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南下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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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车流里走走停停,从苏州站开往城南。

辰布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拉杆箱夹在两腿间,双肩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全部家当。车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往后退,他眼睛舍不得眨。火车站一带的楼还不算高,越往南开路越宽、桥越多、水也越多。汽车从一座座桥上过去,桥下是绿幽幽的河,河边垂着柳。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和玻璃幕墙的新楼挤在一起,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九月的苏州还热着,风是湿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拧不干的热毛巾,带着水腥味和桂花甜丝丝的味道。报站声一遍遍响,普通话后面跟着一段软糯得他听不太懂的方言。

车开了将近五十分钟,路边的高楼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五六层高的民房:一栋贴着一栋,外墙贴着褪色的白瓷砖,窗户对窗户,近得能看清对面人家晾的内裤。楼下店铺挨着店铺——沙县小吃、兰州拉面、阜阳大馍、手机维修、快递驿站、招工中介,招牌一个比一个大,喇叭一个比一个响。

"红庄北,到了。"

辰布凡拎起行李下了车。一股热浪裹着油烟味、泔水味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仰头看见一根锈铁管上钉着块蓝牌子,两个字:红庄。

网上打工帖里说的"南下第一站",到了。

他要找的那间群租房,在巷子深处一栋农民房的四层。来之前他跟二房东聊了三天,问清了价:六人间一个床位,月租五百,押金五百,水电平摊。对方发来的照片里窗明几净,床上还摆着一盆绿植,他当时还觉得五百块能住成这样。此刻他站在楼下,抬头看这栋外墙斑驳、楼道口停满电瓶车的楼,心里先打了个折扣。

楼道里没有灯。他摸着潮湿的扶手往上爬,每一层都堆着煤气罐、纸箱和落灰的鞋。爬到四层,一扇铁门上贴着张卷了边的A4纸,打印着"青年公寓"四个字。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烫黄头发的女人,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这一片十几间隔断房,都是她从本地房东手里包下来转租的。

"随便看,咱这儿实诚,不坑人。押一付一,走的时候退押金比谁都痛快。"

房子是三室一厅,客厅被石膏板隔成两间,每间塞三张高低床。屋里拉着铁丝,挂着洗过的T恤和袜子,床底下塞着脸盆、编织袋和运动鞋。唯一的窗户开在楼道方向,透进来的光还没灯泡亮,照片里那盆绿植自然没有。五个床位有人——一个光膀子小伙戴着耳机打游戏,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盯着天花板发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盘腿坐着翻书。

刘姐指了指靠窗那张上铺:"就这个。上个月一个小伙进厂干了半月吃不了苦,连夜走了,被子我刚让阿姨收拾过。"

辰布凡爬上去看了看,床板擦过倒是干净,就是窄,翻身都怕掉下来。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五百一个月,比预想的单间省两百,六个人住吵是吵了点,可出门在外谁不是这么熬的。最要紧的是,这五百块能让他兜里的钱多撑十天。

他爬下来:"房我租了。不过我先住一个月,到期续不续,我提前跟您说。"

签合同是在门口一张折叠小桌上。两页纸,辰布凡掏出本子一条一条看:租金、押金、水电、退租、损坏赔偿。刘姐在旁边乐了:"头一回出来吧?租个床位还这么看。"

辰布凡笑了笑没接话,看完又问她要了身份证照片和房东的委托证明拍了照,这才从贴身衬衫的暗袋里数出一千块——五百押金,五百房租——递过去。钱递出去那一刻,他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人走了,他先不急着收拾,拿出一块抹布,从上铺床板到铁栏杆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擦出一盆黑水。然后把母亲烙的饼、茶叶蛋、辣椒酱用塑料袋扎紧放在床头,专业书靠枕头摆好,毕业证和证书的文件袋压在枕下,笔记本电脑裹在衣服里塞到床板最里面。三千块他没敢全带在身上:钱包留两百零用,剩下仍旧缝在衬衫里。最后,他把那张写着"退路"两个字的回家车票钱单独数出来,用纸巾包好,塞进拉杆箱夹层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他摸黑下楼,在一家"十元自助、二十个菜管饱"的快餐店门口站住了。所谓二十个菜其实是一盆盆素菜,米饭随便添。他要一份,站在油腻的桌边风卷残云扒了三碗饭,吃到打嗝。

这是他在苏州的第一顿饭。

吃完饭他没敢耽搁,又在巷子里走了一圈,把周围地形摸了一遍:往南两百米是公交站,往东是两家超市和一条夜市街,往北是一家社区医院,招工中介集中在巷子西口。他边走边往小本子上记。

回到公寓,屋里的人陆续齐了。睡他下铺的光膀子叫马超,安徽人,在电商仓库做分拣,上夜班,见谁都笑嘻嘻一口一个"老铁";对面下铺四十多岁的姓罗,河南人,工地木工,一天说不上三句话,抽烟却总主动走到楼道里去,怕呛着人;戴眼镜的叫吴凯,比辰布凡大两岁,也是大专毕业,学电子商务,在一家淘宝店做客服,干了一年,正考教师资格证——"打工不是长久之计,考个证回老家当老师,稳。"

六个人,六种活法,挤在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

辰布凡忽然想起三〇二——同样是六个上下铺,那时候他们躺着聊的是游戏、女生、专升本和将来要去的城市;这里的人躺下聊的是今天跑了多少单、哪个厂工价又涨了、老家的奶粉钱和今年攒下了几万。

马超问他来苏州干啥。他说学机电、想找技术岗,不做流水线。这话一出口,屋里气氛有点微妙:吴凯从眼镜上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罗师傅从鼻子里轻轻出了口气翻面朝墙,马超挠挠头嘿嘿笑:"有理想,有理想,那你慢慢找。"

辰布凡听出了那笑里的意思,没有争辩。红庄对他来说只是山洞门口的一块落脚石,不是洞府——他不会在这张吱呀作响的上铺住一辈子。

安顿下来,他摸出父亲那张磨软了边角的纸条,拨给了那个"贵哥"。

电话那头机器轰鸣,一个大嗓门问"哪位",听说是辰大山家的孩子,一下子热络起来。他说这几天赶出口货抽不开身,等轮休来找他,请碗正经的苏州面。又一条一条交代实在话:网上"月薪过万、学历不限"的十个有十个是坑,别信;先收建档费、服装费的中介扭头就走,正规厂子招人不收钱;找技术岗别死盯园区大厂,先看看吴中、相城的中小机械厂,头一年别嫌工资低,把手艺学到手是真的;签合同一定看清甲方是不是厂子本身——跟劳务公司签的那叫派遣,五险一金福利全两样,能直签尽量直签。

末了他捂着电话喊:"替我给大山叔带好!让他放心,他娃在苏州,有我一口吃的饿不着!"

夜里十点半,刘姐在群里喊了声"熄灯锁门"。

辰布凡躺在上铺,睁眼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隔一会儿,他摸出林小雨送的本子,在膝盖上就着窗外漏进来的光,写下到苏州第一篇日记:

"九月一日。住红庄六人间上铺,五百,交了一千,身上五千。明天开始投设备维修和技术员岗,一天二十份。"

写完给母亲发了条报平安,又给林小雨发了两个字"红庄"。林小雨很快回:"找工作别急,别什么offer都接。"母亲的短信过了半天才来,字是父亲帮着打的,错两个字:"到了就好。吃宝。钱不够说。"

辰布凡看着"吃宝"两个字,黑暗里无声笑了。笑完,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一早五点四十他就醒了,这是三年大专刻进骨头里的时间。他轻手轻脚下床,在楼道公共水龙头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就着辣椒酱慢慢啃一张母亲的饼——一张饼省两块,一个月六十,够买本二手编程书。

吃完他爬上床,架起笔记本电脑开始投简历。他打开招聘软件,城市锁苏州,先只投写着"大专及以上"或学历不限的:工业园区一家做工业机器人的外企招设备技术员,大专可投,七千到九千,要求看懂电气图纸、熟PLC;吴中一家精密模具厂招机修学徒,五千起,老师傅带……他一条一条比对,把每个要求往自己身上量:看图纸,会;PLC,毕业设计做过一个雏形;变频器伺服,书上懂,没在真机摸过;独立排故,只跟孟师傅打过下手。他把够得着的岗位收藏,简历调成一版版改,不抄"吃苦耐劳性格开朗"的废话,只写真东西,每投一家就在本子上记下,一整页。

可投着投着,他的心慢慢沉了。大部分岗看着写"大专及以上",底下"优先条件"却清清楚楚:两年以上经验、全日制本科优先、持中级电工证。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应届大专生,除了一纸文凭和两个多月实习,什么都没有。

到中午他投出去四十二份,自动回复三条,人工回复一条没有。他合上电脑,反而冷静得很——当年在图书馆他就懂,刷题不是一遍就能上考场,投简历也一样。

下午他换上那件唯一的白衬衫出门跑线下。吴中区人才市场人头攒动,他挤了两个小时,挤得衬衫湿透、后背一圈白碱,真正跟机电沾边的岗位没几个,大部分是销售、普工、保安、骑手。一个招设备维护的摊前排长队,他排了四十分钟,对方翻了翻简历,听说他应届、没有全职经验,只说了句"回去等通知",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出来时天快黑了。他没舍得坐直达的公交,走了两站,去搭便宜的那趟。

回红庄路上,他特意绕进巷子西口看那排中介。

他走进一家,一个打领带的听说他要技术岗,当即拍胸脯:"相城一家自动化大厂,设备维护,底薪七千五,五险一金包吃住,今天报名明天面试!"可一追问公司名字、产品、车间,对方就支支吾吾,只催他先登记建档——建档费三百,再交两百专车接送面试。

辰布凡心里冷笑一声:"厂叫什么?我能自己去看吗?"

"厂子信息建档后才给,行规。"

"合同跟谁签?直签还是跟你们?"

对方不耐烦了:"你先交钱,交了钱什么都告诉你。"

他站起身,客客气气说了句"我再考虑考虑",转身就走。身后那人追到门口喊"过了这村没这店"。走到巷口,他看见隔壁几家店门口,几个背包的年轻人正犹犹豫豫掏钱,三百五百地数给笑满脸的中介。

他想起长头发那句"中介的嘴骗人的鬼",想起自己抄好的那条规矩——凡是要先交钱的,不去。这是他在苏州躲过的第一个坑,他知道不会是最后一个。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仰头看街边一栋写字楼。

那楼真高,玻璃幕墙从地面插到天上去,底下几层亮着灯,穿衬衫和套装的年轻男女进进出出,胸前挂着工牌,手里捧着奶茶,说笑自若。旋转门、水晶灯、门口四个金色大字——这就是话本里说的宗门洞府。

辰布凡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简历,又低头看看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旧皮鞋,忽然有点明白父亲那句"轮得到你"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只让自己气馁了一个红灯的时间。绿灯一亮,他随人流过了马路,没再回头看那栋楼。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当年拼音你抄了三千遍,错题你改了三抽屉,都没怕过,现在不过是换个考场;洞府门槛再高,也是人走进去的。人家不认识你,你就一次一次敲门,敲到有人肯开为止。

回到红庄快九点。他在楼下买了两个馒头一瓶水,边啃边把一天的结果整理成表。吴凯从上铺探头问战况,他摇头:"四十二份,一个回信没有。"

"正常。"吴凯见怪不怪,"我去年投了快两百份,才有了第一个面试。苏州这地方人比岗位多,石沉大海是常态,约你面试才是意外。你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辰布凡在心里把"两百份"默念了一遍,回一句"那就投够两百份",重新打开电脑,又投了十份才关机。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架上足发条的机器。

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坐电脑前投简历、改简历,七点半出门跑人才市场、招聘会,中午蹲树荫啃两个包子刷岗位,下午接着跑,回来再投一轮直到熄灯。他把开销记在一个账单里,一天少则七八块、多则十五六,死死压在平均三十五块以内。母亲的二十张饼、三十个茶叶蛋他计划着吃,每天一张饼一个蛋,硬撑了将近一个月;辣椒酱见了底舍不得买新的,就买两块钱一瓶的黄豆酱拌饭。

同屋都看出这小伙在玩命。吴凯劝他别把身子跑垮,他笑笑说给自己定了死线,一个半月,不敢歇。他没说出口的是:每天一睁眼,想到兜里的钱又少了一天,他就躺不住——那六千块,一半是他没日没夜攒的,一半是父母从牙缝里抠的,花出去的每一毛,都像从心尖上剐肉。

第六天傍晚,贵哥轮休真的来了。

两人在巷口一家苏式面馆坐下,贵哥点两碗焖肉面,又加一块大排推过去:"吃,哥请。"辰布凡跑了一天,早饿坏了,吃得额角冒汗。贵哥看着他狼吞虎咽,像看到十年前刚来苏州的自己,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了一块给他。

吃完,贵哥带他在巷外石桥上站了会儿,讲他十年前来苏州搬砖、后来考证学叉车、进机械厂、一个月六千五,媳妇俩娃还在老家。

"凡凡,哥没文化,说不出大道理。"他扶着栏杆望河面,"可就悟出一个理儿:这地方不养闲人,也不饿死勤快人。你有手艺、有文凭、人又踏实,哥信你能站住。但有一条——眼可以高,手必须低。先有个饭碗端着,再惦记好菜。一上来就想坐办公室当工程师,那不现实。"

临走他硬塞给辰布凡一袋厂里发的苹果。回到公寓,他分给同屋一人一个,自己留一个放床头舍不得吃——看着那个苹果,就想起贵哥说"哥信你能站住"的神情。

到苏州第十天晚上,他正就着黄豆酱吃米饭,手机忽然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苏州。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接起来:"喂,您好。"

"是辰布凡吗?这边是苏州恒晟精密机械,看到你在平台上投的设备工程师助理。明天上午十点,在不在面试?"

辰布凡的心一下子擂起鼓来,声音却稳:"在的。请问地址——我记一下。需要带简历、身份证、学历证书原件?好,我全带上。谢谢您,明天见。"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百零六份简历,等来了第一个面试。

他立刻打开电脑,把这家公司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又对着岗位要求,把可能被问的专业问题在本子上列了两页:PLC基本结构、继电器和接触器的区别、三相电机正反转……一直复习到深夜十二点。

这是他到苏州以来,头一回觉得"明天"两个字,带着光。

他这时候还不知道,这第一个面试会给他上怎样的一课。他只知道:自己来了。来了,就不打算空着手回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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