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落榜
七月十八号早上八点,其实辰布凡五点多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院子里鸡叫头遍、二遍,听母亲轻手轻脚起来生火、拉风箱,听父亲在院里用压水井吱呀吱呀地压水。这个家和他从小到大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只有他知道,今天和这辈子任何一天都不一样。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冒出青胡茬,一个月的煎熬把他几乎熬脱了形。
早饭是稀粥、咸菜、两个煮鸡蛋,谁都没提查分。李秀兰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鸡蛋:"多吃点,今天不管干啥,都得吃饱。"说了又像说错了,赶紧低头喝粥。辰大山闷头半晌,瓮声说一句:"网站卡,就多刷会儿。前年你王叔家娃查高考分,刷到下午才出来。"
辰布凡"嗯"了一声。他知道父亲是在告诉他——不管看到什么,都不是世界末日。
吃完饭才七点,他在屋里坐不住,出门沿村外的河堤走了走。堤上碰见早起下地的乡亲,一个个"凡凡今儿出成绩吧""准能考上"地招呼,他笑着应,心里却像揣着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
三年前高考查分那夜,他也是这样在河边走了很久。同样的夏天,同样的判决,只是这一回,他比三年前付出得多得多。他望着浑浊的河水向东流,忽然想:命运到底是什么?是他还不够好,还是有些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这样的人开的?
他不敢再想,看了看孟师傅的表——七点四十,转身往回走。是福是祸,他都得亲眼去看。
西屋那台上大专时家里凑钱买的二手电脑,开机要三分钟,风扇嗡嗡得像台老拖拉机。他没用手机查——他想屏幕大一点,那些数字也许看着不那么刺眼。
李秀兰特意向超市请了一上午假,辰大山也跟厂里打了招呼晚点去。老两口谁都没说破:一个在堂屋把本来就很干净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在院里把扫帚拿起又放下。屋里屋外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谁都不进西屋,怕给他压力,可两只耳朵都竖着,留意里头那一点动静。
八点五十,他打开省考试院网页。查分入口那枚灰着的"查询"按钮,像一扇没开的门。准考证号、身份证号、姓名他早输好了,光标悬在按钮上。他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攥紧。
九点整,他点了下去。
页面转了两秒,跳出一行白字: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全省几十万考生同一时刻挤一个入口,不崩才怪。他刷新,还是繁忙;再刷新。他按住F5一下一下机械地刷,浏览器卡了就重开、再输号、再点,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
母亲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隔着门轻声问出来没。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还没、网站卡。母亲反倒安慰起他来:"不急,早出来晚出来都一样,你别急。"
九点十七分,他第十七次按下回车,页面忽然不卡了。
一个浅蓝色的查询页面"唰"地加载出来,干净、简洁,像医院里那张不容辩驳的化验单。最上面是他名字、考号、报考院校,下面三行成绩清清楚楚:
英语77,高等数学64,专业综合99。总分240。
页面最下方是各院校专业的投档最低控制线。他的目光颤抖着一行行往下找——江北工程学院,机械电子工程,252分。
240对252,差十二分。
西屋里没有一丝声音。辰布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个数字,盯得眼睛发酸发疼,那几个数字却像烙铁,越来越红、越来越烫,最后在他眼前模糊、重影。
不是估分时的"也许""可能""说不定",是板上钉钉、没有任何余地的——十二分。英语77和他估的一分不差,专业99比估的还高,高数64,却比他最乐观的估计还低了三分。
他的目光在三个数字上一一抚过,每个数字背后都站着一段血淋淋的时光。
77分,是他把四千五百个单词背了五轮、把十五年真题做了三遍、把一篇篇阅读读到能背诵换来的;为了这77,他在食堂排队时看过卡片,在东光厂宿舍的声控灯下念过课文,在除夕夜的鞭炮声里默背过作文模板。
99分,是三年年年专业第一、是锉了两周铁的金工实习、是孙工的搪瓷缸和A+图纸。这门,他几乎摸到了天花板。
可64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数字摆在一起有多残酷:他用两门课拼到近乎极致,却被一门课、两道题,轻轻巧巧拖进了水底。
命运算账的时候,从不看你哪一门有多努力,它只看那个冷冰冰的总和。
耳朵里所有声音都退远了,只剩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他忽然有点想笑。高考他差本科线三十六分,这一次差录取线十二分。从三十六到十二,一千多个日夜,他把那道鸿沟硬生生填平了三分之二,从一个摸不到本科门槛的专科生,追到离那条线只剩十二分的地方。
可有什么用呢?考试这东西只认一条线:线上是岸,线下是水;差三十六是落榜,差十二还是落榜。没有人会因为你"只差一点"就另发一张通知书,那道窄门也不会因为你拼尽了力气,就为你多开一条缝。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秀兰端着一杯水探进头:"出来没?多少——"
她的话在看见儿子那张脸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辰布凡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走到电脑前,眯起眼,在屏幕上找她看得懂的数字。她不懂什么投档线,可她认得儿子的总分和那个比它大的252。这个在超市里心算找零比谁都快的女人,一瞬间就算明白了,那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什么。
"差……差多少?"
"十二分。"
就这三个字,像抽干了辰布凡全身的力气。李秀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不懂高数不懂专升本,可她懂她的娃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懂那些寒暑假带回家的、摞得比人高的书,懂他瘦下去的那八斤肉,懂那六千八百块是怎么东拼西凑寄出去的。她想忍住不在儿子面前哭,眼泪却不听话,顺着那张过早衰老的、有了皱纹的脸往下淌,赶紧用袖口去抹,越抹越多。
"没事啊凡凡,不就一个考试嘛,咱不稀罕……"她语无伦次,哭着,还反过来拍儿子的背。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辰大山到底还是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站定,看了看哭着的媳妇,又走到电脑前俯下身,眯着眼,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把屏幕看完,看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那几个字刻进眼睛里。西屋里死一样的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响。
辰大山直起腰,没有说话,脸像一块风化的石头。他就那样沉默地站了几秒,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他平时舍不得抽,只有最累最愁的时候才点一支。
他抽出一支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呛进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咳了出来。他背对着儿子和媳妇,望着院子外面灰蒙蒙的天,一口一口抽着那支烟,什么都没说。
可辰布凡知道,父亲那个佝偻着的、剧烈咳嗽的背影,比任何责骂都让他心碎。
"爹,娘,"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秀兰还想说什么,辰大山掐了烟,哑着嗓子拉住她:"走,让娃静静。"门被轻轻带上。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面朝墙躺下,拉过薄被蒙住了头。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块沉到了河底的石头。
这一躺,就是整整一天。
中午母亲把包好的韭菜鸡蛋饺子下了锅,满满一大碗端到西屋门口的小凳上,轻声唤他吃两个。碗里的饺子热了又凉,他一个都没动。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母亲在堂屋里压低了的啜泣,父亲一趟趟去院里点烟、掐灭、再点,远处邻居家的狗叫,胡同里小贩收摊的吆喝。生活照旧热热闹闹地继续着,没有一个人、一件事,会因为他落了榜就停下来,等他一等。
手机在桌上震了又震:赵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唐文静发来短信"我278,过线了,你一定也过了吧";博恩群里报喜的、发红包的刷得飞快;林小雨的消息静静躺着,只有一句——"布凡,分数改变不了你是谁,我在。"
他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闭上眼。
赵磊的电话,后来打到了家里的座机上。
这个昨天还在电话里一口一个"阿姨"、贫得没边的小伙子,今天声音绷得死紧:"阿姨,我是赵磊。他不接我电话……他都知道了,唐文静跟我说了。他没事吧?"
李秀兰说在屋里躺着呢,一天没吃东西了。赵磊沉默几秒:"您把电话搁他门口行吗?我不吵他,就说两句,他听不听都行。"
门那头,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辰布凡,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不说那些'没事的''再来一年'的屁话。我就问你一句——你他娘的忘了东光厂那破车间了?咱俩第一天上线插了十二个钟头件,晚上躺在那个蒸笼宿舍里,你说啥来着?你说,赵磊,我死也不会回这种地方。"
"十二分是不少,可它能把你这个人否定了?你三年每天六点起、十一点睡,我们全宿舍打游戏,你一个人在床帘里做题,这些我天天看着。你要是个废物,那我算什么?那全校几千号人算什么?"
他哽了一下,"你给我听好了——考不上,你也是我赵磊这辈子最服的人。你要是敢因为这一次就趴下起不来,我第一个看不起你。躺够了给我打电话,我电话二十四小时为你开机。"
电话挂了。辰布凡背对着门,赵磊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口。他死死咬着嘴唇,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可还是没起身,也没应声。
被子里又闷又热。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日夜不息地冲刷着他:为什么?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他想不通。小学他是最早到校的那个,初中在昏暗的灯下背书到深夜,高中从两百多名一路追到本科线的边上。高考差三十六分,他认了——那时候还能骗自己,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于是到了大专,他比高中还拼:一千多个雷打不动的清晨,四本密密麻麻的错题本,一堂都没缺过的辅导班,为了背单词把卡片揣满了每一个口袋。他不敢说自己是全校最聪明的,可他敢说,他是全校最肯下笨功夫的那一个。
为什么,还是差了十二分?是他太笨了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一直不服气,一直相信勤能补拙,相信"宝剑锋从磨砺出",相信张老师那副对联——他用整整二十一年去信这四个字。可今天那张240的成绩单,像一个冰冷的嘲讽:有些差距,不是你起得早、睡得晚、流的汗比别人多,就一定填得平的。天赋,出身,眼界,资源——别人高中就刷过的题型,他到了辅导班才第一次见到;别人有父母请的一对一,他只有父亲借来的六千八,和自己在黑暗里一遍一遍的摸索。
他第一次对自己信了二十年的东西,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努力就有回报。"他在被子里翕动着嘴唇,无声地念。念着念着,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淌下来,洇湿了枕头——是假的吗?没有人回答他。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些人。
孟师傅把手腕上的表撸给他,嘱咐"考上本科,别回来了";孙工把师傅传下来的绘图仪器给了他,说他是"头一个";陈大爷盼着"考上了,回来让大爷看看你的新校徽"——他这辈子,都没有新校徽了。
还有钱浩,红着眼睛把全部笔记塞给他,说"替我考上"。他答应了。他食言了。
最不敢想的,是丁磊那张照片:本科的图书馆,"我在本科,等你"。他去不了了。那个世界——窗明几净的图书馆、和"本科生"三个字连在一起的尊重、考研考公时那张不带门槛的入场券——曾经离他只剩十二分。可就是这十二分,像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把他结结实实挡在了外面。他看得见里面的光,却再也走不进去。
"我本可以"四个字又幽幽地浮了上来。他拼了三年,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活成"我本可以";可他怕极了往后每一个深夜,他都会想起2022年这个夏天,想起那两道没能做出来的大题,然后对自己说一声——我本可以。
下午,消息到底还是在胡同里传开了。
隔壁三婶坐在堂屋,拉着李秀兰的手大声叹息:"哎吆,可惜了的!我早说过,一个娃家念那么多书干啥?把娃都熬瘦了。本科毕业又能咋,还不自己找饭碗?凡凡这专科也不赖,早早挣钱娶媳妇才是正经。你们啊,就是心太高……"
辰布凡隔着一扇门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在伤口上撒盐。他知道三婶不是坏人,她甚至真觉得自己是在开导——可正是这个让他受不了:在这个小地方的逻辑里,他的失败理所当然,他的不甘心反倒成了"心太高"。
他听见父亲淡淡地开口打断:"三哥家嫂子,心意领了。娃累了要歇着,改天再串门吧。"话不重,却分明是端茶送客。三婶讪讪又说了两句,走了。
西屋里,辰布凡把脸重新埋进被子——爹,我不是心太高。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傍晚天黑透了,屋里没开灯。他听见堂屋门开了又关,是父亲送走了过来探听的邻居;然后是父母压得极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断断续续飘进来。
"娃一天水米没打牙,这可咋办……"母亲带着哭腔。
"饿不着他,饿急了自己就吃了。让他哭,让他躺。年轻人摔这一跤是好事,躺够了自己会爬起来。"
"我是心疼他那罪受的……"
"谁不心疼?"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说了,才又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
"可这就是咱普通人的命。拼,不一定成;不拼,一定不成。他才二十一,路还长着呢。"
后面的话他没再听清。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压抑了一整天的眼泪,在黑暗里终于决了堤。他不敢出声,咬着被角,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迷了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肚子在这时长长地叫了一声。一整天水米未进,身体到底是诚实的。
他在黑暗里愣了会儿,起身赤脚拉开门。门口小凳上那碗饺子还在,早已凉透了,碗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
"凡凡,饺子凉了娘给你热热。要是娘睡着了,你自己馏馏,垫垫肚子,别饿坏。娘不逼你。"
他端着碗没去热,就站在堂屋的黑暗里,用手捏起一个凉饺子塞进嘴里。韭菜鸡蛋的,面皮有点坨了,可他嚼着嚼着,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滚进了碗里。
他一个一个,把那碗凉饺子全吃了,连汤都喝了。
对面父母的房门"吱呀"开了一道小缝。黑暗里谁都没出来,也没出声,可辰布凡知道,母亲就站在那道缝后面看着他——刚才他一开门,那盏本不该亮着的堂屋小灯,是母亲隔着房门,替他悄悄拉开的。
他对着那道门缝,哑着嗓子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娘,我吃了。你们睡吧。"
门后传来一声极力忍着的、带了哭音的应答:"哎,哎。"
他回了西屋重新躺下。胃里有了东西,身上好像也有了一丝微末的力气。他想,为了这碗凉了的饺子,他也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张床上。后半夜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考场,没有成绩单,他回到了东光厂的流水线,板子一块一块、永无止境地流过来,他想停下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惊醒,窗外天已蒙蒙亮。就在这时,"嘀"的一声,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摸过手机,眯眼一看,是博恩考生群里辅导员@所有人的一条通知:
今年部分民办本科院校因上线考生不足,开放征集志愿补录。凡过了全省填报资格线的考生,可于明日十八点前登录系统重新填报……
民办本科。征集志愿。
那行字在他混沌了一天一夜的脑子里,缓缓地转了一圈。他像一个在水底快要溺毙的人,忽然看见头顶透下来一线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
他撑着床慢慢坐起来,赤脚走到窗前,一把推开。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风猛地涌进来,灌进他胸膛。远处朝霞烧红了半边天,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新的一天活生生地在他眼前铺开。
生活还在继续,他也还活着。
那条门缝里的光微弱、模糊,他甚至不知道,那是出路,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坑。他没有力气去想那么多。可他清楚感觉到,在以为已经被掏空、烧成灰的胸腔最深处,有一样东西在一天一夜的死寂之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希望,还谈不上。是不甘心。
是那个从小学一年级就坐在第一排、睁大眼睛听课的孩子的不甘心,是孟师傅说的"别走回头路",是钱浩说的"替我考上",是他自己在那一千个图书馆的清晨里,一点一点养出来的那口气。
那口气还在。它被十二分打得奄奄一息,可它,还没有断。
辰布凡握紧手机,扶着窗台,慢慢站直了身子。他想起孟师傅说过,机器坏了光哭没用,得一条一条查线路,总能查出毛病在哪;想起老彭那句"会的全做对就不亏";他更想起自己这十二年,考砸过那么多次,摔倒过那么多回,可每一次,都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十二分,是他欠这扇门的账;可这十二年,他没欠过自己一天。
他对着窗外那片烧得正红的朝霞,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先去看看,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