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决定出门闯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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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了要走,辰布凡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不是莽撞的人。一千多个日夜,图书馆里练出来的从来不只是做题,更是谋定而后动。他用了整整两天,像当年准备专升本一样,给自己列了一份南下方案。

目的地,他在苏州和上海之间反复权衡,最后选了苏州。

上海名头大,机会多,可一个单间月租两千起步,他那三千块交完房租连一周都撑不到;更关键的是那儿的岗位本科生研究生一抓一大把,他一个大专生投出去的简历多半连水花都看不见。苏州不一样——那是长三角的腹地,制造业的重镇,工业园区、昆山、吴江,一座座工厂星罗棋布:外资的、民营的、做精密机械的、做工业机器人的、做新能源设备的,成千上万。钱浩说得对,那边真正缺的,就是会机电、会PLC、能伺候自动化设备的一线技术员。而他,恰好就是干这个的。

城南有个叫"红庄"的城中村,网上打工的人都说那是南下的第一个落脚点:押一付一,五六百一个单间,巷口全是十块钱管饱的快餐。

他一笔一笔算:硬座车票一百三十八,头一个月房租加押金一千二,剩下的要撑过一个半月的吃饭、路费、话费。他给自己定了死线——一个半月之内必须找到活、挣到第一笔钱,找不到就认输,回来进质检组。他甚至把最坏的结果先算清楚了:从钱里单独留出一张回家的车票,用纸包好压在箱底,上头写两个字——退路。

人敢拼命,是因为先把最坏的结果掂量过了。

简历他做得硬邦邦,没有一句花话:专业排名年级前三,一等奖学金两次,优秀毕业生,高级电工证,金工实习、东光厂实习,跟着工程师独立做过PLC分拣的毕业设计。城市锁苏州,岗位锁"设备维修""自动化技术员""设备工程师助理",薪资一栏他填了"面议"——他不在乎起薪多少,在乎的是能不能进一个有真设备、真技术的地方,拜师学艺。

防骗的功课他也做足了:凡是先交钱的不去,凡是押身份证的不去,凡是工资高得离谱却一问三不知的不去。他把长头发和钱浩的叮嘱一条一条抄在本子上——中介只去正规人才市场,进厂先看营业执照,签合同看甲方公章。

一切停当,剩下的、也是最难的一关,是说服父亲。

那场谈话他选在八月最后一个晚上,晚饭之后。院里点着一盘蚊香,辰大山坐在小马扎上抽烟,辰布凡给父亲沏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李秀兰在屋里假装收拾碗筷,耳朵却一直竖着。

"爹,"辰布凡开门见山,"我想好了,我要去苏州。"

辰大山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立刻发火——那天吵过一回之后,这男人显然也想到了很多。他沉默地抽了两口烟才开口,声音不高,句句是他的理:

"凡凡,爹再问你一遍。你一个大专生,去那一千多里外的大城市,能干什么?人家那儿本科生研究生一抓一大把,轮得到你?爹不是瞧不起你,爹是知道外头的世道。咱平头百姓求的是稳。你王叔费那么大劲,质检组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就不能踏踏实实地先干着?"

"质检组是好,"辰布凡没有急,把这些天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一句句说出来,"可那是二十岁就能看到五十岁的活。我才二十一。爹,我想出去看看,就算混不好,我也认了——我总得自己去挣一次。我要是现在就回去,我这一辈子都会想,当年要是出去闯一闯,会是什么样。我不想等我老了,跟我的孩子说:你爹当年,本来也想出去的。"

辰大山没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他抽了半天,忽然开始盘问——那是一个老工人检验一件活合不合格的盘问。

"住哪儿?"

"城南红庄,单间押一付一五六百。我先住两天小旅馆,看好房再长租。"

"咋找活?"

"正规人才市场和招聘软件。要交钱的不去,押证件的不去。"

"一个人病了呢?被人欺负了呢?"

"药我娘给我备了,小病自己扛,大病有社区医院。我是去卖手艺的,不是去拼命的。"

"过年回不回?"

"回。第一年再难我也回来过年。"

一问一答,像过堂。问到最后,辰大山问不出问题了——他发现儿子是真的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担心的那些坑,儿子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一个年轻人谋划了很久的出征。

他死死盯着儿子。院子里只有蚊香嗞嗞地烧。他在儿子那张又黑又瘦、却眼神滚烫的脸上,看见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他太熟悉了,那是三十多年前,十八岁的自己眼里也曾有过的光。那点光,后来被生活、被他父亲的病、被日复一日的机床和重担,一点一点磨没了。

这些年他把自己的光全寄托在儿子身上:供他读书,供他考试,供他往高处走。如今儿子真要到远处去了,他却因为害怕,想把那对翅膀按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自私。

"你爹我要是当年有你这股劲……"他喃喃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李秀兰从屋里走出来,在男人身边坐下,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像辰布凡担心的那样哭闹。这个没念过多少书的农村妇女,这一辈子最懂的就是她的儿子。

"他爹,我看娃是真长大了。他连一个半月的后路都给自己想好了。咱……拦不住了。"

院子里又静了很久。辰大山把手里的烟一口抽到头,在鞋底摁灭,抬头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要把心里所有的担忧、不舍、恐惧都吐出去。然后他转过头,一字一句:

"好。你要去就去。但是,你给我记住三条。"

他竖起一根粗糙的手指,"第一,一个人在外,犯法的不沾,坑人的不干,再难咱走正道;第二,每周给你娘打个电话,别让她在家惦记,哪怕就说一句你吃了;第三,实在扛不住了就回家,家永远给你留着门。质检组那个坑,我让你王叔先给你留半年。"

辰布凡的眼眶一下子热了,重重点头:"爹,我记住了。三条都记住了。"

辰大山站起身,走进东屋。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旧手帕。

他在儿子面前蹲下,把帕子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红的、有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凑了很久。

"三千。"他把钱塞进儿子手里,声音沙哑,"家里就这么多活钱了,你娘的耳环我没让她当。穷家富路,你拿着。"他把手按在那沓钱上,也按在儿子的手上,力道很重,"省着点花。"

就这四个字。辰布凡攥着那一沓带着父亲体温的钱,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知道这三千是那天夜里父母在东屋商量好的,是父亲一块十块从牙缝里攒下的,是母亲卖了秋粮添上的。这薄薄的一沓压在他手里,比东光厂那块铁坯还沉。

"爹,娘,"他哽咽着,"你们等着。等我站稳了、挣着钱了,第一件事把咱家欠的账还上,第二件事,把你们都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傻娃,"李秀兰抹着眼泪笑,"谁要你接,我们在这儿好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那一晚,东屋的灯又亮到后半夜。

李秀兰给儿子收拾行李,恨不能把整个家装进那只拉杆箱:烙了二十张白面饼,晾透了,一袋袋装好;煮了三十个茶叶蛋;炒了满满一罐全是鸡蛋丁的辣椒酱,又塞了一包咸菜;还把一个装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创可贴、碘伏的小布包压在箱底——"南方潮,水土不服就吃这个。穿厚点,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最里层一件旧衬衫的口袋里,她趁儿子不注意,用针线把那三千块钱缝了进去,针脚又密又牢。"贴身穿着,"她嘱咐,"财不露白,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知道钱在哪儿。"她还往他钱包里塞了一张前年在镇上照的全家福——照片上他还穿着高中的旧校服,父亲的头发还没有这么白。"想家了就看看。"

辰大山也没闲着。他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铅笔纸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名字:王长贵。

"咱村老贵,你喊贵哥。他在苏州相城区一个机械厂开叉车,十来年了,我托人打听三天才要着号。到了安顿好,给他打个电话。不是让你投奔他——是万一有个急事难事,他乡遇个同乡,好歹能给你递个信儿。"

辰布凡双手接过,心里又一热。他这才知道,那个嘴硬说"不许去"的父亲,背地里早把能想到的后路,一条一条替他铺好了。

"爹……"

"行了,肉麻的话别说。"辰大山别过脸,"记住,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拉杆箱,一个双肩包。

最核心的几本专业书——PLC、变频器、机械制图——带在身边;孙工给的那套绘图仪器用软布裹了又裹;孟师傅的旧电子表戴在腕上;赵磊留下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用衣服裹着塞在中间;毕业证、电工证、获奖证书装进文件袋贴身带着。

床底下那个封着的纸箱——他的错题本、词汇书、那个本科梦——他没有带走,重新推到最深处,对母亲说:"娘,这个给我收好,别动它,别让耗子啃了。"

"收它干啥?"李秀兰不解。

"将来,"辰布凡看着那只箱子,眼神很深,"我还要回来拿的。"

走前两天,他去辞了行。

王叔愣了半天,到底是通情达理的人,拍拍他的肩叹气:"你这娃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德行,犟,有志气。去吧,叔不拦你。那个坑给你留半年,在外头混不下去,回来叔还要你。"

张老师听说他要去苏州做机电,反而高兴,送他八个字:"脚踏实地,眼望星空。"又说,先夹着尾巴做人,沉下心学三年,师傅骂你是为你好,机器不会骗人,你用它几分心,它就给你几分回报。

孟师傅回他:"好好干,叔等你在南方站稳。"孙工回:"图纸带了吗?手艺别丢了。"陈大爷回:"在外头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室友们通了个视频。赵磊那张脸最先挤进来,身后是公司的门店;光头胖子在自家超市柜台后,背景全是货架;长头发——如今是板寸了——在东莞的宿舍楼道里,信号一卡一卡。听说辰布凡要南下苏州,三个人七嘴八舌。

"凡哥,我就知道你不是池子里的物。"长头发把脸凑近镜头,"你到了先别急着进厂,多面几家,对比工资工时。凡是让你交服装费体检费的,扭头就走,正规厂子不收一分钱。"

"住的地方先找短租,别一上来签半年。"赵磊补刀,"工作在哪还不知道呢,签远了天天通勤两小时,哭死你。"

"还有,南方菜甜,你吃不惯,多带两罐嫂子的辣椒酱。"胖子憨憨地笑。

满屏都是笑声。三〇二六个人,毕业才一个多月,就散在了天南海北——赵磊在江北跑业务,长头发在东莞修机器,胖子守着超市,两个瘦子一个在工地一个回老家当编外,而他要去苏州。他们像一把被生活撒出去的种子,落在哪片土,就在哪片土扎根。

"兄弟们,"辰布凡举起手里的凉白开,"啥也不说了,都好好混。过年回来我请。"

"请啥我请,"赵磊嚷嚷,"谁先月入过万谁请!"

林小雨是临走前一天来送他的。

她没哭,只递给他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是我得奖学金买的,本想留着自己考研用。"她笑了笑,眼睛却红了,"送给你。到了那边不管多累,每天写几个字,记下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将来回头看,会有用。"

两个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布凡,到了那边好好的,别总一个人硬扛,也别太久不联系我。"她低着头踢脚边的石子。

忽然听见辰布凡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小雨,你等我。等我在南方站稳了,混出个人样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清楚楚:

"那你就快点站稳。我,等得起。"

二〇二二年八月三十一号,早上天刚蒙蒙亮。

辰布凡在这座小院里最后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那棵他十岁和父亲一起栽下的柿子树,今年结了满枝青青的小柿子;看了看屋檐下那辆骑了六年的旧摩托;看了看堂屋墙上从小学到大专、他得的一张张奖状和张老师写的那副对联。鸡还没叫,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在心里把这个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仔细看了一遍,像要把它们刻进眼睛里带走。

"等我回来。"他对自己说。

他穿上那件最体面的白衬衫,拉着箱子出了门。

村头汽车站很小,就一个牌子一片空地。父母执意要送。辰大山一路替儿子拖着箱子,腰不好,却坚持不让换手。到了站,他把箱子放下,替儿子理了理衬衫领子,像送一个第一次上学的孩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常打电话。"

李秀兰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儿子,眼泪糊了他一肩膀:"我的娃啊……到了就报平安,饼记得吃,天凉了添衣裳……"

辰布凡拍着母亲的背,自己也热泪长流:"你和我爹也保重,别省那四块钱的菜。等我回来。"

车来了,扬起一片尘土。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一咬牙拎起行李上了车。车开了,他趴在车窗上拼命回头——尘土里父母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母亲一直在挥手、一直擦眼泪;父亲站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目送儿子走出他的怀抱,走向那个他自己一辈子都没能去到的远方。

辰布凡对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在车窗上无声地磕了一个头。

爹,娘,等着我。

当天晚上,江北火车站。辰布凡随着潮水一样的人流,挤上那列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大包小包塞在过道,南腔北调,空气里是泡面、汗水和远行的味道。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孟师傅的旧表贴着腕上"滴答"。

他掏出林小雨送的新本子,拧开钢笔,借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在扉页一笔一画写下南下之后第一篇日记:

"二〇二二年八月三十一日,开往苏州的火车上。我,辰布凡,二十一岁,大专毕业,身上是自己攒的三千和爹娘缝在贴身衣裳里的三千。身后再无退路。三年之内,我要让爹娘花上我挣的钱;五年之内,我要让提起我的人,先说我的手艺,再想我的文凭。"

写完,他给林小雨发了条"上车了,一切都好"。几秒钟后回信跳出来,八个字:

"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他看着屏幕,在嘈杂的车厢里,轻轻笑了。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黑脸粗手,蛇皮袋塞在座下,一开口是河南腔,说在昆山一家模具厂干了八年车工,这回回家收完秋赶回去上班。听说辰布凡大专学机电、头一回去苏州找活,汉子来了精神,掰着指头给他上课:

"小伙子,你科班出身,有文化,比我们这些野路子强!到了苏州别去那种纯流水线的电子厂,两班倒人干废了,手艺一点学不着。你要找就找有设备的机械厂、自动化厂,哪怕头一个月工资低点,跟个好师傅把真本事学到手。记住喽——设备是你的饭碗,手艺是你的靠山,机器你伺候明白了,走到哪儿都有一口饭吃。"

辰布凡听得连连点头,掏出本子当场记下。

斜对面还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跟着劳务中介去电子厂,说得眉飞色舞:"进厂返费八千,干满三个月就给。"等那孩子睡熟了,河南汉子冷笑一声,压低嗓子提醒他:"这种返费的最坑。中介的嘴骗人的鬼——到时候厂子换名字、合同换公司,你找谁要?你别走这条道。"

天将亮时,火车过了一座大桥,窗外是一条浩渺的大江,晨雾贴着水面流。他知道那是长江——过了江,就是真正的南方了。

江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湿润浩荡,吹在他脸上。车窗外,北方的黄土和玉米地渐渐不见了,多了纵横的河汊、连片的水塘、白墙黑瓦的民居,和越来越浓的绿。

第二天下午,广播里念出一个陌生的名字,火车缓缓停下。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苏州站——"

辰布凡猛地醒了,抓起行李随着人流一步步走下火车,踏上站台。南国的风湿热地扑面而来,带着他从没闻过的、水乡的气息。他站在这座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抬头望向站台上方那两个巨大的字:

苏州。

出站时,站前广场大得让他一阵眩晕。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映着天光,车流像河水一样淌,许多车他连牌子都叫不上来。广场上和他一样拖着行李、满脸懵懂的年轻人到处都是。他刚站定,就有好几拨人围上来:"找工作吗?电子厂月薪八千包吃住!""住不住宿?便宜旅馆车接车送!"

辰布凡心里那根防骗的弦"嘣"地绷紧,脸上不动声色,抱紧行李,只挤出四个字:"谢谢,不用。"

他按本子上记好的路线一路问过去,找到了公交站牌。站在陌生的站牌下,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苏州站"那三个大字,又低头看了看腕上孟师傅的旧表、看了看贴身衬衫里母亲一针一线缝好的三千块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拉杆箱,也攥紧了心里那团从没熄灭的火。

车来了,门"嗤"地打开。他拎起行李,一步跨了上去。

大专境的修行,到这里已是巅峰。可他辰布凡的路,才刚刚开始。

(卷三·大专登峰,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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