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父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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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家里一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辰布凡不再躺床了。他按时起床,帮家里干活,去超市替班,晚上看专业书、投简历。表面上看,他"好"了。

可只有李秀兰知道,她的儿子没有真的好。他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在河堤上坐到天黑,常常对着手机里那些南方城市的招工信息发愣,一看就是大半夜。夜里她起来给他盖被子,总能看见他在睡梦中紧锁着眉头。她还发现儿子开始掉头发,枕上一抓一把。

知子莫若母——她那个从小就闷、从小就倔的儿子,心里装着一件大事。

县里那几天办过一场夏季人才招聘会,在老体育馆。辰布凡揣着简历一早就去了。

馆里没几家像样的单位:保险公司招销售,房产中介招经纪人,几家饭店招服务员,培训机构招课程顾问,剩下的全是周边工厂招普工、焊工、缝纫工。他转了两圈,把简历递出去三份:机械加工厂质检员,月薪三千二,单休;电梯维保学徒,前三个月一千五,"学成后看手艺";设备售后,常年在外出差,底薪两千六,"剩下的全靠提成"。

在角落里,他差点踩进一个坑。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支着"高薪IT零基础转行"的摊,三言两语套出他"专科、机电、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的底细,眼睛都亮了,把他拉到一边画大饼:"进厂一辈子就废了!来我们这儿,四个月,名师带你学编程、学自动化,包教包会推荐就业,起薪八千!学费一万九千八,不用现在掏——零元入学,工作以后从工资里扣。"

说得旁边几个年轻人眼里直放光。辰布凡却越听心越凉。他不动声色拿过那份入学协议,翻到背面——果然,所谓"零元入学"是让他办一笔年化利息不低的培训贷;学不学得成、工作推不推荐,合同里全是模糊的免责条款,而那笔债从签字第一天起,就白纸黑字压在他个人头上。

"谢谢,我再考虑考虑。"他把协议还回去,转身走了。身后那年轻人还在喊:"同学,机会不等人啊!"

走出体育馆,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照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街为生计奔波的人,心里彻底明白:这个小县城能给他这样一个大专生的路,他一下午就看尽了——三千的质检员,一千五的学徒,两千六的销售,还有一个个披着机会外衣的坑。

这更坚定了他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却还不敢说出口的念头:走。

辰大山也看出来了。这个一辈子信奉"少说多干"的男人,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谈那些软和的话,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行动。他去找了老王。

老王大名王建国,是辰大山在厂里共事二十多年的老工友,人头熟、路子广,当着生产科一个小管事。当初高考后,就是老王一句"读书是天底下最稳的买卖",坚定了辰家供孩子的心思。

那天辰大山买了条平时舍不得抽的烟、两瓶酒,趁歇班上了老王家的门。具体怎么递的烟、怎么开的口,辰布凡不在场。他只知道三天后的一个傍晚,王叔笑呵呵地亲自登了门,家里像待客一样,李秀兰炒了四个菜、温了酒。

饭桌上,辰布凡注意到,那条父亲平时舍不得抽的烟已经拆了封、少了两盒——不用说,是那天在王家塞给老王和科长的。父亲一辈子就是这样:为了儿子,把自己的脸面和烟钱一块儿往外拿。

老王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辰布凡的肩一叠声道喜:"凡凡,叔给你把事办妥了!技术科下面的质检组缺个年轻人,我跟科长了拍胸脯——咱凡凡大专科班、年年拿奖学金、还在大厂实习过,画图PLC都会!人家一听乐了,说叫孩子来先干着!"

他掰着手指头给辰布凡数这活的好处:试用期两千八,转正三千五交保险;坐办公室看图纸搞质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下车间卖力气;家就在跟前,吃你娘做的饭、住你家的房,工资基本全能攒下;干得好,过几年转技术员、评职称,一辈子稳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进不来呢!要不是我和你爹这层关系,轮得到咱?"

辰大山给老王斟着酒,那张被岁月磨得木讷的脸上难得漾着笑,偏过头看儿子的眼神里全是期待,仿佛已经看见儿子留在眼皮底下娶媳妇抱孙子、一家老小团圆。李秀兰也松了口气,连声给老王夹菜:"凡凡,快谢谢你王叔!"

一桌子的目光,都聚到辰布凡身上。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攥了又松。他知道王叔是真心帮忙,他更知道,父亲为了这份活,那张一辈子不肯轻易求人的嘴是怎么张开的。可他闭上眼,脑子里就是父亲工厂那间昏暗的车间、那些机械操作着机床的年轻的脸、东光厂的大夜班,还有孟师傅摊开双手那句"读了书就别干这个"。

质检组,三千五,一个他二十岁就能看见五十岁样子的人生。

"王叔,谢谢您为我跑前跑后,这份情我记着。"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可这活,我想再想想。"

"再想想?"老王愣住了,酒停在半空。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辰大山脸上的笑僵住,盯着儿子看了两秒,声音沉下来:"还想啥?这么好的活你还挑?"

"爹,我不是挑。"辰布凡迎着父亲的目光,"我不想这么年轻就回厂进质检组,在咱这小县城待一辈子。我想出去看看。"

"出去?上哪儿?干啥?你一个大专生,人生地不熟,外头是你想的那么好混的?"辰大山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一万二你信?前街老李家娃让人骗去传销差点没回来,后村你远房表哥深圳打工十年到现在租房住、对象都说不上!南方挣得多花得也多,房租吃饭哪样不要钱?你兜里几个子儿?病了谁管你?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么简单的理,你念一肚子书咋就不明白!"

"我明白!"辰布凡也抬高了声音,眼睛却红了,"可我明白得更清楚——我要是回了咱厂,我这一辈子就到头了!爹,你在厂里待了三十年,你看看你自己!你的腰,你的腿,你一个月三千块钱!你还想让我跟你一模一样,活一遍吗?"

这句话一出口,满桌死寂。

辰大山张了张嘴,像被人当胸揍了一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儿子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跺脚,摸出烟转身出了堂屋,蹲在院里闷头抽起来。

老王赶紧打圆场:"父子俩有话好好说……凡凡,你爹也是怕你在外头受委屈。这活先给你留着,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来。"

那顿饭不欢而散。老王走后,李秀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掉眼泪,嘴里反反复复:"这爷俩,一个比一个犟……一个比一个犟啊。"

那一夜,一家人谁都没睡好。

后半夜约莫一两点,辰布凡口渴起来找水喝。院子里万籁俱寂,秋虫呢呢喃喃。父母住的东屋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压低了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他本不想听,可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爹,你说咱凡凡没考上,会不会受打击受得太狠了?"李秀兰带着哭腔,压得极低,"我这几天看着他心里发毛。他天天掉头发,半夜不睡,对着个手机发愣,今天又跟你顶嘴……他长这么大,多听话的个娃,啥时候这样过?我就怕他想不开,钻了牛角尖。"

"瞎想啥呢。"辰大山声音沙哑疲惫,"咱儿子我了解,他不是那种孬种,考个试还至于想不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深夜里格外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棉花里,闷得人心口疼。

"打击,是肯定的。"他慢慢地说,"他那么要强的个娃,拼了三年差十二分,搁谁谁受得了?可受打击归受打击,日子还得过。这就是咱普通人的日子——摔倒了疼,也得爬起来拍拍土,接着往前走,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你。我托老王问过了,质检组那活人家科长给面子先留着,等娃这股邪火过去了、想通了就去上班,先有个稳当营生,比啥都强。"

东屋里静了很久,久到辰布凡以为父亲不会再说话了。

"可我听他那意思,"李秀兰迟疑着,"他是真想去南方。"

"我知道。"辰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里面有一种辰布凡从未听过的苍老和苍凉,"孩子大了,心野了,翅膀硬了,这个小县城、这个破厂子,关不住他了。"

他又顿了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拦着他,一半是怕他在外头吃苦受骗,另一半……是我自私。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娘,你说我干一辈子、累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老了有个头疼脑热,儿子在跟前能给我端碗水?他要跑那么远,一年回来一趟,咱俩真有个好歹,跟前连个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哽住了。李秀兰小声啜泣起来,又赶紧捂住嘴。

"哭啥。"辰大山吸了吸鼻子,语气却软了,"我也不是非要拦他。我就是怕。南方几千里地,咱两眼一抹黑,他就那点钱,万一一过去活找不着、钱花光了咋办?碰上坏人咋办?咱普通人家,输不起啊。他要是有家底有门路,他上天我都不管;可他啥都没有,就一个人,一个毕业证……"

李秀兰忽然想起什么:"他爹,我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凡凡真铁了心要走,你给不给钱?"

辰大山没吭声。

"家里那折子六千一百二我记着呢,"李秀兰说,"加上秋粮卖了能有一千多。他要是真走,咱总不能让他空着两只手上路。外头多难咱都知道,兜里没钱,娃的腰杆挺不直,遇上难处连条回头路都没有。"

这一回辰大山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过厅里的辰布凡以为他睡着了。

"给。"这个字终于从东屋里传出来,不高,却重,"他真要走,钱给。三千,剩下的家里得留着还账应急。再从老王那儿倒个一千两千,让他带上。穷家富路——他爹我十八岁出门当学徒,兜里揣着五块钱和十个饼,那滋味我尝过,不能让我儿再尝。"

他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可这话你先别跟他提。我还是盼着他想通留在质检组。钱,是他真走那天才给的;心,是从今天就拴在他身上的。"

李秀兰轻轻"嗯"了一声,一边哭一边念叨:"我的娃,咋就这么难呢……念了一肚子书,咋就这么难呢。"

"哭吧,哭完睡觉。"辰大山疲惫地说,"明天还得上班,日子不兴不过的。"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辰布凡听不清了。他站在过厅的黑暗里一动不动,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满脸。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

他第一次知道,父亲那句硬邦邦的"你一个大专生去大城市能干什么"背后藏着的,不是瞧不起、不是拦路,是一个老去的父亲对独子远行的恐惧,和那点说不出口的、自私的依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过年别的孩子都有新衣他没有,他蹲在门槛上偷偷眼红;父亲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连夜骑三十里自行车去镇上,第二天一早给他带回一双崭新的、白得发亮的球鞋——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父亲给人修了三天机器挣的外快,自己过年的褂子都没舍得买。那双鞋他穿了两年,鞋尖磨破也舍不得扔。

他想起母亲:每一个伏案的夜晚从不打扰,只隔一会儿推门进来放个煮鸡蛋或一碗撒糖的炒黄豆;想起初中住校,她走十几里路送棉被,把捂在怀里还热乎的烤红薯先掏给他;想起她常说的那句——咱家穷是穷,可只要你想念,娘和你爹就是要饭,也供。

这座山,替他挡了二十一年的风雨。如今他要走出山的怀抱,自己去迎风了。山舍不得,山害怕,山想把他永远护在怀里;可他不能因为山的舍不得,就一辈子活在山的影子里——那样对不起的,恰恰是这座省吃俭用、砸锅卖铁也要让他读书、让他往远处飞的山。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把翻江倒海一点一点压了下去。他没有进东屋戳破这场深夜的对话,悄悄退回西屋,睁着眼望漆黑的房梁,一直望到天边泛白。

那一夜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两条:第一,不能再让父母为他操心了——从今起他要吃饭、要睡觉、要笑,要让爹娘看见一个垮不掉的辰布凡;第二,是顺着父亲进质检组、留在温暖的牢笼,还是逆着父亲的怕、揣上钱去闯凶险的南方——这个决定必须他自己拿,而且要他一个人,负全部责任,不能让爹娘替他担一点风险。

天亮,鸡叫。辰布凡起了床,洗了脸,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熊熊烧起来,映着他那张年轻的、沉静的脸。他下了手擀面,卧三个荷包蛋,切一把葱花撒进去。

东屋门开了,辰大山顶着一夜没睡的通红眼睛走出来,看见厨房里忙碌的儿子愣了下。父子隔着院子对视一眼,昨天那场争吵的尴尬还在。

"爹。"辰布凡先开口,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放在院里小桌上,"昨天我话说重了,对不住。你和娘的心思我都懂。南方的事,你们别再为它熬夜了。让我自己再好好想想——不管最后咋选,我不会让你和娘失望,也不会让你们替我担惊受怕。"

辰大山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这个硬了一辈子的汉子眼睛忽然又红了,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闷闷地说:"面,擀得不赖。……汤,咸了。"

李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爷俩,眼泪笑着流了一脸。

接下来两天,辰布凡一个人去了趟河堤,从下午一直坐到满天星斗。他把两条路像做数学题一样,在脑子里列成两边。

左边是质检组——安稳,父母心安,可也一眼望得到头:早上和父亲一起进厂,晚上一起下班,三十岁评个助工,四十岁熬个工程师,娶县里的姑娘,生个孩子,再盼着孩子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一个和父辈严丝合缝的轮回。

右边是南方——凶险,未知,举目无亲,可也藏着高薪、真技术、大世面,和一个他还看不见、却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未来。

回家的路上,他抬头看见满天星斗,又低又亮,像小时候父亲带他在屋顶乘凉时指给他看的那样。他在心里轻声问那些星星,也问自己:辰布凡,你二十一年吃了那么多苦、读了那么多书,难道就是为了在一个看得见尽头的地方,把自己的后半生安顿了吗?

星星不答。可心里那杆秤,在那个夜晚,已经一点一点倾斜了。

第二天他躲到村外,给赵磊打了个电话,把质检组的事、和父亲吵架的事、想去南方的念头全说了。电话那头,赵磊沉默了几秒,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而是问了三个实实在在的问题:"钱,够撑几个月?住的地方有谱吗?活,你打算怎么找?"

辰布凡把自己算过的账、查过的城中村、招聘软件上的岗位,一条条说了。

"行。"赵磊听完一拍大腿,"那你还犹豫啥?你这哪是脑子一热,你这是把南墙的图纸都画好了。我跟你说句实在的——我现在天天跟着刘叔跑事,人见得多,算看明白了:人二十到三十最值钱的,不是挣多少钱,是见多大世面、跟什么样的人、练什么样的本事。县城那质检组是给想安稳的人准备的,你辰布凡不是那种人。你要是进去了,三年后心气磨没了、胆子磨小了,就真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钱不够吱声,我这儿还能给你凑几千——别跟我提还字,烦。叔叔那边你别急也别硬来。老人怕的不是你走,是你不回头。你跟他把话说透:你不是去逃,你是去挣一个能把他们也接出去的前程,他听得懂。实在想不通,你先去,把活干出来、把钱寄回家,用不了半年他逢人就得说——我儿子在南方,出息了。"

挂了电话,辰布凡在田埂上站了很久。风从一望无际的庄稼地上吹过来,吹得他心里那杆秤,彻底定了。

他要走。去南方,去那个叫苏州的地方,闯一条自己的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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