发现一道改过答案的题旧印没擦净,赶紧擦干净重涂。

十一点铃响,他搁下笔长长吐了口气,后背不知何时汗湿了一片,心里却是稳的。英语这一仗,他打赢了:保守估七十八、九十分,摸到八十五也不是没可能。

出了考场,楼道炸开了锅。有人哭喊阅读第三篇完全没看懂,有人庆幸作文背过。唐文静在楼梯口等他。两人没对答案——这是考前约好的:考完一门丢一门,绝不影响下一门。她只用眼神问,辰布凡比了个"还行"的手势,她松了口气。

中午两个小时,考点食堂人山人海。他们各自找了角落安静吃饭,谁都没多说话。饭后唐文静拿出高数公式手册默背,辰布凡也掏出"彭氏地图"缩印版一页页翻。

他看着满食堂埋头翻公式的年轻人,心里清楚:真正的鬼门关在下午。英语是他补了三年的弱科,多少有了底;高数分值重、题量狠,一道大题十几分,成败多半就看这两个半小时。

下午两点半,高数。

卷子发下来,他先通览。前面选择填空大半是熟脸,题型老彭几乎都归过类,他提笔就杀,选择填空行云流水。前四道大题——求极限、求偏导、定积分应用、微分方程,全在他刷了几百道题的射程之内。他把步骤写得工工整整,一行行像列队的士兵。老彭的话响在耳边:哪怕结果错了,步骤分也是分。

做到第五道大题,他的笔停住了。

那是一道级数与微分方程结合的综合题:先求幂级数的和函数,再用它解一个相关的方程。题干不长,可两个知识点像两条毒蛇绞在一起,他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心跳"咚"地撞上来。

不会。这个考法,他没见过。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往后看——第六道多元函数应用题:建函数、求偏导、找极值再讨论。他读了两遍,同样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理不出那条完整的路。

两道大题,二十六分。冷汗顺着脊背刷地下来了。

"别慌——你不会,别人多半也不会。先跳过去,把会的都收进口袋,再回头啃它。"老彭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辰布凡猛地咬住舌尖,一阵刺痛把那股慌乱压了下去。他闭上眼做了三个深呼吸,重新拿起笔。放弃不可能,能拿几分是几分。

第五题和函数他求不出完整的,但求收敛域会,便硬着头皮把能写的步骤一步步往上铺;第六题建函数、列约束、求一阶偏导他都写了,可后面的判别和讨论,他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怎么都转不动,眼睁睁看着那道题停在半截。草稿划掉一张又一张。

有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高考考场——同样的冷汗,同样的、眼睁睁看着会做的题从指缝里流走的无力感。他在心里嘶吼一声:不一样!我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就在他似乎摸到一点门径的时候——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那提示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他猛地抬头看表:四点四十?两个半小时怎么会这么快?手开始发抖,越想抓住最后那点思路脑子越乱,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停笔!"

铃声响起。在他听来,那声音无比刺耳,又无比遥远。他看着自己那张两道大题都空了一大半的答题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僵在座位上,直到监考老师敲敲桌子"同学,交卷了",他才木然松手,看着那张卷子被收走。

走出考场,他的腿是软的。楼道里哭声、骂声、叹气响成一片,下午这门高数显然难倒了一片人。唐文静的脸也是白的,她数学本就弱,眼圈通红,声音发颤:"最后两道,我连题目都没太看懂。"

辰布凡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比谁都清楚那两道题的分量——二十六分。他前面发挥得再好,这两道大题塌了,高数极可能从平时的八十多一头栽到六十多。二十六分,足以把他三年苦修和那条录取线之间,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一夜回到空荡荡的三〇二,他没开灯,摸着黑在床上坐了很久。

他鬼使神差拿纸笔、借手机的光,想重新推那两道题——可笑的是,答案在交卷铃响之后,竟然一点一点在脑子里清楚了起来:先求导再积分回代的那条线、判别式的那个符号……他看得越来越清,心却越来越凉。原来他不是不会,是在考场上被压力和时间死死蒙住了眼。

可考场没有"要是"。

枯坐到九点多,肚子一声"咕噜"把他从自我折磨里拽了出来——他猛地想起,明天上午还有专业综合,那门他准备得最扎实的主场还在等着他。

"够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宿舍里很响,"输一门,不能输一夜。明天那一门,是你的。"

他去水房用凉水狠狠洗了把脸,逼自己泡了碗面吃完,没再碰高数,只把专业课的公式和易错点飞快过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专业综合。《机械设计基础》加《电工电子技术》,是他的主场。

前一晚的巨石还压在心口,他还是逼自己把心神收拢。卷子上那些机构、传动、电路的题,在他眼里竟比高数亲切得多,他一笔一画稳稳把会的写满。交卷时他清楚,专业综合自己能逼近满分——可这弥补不了高数那两道大题。

出考点,六月的太阳明晃晃晒得人头晕。苏老师和老彭还在门口迎学生。听大家七嘴八舌哭诉最后两道大题,老彭脸色凝重,沉吟片刻反过来安慰众人:"都别慌!题难是对所有人难。你们觉得难,全省的考生一样觉得难,分数线会降!"

这话让不少人眼里重新有了点光。辰布凡站在人群外,心里那点光却怎么都亮不起来。题难分数线会降,道理他懂;可这种全省掐尖的考试,真正能过线的,恰恰是在难题面前还能咬下分数的人。而他,在最关键的两道题上,崩了。

回来的大巴上,没了去时的安静。有人激烈地对答案,有人瘫在座椅上眼神空洞。辰布凡靠着车窗望着飞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张空了两大块的答题纸。他想起父亲借来的六千八,想起钱浩的"替我考上",想起赵磊那句"别给咱们大专生丢脸",想起孟师傅拍着他的肩说"好好考,别回来了"。他闭上眼,眼角有点湿。

手机响了,是赵磊,一接通就喜气洋洋:"考完了?!我订好地方了,今晚给你接风……喂?你说话啊?"

辰布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考完了。磊子,晚上再说吧,我有点累。"

"累也得吃饭!"赵磊不容分说,"考个试还能把人考没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那天晚上赵磊到底把他拽去了饭馆,点一桌子他爱吃的。辰布凡味同嚼蜡。赵磊察言观色也没多问,只一个劲给他夹菜、讲公司里的糗事逗他笑,末了举瓶和他一碰:

"听着兄弟,考成啥样是啥样。你这三年,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你自己。剩下的,交给命。"

辰布凡仰头,把一瓶啤酒喝了个精光。

第三天他收拾行李离开学校,没让任何人送。绿皮火车晃荡七百里,把他送回了县城。等待成绩的日子开始了。

那一个月,是他二十一岁的生命里最漫长的一个月。

他试着让自己忙起来:白天帮家里干活、给父亲捶腰,去超市替母亲站半天收银,傍晚沿县城的马路一圈圈跑,还把专业书重新翻开。可只要一闲下来,那两道大题就准时钻进脑子。他把省教育考试院官网设成手机主页,一天点开几十遍,明知没到日子、页面永远是去年的旧通知,却控制不住。

博恩的考生群里总有小道消息:听说今年高数平均五十多;听说分数线要涨;听说题是某大学出的,就是要压分——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惊肉跳。

机构放出参考答案那天,他把自己关在西屋,反锁了门,一道题一道题对着估分。

英语稍松:阅读只错三个,七十六到八十之间,和考场上感觉一致。专业综合更稳,九十五往上。

最后对高数,他的手是抖的。前面选择填空、四道大题对得很仔细,扣了些零零碎碎,大头都在,这部分估八十左右。心跳刚加快,翻到最后两道大题,那点侥幸彻底碎了:那两道题的解法他不是完全看不懂,可考场上他没能把这些步骤想起来、写出来。他一笔一笔按步骤给自己算分,两道二十六分的大题,拼死拼活只抢下十来分。高数他反复估了三遍,取最高也只有六十七。

三科加起来,哪怕每门都按最乐观的估,也才二百四十三四。而去年的录取线,是二百六。就算今年题难线会降,又能降多少?降十几分他才堪堪够着——可一整届的分数线,怎么可能因为题难就降十几二十分。

从那天起,他更沉默了。

夜里失眠,睁着眼听窗外虫鸣、听隔壁父母渐渐睡熟的呼吸,脑子里清醒得可怕,一遍遍回放那个下午:如果先做最后两道题呢?如果平时多练几道这种综合题呢?如果没慌那三分钟呢?

"如果"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两个字。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又坐回那间考场,卷子永远写不完,铃声一遍遍响,他拼命追一张飘在风里的录取通知书,那纸越飞越远,最后"啪"地变成东光厂流水线的一张工单。他大喊一声惊醒,浑身冷汗。

人也暴瘦了,母亲做的饭扒两口就推说饱了。李秀兰急在心里又不敢问,只能变着花样做:早上一个偷偷卧在碗底的荷包蛋,晚上一杯送到门口的热牛奶。

有一天林小雨打来电话。她放了暑假也回了县城。

"布凡,你躲着我呢?考完我给你发消息,你半天回一个字——估分不顺利,是不是?"

对别人他能装,对她装不出来。他把那两道大题和估的分,低低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她没有说"分数线会降的"这种轻话,而是认真问了他每一门估分、那两道题他写出多少步骤,才说:

"第一,成绩没出,一切都是估的。步骤分怎么给是阅卷老师说了算,上下浮动十几分太正常。第二——"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你模考崩盘,在操场是我跟你说:只要人没被自己打倒,就还有机会。这句话,今天原样还给你。"

辰布凡望着夜空:"小雨,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我怕考不上,就真的留在这个小县城,进我爸他们厂,结婚生子,像孟师傅说的,一辈子一眼望到头。我不是嫌那样丢人,我是不甘心——我明明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那你就更不能现在认输。"她的声音清晰坚定,"就算最坏的结果真来了,我认识的你,也不会被一张卷子困在县城里。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一张卷子画死的。"

还有一件事,让他无比清楚地摸到了那道界线。

在超市替母亲顶岗的一个下午,他遇到个高中同学郭超,当年考去了邻省一所民办本科。郭超搂着女朋友、推着满车零食来结账,认出他先是一喜,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收银马甲和扫码枪上,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你在这儿打工呢?"

"替我妈盯一会儿。"辰布凡一边扫码一边笑。

"专科嘛,工作不好找。"郭超摇摇头,一脸"我懂",话说得并无恶意、甚至带着几分同情,"不过没事,实在不行让家里想想办法。我打算考研,我妈说现在不读个研出来没法混。哎,你要不要也整个成人本科啥的?国家承认的,虽然水了点,好歹……"

他女朋友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郭超才讪讪闭嘴。

辰布凡的手一直没停,"嘀、嘀、嘀"扫着码,脸上挂着平静的笑:"一共八十七块五。"

郭超付了钱,客套两句"改天聚",说说笑笑走了。

辰布凡握着扫码枪的手微微收紧。他没生气——郭超不是坏人,那番话甚至算是"为他好"。可正是这种不带恶意的、居高临下的同情,最让人无处发力。"专科嘛""整个""水了点",这些轻飘飘的词像一根根细针,不致命,却密密麻麻,扎得他心里又疼、又清醒。

七月初一个闷热的晚上,一家人在院里吃饭,蚊子嗡嗡绕着灯泡。

辰布凡又扒拉两口放下筷子,望着院子的黑处发愣。辰大山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开口。

这个沉默的男人没有问成绩、没问考试,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裂口的手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声音沉沉的,却异常温和:

"凡凡,考不上也没事。大不了去打工。这世上千条路万条路,条条都能活人。你爹我没念过几年书,不也把你拉扯大了?天,塌不下来。"

辰布凡猛地抬起头。昏黄的灯泡下,父亲的脸沟壑纵横,鬓角不知何时已经全白了。他原以为父亲会失望,会觉得那六千八打了水漂;可他从父亲眼里读到的,没有一丝责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疼惜他的平静。

那一刻他再也绷不住了:"爹……"声音哽住,眼眶刷地红了,"我最后两道大题没做出来……我可能,考不上了……"

这是考完半个多月,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考不上就考不上。"辰大山伸手重重按在儿子单薄的、瘦得硌手的肩上,一下一下拍着,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父亲拍他那样,"你尽力了,爹知道,你娘也知道。这就够了。"

李秀兰在一旁早背过身去撩围裙抹眼睛,嘴里还在说:"吃饭。考不上咋了?俺娃身子骨要紧。俺娃回家,娘养你……"

辰布凡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饭碗里,砸在他抖得厉害的手背上。

七月十五夜里,省里公告:成绩七月十八上午九点开放查询。

看到那条通知的那一刻,辰布凡握着手机坐在西屋的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和那年高考查分的前夜,一模一样。

查分前夜,他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了一样样旧东西:高中错题本、张老师那副对联、周会计的端砚、写满计划的规划本、奖学金证书、实习工牌、钱浩临别塞的那摞笔记、孙工那套磨得发亮的绘图仪器,最后,是那本暗红封皮的大专毕业证。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开在灯光下,像摆出他二十一年人生里所有拼过命的证据。他伸手摸过那本毕业证,心里出奇地,慢慢平静了下来。

明天屏幕上的数字会是什么,是过线还是差那几分,他不知道。可无论那个数字是什么,桌上的这些做不了假:凌晨五点五十的闹钟做不了假,四本写满的错题本做不了假,东光厂三十六天的站立做不了假,他掉下去的八斤肉、父亲借来的六千八、孟师傅手腕上撸下来的那块表,做不了假。

一张卷子可以判他这一次的输赢,判不了他这一辈子。

"来吧。"他熄了灯,在黑暗里轻声说,"什么结果,我都接着。"

隔壁屋里,李秀兰也没睡。她悄悄把明天一早要包饺子的韭菜和鸡蛋拎进厨房——她想,不管结果好坏,她的娃进门,都得先吃上一口热乎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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