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不甘心的调剂

字号 约 5.5 千字

辰布凡推开西屋门走进堂屋的时候,李秀兰正在灶台前盛粥。看见儿子出来,她手里的勺子"当"地磕在锅沿上,慌忙在围裙上擦着手,上上下下打量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凡凡……你饿不饿?娘给你下饺子?"

"娘,先煮碗面吧。"辰布凡的声音沙哑,却尽量平静,"我有事,跟你和爹商量。"

他把手机放在饭桌上,把那条征集志愿的通知一字一句念给母亲听。李秀兰听不懂"征集志愿""调剂"这些词,辰布凡就用她能懂的话解释:"就是有些本科学校没招满人,过了一条很低的资格线的学生,可以再报一次,碰碰运气。我240,够那条线了。报上了,我一样能去读本科。"

"本科?!"李秀兰的眼睛唰地亮了,随即又被一丝惶恐压住,"可你不是说差了12分吗?这能行?别是骗人的吧?"

"不是骗,是省考试院的系统,正规的。"辰布凡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民办。"

那两个字,他自己也是陌生的。那天上午,他一边吃面一边疯狂补课:给博恩的辅导员打电话,给已经在本科的丁磊打电话,把省考试院的文件和几所民办院校的招生简章一份份搜出来看。

"辰布凡,我跟你交个实底。"电话里丁磊的声音很认真,"我身边就有专升本考到民办去的。论牌子、论找工作时的认可度,民办确实比不了公办,社会上有人叫它'三本',有色眼镜肯定有。但它到底是个正经本科,学信网查得到,毕业一样有学位证。你要是有志气,将来再考个研究生,谁还看你本科是公办民办?——这张文凭是台阶,不是天花板。"

他停了停,语气沉重下来,"但是民办最大的问题就一个字:钱。你想清楚了。"

钱。挂了电话,辰布凡又把"民办本科"这四个字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学校的官网一个比一个做得光鲜——欧式图书馆、人工湖、大草坪、就业率98%。可当他把搜索词换成"民办本科值得读吗""某某学院真实评价",跳出来的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贴吧里几百条回复,有人说拿着民办本科的简历去招聘会,HR只扫一眼就放到了"非统招"那一堆;最多的是哭学费——"我妈卖了一年的菜供我交学费""每年开学我爸都要去银行排队贷款"。

他还搜到一个词叫"学历歧视链":重点看不起一本,一本看不起二本,公办二本看不起民办三本,而所有的本科,都可以轻飘飘地看不起——专科。

他站在这条链子的最底端,拼了三年眼看能够到倒数第二环了,却发现那一环上明码标价:两万两千八,一年。

他忽然懂了一个无比残酷、又无比现实的道理:原来连"受教育"这件他心里最神圣的事,到了某一层,也是要拿真金白银去买门票的。公办本科那道窄门给穷孩子留了一条缝,叫"分数";分数不够,门缝哐当关上,旁边还开着一扇宽敞的侧门,门上只写两个字:交钱。

他这样的人家,挤不进那道窄缝,也买不起那扇侧门。

他定了定神,点开征集志愿计划表里那几所招机械类考生的民办院校。

第一所,江北科技学院,机械电子工程——和他报考的公办校专业一模一样,像命运特意摆出来的一面镜子。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收费标准:学费每生每学年22800元,住宿费3200元,教材、体检、保险、军训服装另计。

22800——他盯着那个数字足足看了一分钟,像要把那几个零数清楚。另外几所,21000、24500,最便宜的一所地理位置偏远,也要19800。

他摊开本子一笔一笔算:学费22800,住宿3200,书本杂费小一千,生活费他按一千算,一年在校十个月一万。这一年下来将近三万七。专升本去了再读两年——七万四。

他写下这个总数,握着笔的手停在纸上。

他太清楚七万四对辰家意味着什么。父亲一个月三千出头,腰上还有病;母亲一千八、两千。一家人刨去吃用、人情、父亲的药钱,一年到头能存下的顶天两万。这两年为了供他读大专、上六千八的辅导班,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还欠着亲戚的钱。七万四,等于这个家不吃不喝攒上三年多。

他想起父亲为了六千八在电话里说"这个钱咱就是借也得给你凑上"——六千八就已经要去借了;两万两千八,连续两年,他不敢想父亲要敲开多少家亲戚的门,要在多少人面前弯下那个一辈子不肯弯的腰;他不敢想母亲那双长满冻疮的手,还要再裂几道口子。

他甚至想到了助学贷款。查下来:全日制本专科生助学贷款一年最高八千,能帮上忙,可相对两万两千八的学费仍差着一大截。助学金要入学后跟全班争那几个名额,他家是普通农户,不在低保建档立卡之列,学费减免轮不上。勤工俭学那点收入,相对七万四不过是杯水车薪。

账算到最后,纸上那个冷冰冰的"74000",像一座山沉甸甸压下来。他把笔放下了。

下午,他借口找东西,翻了家里那个上了锁的小木箱。他知道这样做不光彩,可他太想知道这个家到底还有多少底。

存折上的数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余额六千一百二十块。旁边还压着几张皱巴巴的欠条——前年母亲做胆结石手术借他姨家的八千还没还完,去年给他凑辅导班学费借他舅家的五千,父亲的签名力透纸背。

一万三千块的外债,六千块的家底。这就是供他读完三年大专之后,这个家全部的财政真相。他把存折和欠条原样放回去,锁好木箱,手指冰凉。

那天下午他没有立刻跟父母说,一个人走出家门,又去了村外的河堤。

七月的玉米长得正旺,绿浪一望无际。他在河边坐下,做着他这辈子最难的一道选择题。

他想"去"。他做梦都想走进丁磊照片里那座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想亲手撕掉贴在自己身上三年的"专科"标签,想让孟师傅、孙工、陈大爷都看看他的新校徽,想堂堂正正站在林小雨身边、和她一样是个本科生。他甚至想,钱可以借——助学贷款八千,再求求亲戚凑一凑,到了学校他拼了命打工,毕业以后连本带利还给父母。这条路苦,可他辰布凡这辈子吃过的苦还少吗?

可一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父亲弯着腰挨家挨户借钱,腰更驼了;母亲为了几块钱和顾客赔着笑;万一父亲腰再犯了、连现在的活都干不了,万一母亲累病了——他在两千里外的课堂上坐得住吗?

那七万四不是一个数字,那是压在他父母两条老命上的一座山。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不甘心,把整个家拖下水。

河对岸,一个老农还在玉米地里弯腰锄草,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日头那么毒他也不歇。辰布凡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懂了一点什么——庄稼人种地最怕的不是歉收,赶上灾年颗粒无收,也得把眼泪咽了,把地重新翻一遍,把种子重新播下去。他们从不问"凭什么是我遭灾",他们只问"明天的地还种不种"。

他今年二十一岁,是遭了一场考学的灾。可他人还在,手还在,一肚子的学问和本事还在,父母也都还在。地没有塌,塌的不过是一季的收成。

他给林小雨打了个电话。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替他做决定,只说:

"布凡,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这七万多,你家砸锅卖铁凑不凑得出来?第二,就算凑出来了,你爸妈的身体扛不扛得住接下来两年的熬?第三,你拿着这笔沾着他们血汗的钱坐在民办的课堂里,你的心安不安?"

辰布凡一个都答不上来。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林小雨轻声说,"你要是决定去,我陪你一起想办法,我有奖学金,我还能做家教。你要是……不去,那也不是认输。有时候,一个男人选择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而不是压给爹妈——这不丢人。"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辰布凡把本子摊开,学费、杂费、生活费、助学贷款,两年七万四的总数一笔一笔讲给父母听。他尽量讲得平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李秀兰先开了口,声音发颤却咬着牙:"凡凡,钱的事你别犯愁。娘明天就回娘家,找你舅、找你姨,一家一家去借。七万四是多,可一人凑一点,总能……"

"娘。"辰布凡摇头打断她,"舅舅家盖房还欠着钱,姨家表哥刚结婚,咱家已经欠着了。这钱借来了,是你和我爹拿命填的坑。"

"秀兰。"一直没说话的辰大山忽然开口了。

这个男人就着昏黄的灯,盯着本子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指在"22800"上摩挲着,像在掂量它的分量。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稳:

"凡凡,爹没本事。爹要是能一年挣个十万八万,别说民办,你想出国爹都供你。可爹挣不来。这个钱咱不能念——念了,这个家就垮了;你背着一身债去读书,也读不踏实。"

他伸手重按在儿子肩上,像查分那天晚上一样,"咱不念那贵的。听爹的,先去打工,挣钱。你有技术,有这一身本事,饿不着。以后要是还想念,等你自己有了钱,成人的、在职的,路子宽着呢。"

李秀兰还在哭,可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她知道男人说的是实话,是这个家血淋淋的实话。

"要不再想想,我还有一副金耳环,当年你爹给我打的,能当……我再找你婶子她们张张嘴……"她忽然像抓住什么,站起来往屋里走。

"秀兰!"辰大山叫住她,声音不高,却把她定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耳环当了,咱娘儿们往后戴啥?张嘴容易,还的时候难。咱不能为了娃一个还不知道值不值的前程,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昏黄的灯下,这个汉子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痛:"凡凡,爹知道你心里苦。你比爹强。爹十八岁那年你爷爷一病,家里连高中都没让爹念完。爹那时候成绩也是数一数二的……这辈子爹只敢在心里偷偷想过,要是当年能接着念书会是啥样。所以你说要考,爹砸锅卖铁都供——爹是把自己没走成的那条路,搁在你身上了。"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可人这一辈子,不能只想着自己那条路。你上头有爹和你娘,咱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辰布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爹,娘,这个事太大。你们让我再想一宿。明天下午六点系统就关了,关闸之前,我给你们一个准话。"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后半夜索性爬起来,打开了招聘网站。

他想,就算不去念那个书,他也该提前看一看:那张文凭到底值多少钱,摆在一个大专生面前的路究竟有哪些。他把求职意向设为机械设计、机电维修、技术员,地点从本县到江北市再到长三角。

差距一目了然——凡是标着"机械设计工程师""研发工程师""储备干部"、月薪开到八千往上的岗位,学历要求那一栏几乎清一色四个字:本科及以上,有些后面还跟着括号"统招全日制,不含专升本及成人学历"。而那些"大专及以上"的岗位,大多是设备维护、售后服务、车间技术员、质检、销售,四千到六千,工作地点多在开发区、工业园,岗位描述里高频出现的词是"能适应倒班""吃苦耐劳""服从安排"。

东光厂的车间、胡线长的流水线、那些二十三岁就"嗖一下五年没了"的工人,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现。他盯着屏幕,心里那道界线的轮廓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本科是门槛,是把人分进"办公室"和"车间"的那道看不见的闸。他苦了三年,离翻进闸内差了十二分;而翻进旁边那扇交钱的侧门,要七万四。两条路,他都走不通。

第二天一大早,他骑上自行车进了县城,去了县一中。他想再见见张老师。

放了暑假学校静悄悄的。张老师已经不当班主任了,头发又白了不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旧教案。看见辰布凡,他先是一愣,随即像猜到了什么,把他让进屋,倒了杯凉茶。

辰布凡把考试、落榜、民办补录、七万四的学费一五一十都说了,说完像个交不出作业的学生低着头:"张老师,我念了这么多年书,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来,想听听您的。"

张老师没有急着说话。他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旧得发黄的牛皮纸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张学生的照片和小纸条,有些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他抽出一张,照片上是个精瘦的男生。

"我九八届的学生,家里比你还穷,高考只考上个中专。那会儿中专就是你说的,大专往下。家里供不起他复读,他去了南方一家模具厂当学徒,一个月三百块。"

"后来呢?"

"他白天在车间给师傅打下手,晚上别人打牌,他点着蜡烛啃机械制图、啃编程。啃了五年,成了厂里最好的模具师傅;又啃了五年,自己开了个小厂。现在四十出头,厂子两百多号人。"

张老师把照片轻轻放回去,"他每年过年都来看我,每次来都跟我说一句话——他说,张老师,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不是谁给了我一张文凭,是当年穷成那样,我也没把自己放弃了。"

老人合上本子,转过身看着他,"布凡,民办那个学,我替你算过账了——你家供不起。供一个生,拖垮一个家,那不叫志气,叫自私。这条路咱不走。可你记住老师今天这句话:学校的门对你关了,社会的门还开着。文凭能管你头三年,往后管一辈子的是你这个人——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肯不肯下笨功夫。这两样,你都有。起点低不怕,男人这辈子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你才二十一,你的书没白念,它都长在你骨头里呢。"

辰布凡坐在那里,心里那团堵了两天的、又疼又乱的东西,被老人这一番话一点一点理顺了。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张老师,您的话,我记住了。一辈子。"

从一中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他骑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县城街道,路过小学、初中、母亲上班的超市,心里出奇地平静。

回到家下午四点四十,离系统关闭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书桌上的电脑还停在那个页面,学校专业他昨天就填好了——江北科技学院,机械电子工程。鼠标的光标悬在那个蓝色的"确认提交"按钮上。

只要轻轻一点,他就会成为一个本科生。

辰布凡把手放在鼠标上,停了很久很久。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远超他年纪的疲惫和清醒。他眼前闪过那座气派的图书馆,也闪过父亲弯下的腰;闪过那张"本科"文凭,也闪过母亲裂开冻疮的手。

最后,他轻轻地、把鼠标移开,点下了右上角那个红色的叉。

页面关闭了。那扇为他开了一天两夜的门,在他眼前缓缓地重新合上。

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堂屋,辰大山和李秀兰正忐忑地等着他。"爹,娘,我不报了。那学,我不念了。"

李秀兰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辰大山看着儿子,喉头滚动了几下,才说出那句他昨天就想说的话:"好。咱不念那贵的,先去打工,挣钱。以后要是还想念,等你自己有了钱,路子宽着呢。"

"我知道。"辰布凡笑了笑,那笑很淡,却不苦,"爹,娘,你们别觉得对不起我。这是我自己选的。"

那天夜里,他把床底下那个装满复习资料的纸箱拖了出来。

他没有扔,只是把那四本高数错题本、卷了边的词汇书、画满批注的真题集一本一本重新码整齐,用胶带把箱子封好。封箱胶带刺啦刺啦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像在为他长达四年的本科梦入殓、封棺。

孟师傅那块旧电子表他没有收,依旧戴在腕上——这不再是一个考生的装备了,这是一个要去社会上挣命的人,提醒自己惜时的信物。

做完这一切,他在规划本上写下最后一页:

"2022年7月20日,我放弃了民办本科的征集志愿。学费两万两千八,两年七万四,家里供不起。我不后悔去考这一场,我遗憾的是那两道大题没多拿十二分。张老师今天说,文凭管三年,人管一辈子——我信。书我收起来了,梦我也先收起来了。但我不信我的命就值一张纸。辰布凡,从明天起,别再当学生了。去挣钱。去,活成个人样。"

写完,他把这个记了三年的本子,也放进了箱子。

他拿起手机。这是落榜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回消息。

先给赵磊发了一条:"磊子,我没事了。民办我放弃了,学费太贵,家里供不起,我自己也想通了。别担心。你的钱先放我这儿,等我挣了钱加倍还你。这辈子有你这个兄弟,值了。"

发出去不到十秒,赵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大爷的辰布凡!"那头先是一声带着鼻音的怒吼,随即软了,"……想通了就好。钱的事你再提一个'还'字我跟你急。你下一步打算咋办?"

"先找活干。"

"那就来江北市!来我这儿!咱哥俩在一块儿好歹有个照应,我明天就帮你打听……"

"磊子,"辰布凡笑了笑,望向窗外,"让我再想想。"

他又给林小雨回了一条:"我没事了。谢谢你那天跑那么远。本子我收好了。无论走哪条路,我都不会把自己丢了。等我混出个人样,请你吃饭。"

林小雨的回复很快,只有六个字:"我信。我等你。"

他看着那六个字,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暖了一下。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对着空白的页面,第一次以"求职者"的身份,给自己写简历。他打下生平第一份简历的第一行——姓名:辰布凡;学历:江北职业技术学院,机电一体化技术,专科;求职意向:……

打到"专科"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随即稳稳地落了下去。

不躲,不藏,不自卑。这是他二十一年一步一步堂堂正正修来的学历,不是他的耻辱——是他叩开这个社会的,第一块砖。

— 本章完 —

核心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