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入门试炼(面试)被拒

字号 约 5.6 千字

恒晟精密在相城的工业园里,从红庄过去要换两趟公交,一个半钟头。辰布凡提前两个半小时出了门,宁可早到在门口等。

九点一刻他站在园区门口。一排排灰白厂房,门卫大爷把他拦下登记,他在访客本上一笔一画写下名字,写完看了一眼——前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都是来面试的。

二楼走廊摆着几把塑料椅,坐了七八个人。辰布凡找了个角落坐下,悄悄打量这些和他抢同一个饭碗的人:有两三个比他大几岁,拎着工具包,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在车间干过几年的老师傅;剩下的和他年纪相仿,廉价西装、领带打得很紧、怀里抱着和他一样的文件袋。旁边两个小声聊天,一个说在昆山干了两年调试、嫌加班狠想跳,一个说自己是本科毕业、做了一年设备、想换正规点的平台。

本科。辰布凡把这俩字在心里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没有退。

十一点才轮到他。面试是一间贴白瓷砖的小会议室,桌上一台积灰的电扇嘎吱摇着。对面坐着两个人:蓝工装的是生产部王主管,戴黑框眼镜、斯文些的是技术科李工。

王主管翻简历翻得快,翻到学历那页手顿了一下,把简历递给了李工。

"辰布凡,江北职院,机电一体化,大专,应届?"李工念了一遍,抬眼看他,目光倒是温和。

"是,今年刚毕业。有两段实习:金工实习,还有东光电子厂一个多月,下过流水线,也跟机修师傅处理过设备故障。在学校专业年级前三,拿过两次一等奖学金,考了高级电工证,毕业设计是一个PLC控制的分拣系统——"

"行,这些简历上写了。"李工温和地打断,"我问你几个专业的东西,别紧张。PLC的基本结构说一下。"

来了。辰布凡嘴上没卡壳:"由CPU、存储器、输入输出接口、电源和编程器组成,工作方式是循环扫描、集中采样、集中输出。"

"一台三相异步电机要正反转,主电路怎么处理?"

"调换任意两相的相序,控制电路加电气互锁,两个接触器的常闭触点互相串进对方线圈回路,防止同时吸合短路,最好再加机械互锁。"这句他在考场上写过几十遍。

"设备运行中突然跳闸,你到现场先干什么?"

这一下他卡了半秒。书本上没有标准答案。他想了想:"先断电挂牌保安全,看报警代码,问操作工故障前有什么异常,再从电源、线路、负载一段段排查……"

越说越慢,因为他发现,这些全是从孟师傅那儿看来的零碎,从没独立干过一次。

李工没追问,笑了笑,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西门子摸过吗?200SMART?会什么编程软件?"

"学校实训台是三菱FX,STEP 7我看过教程,没在真机上写过完整程序。"他选了实话实说。孙工教过他,手艺这行会三分别说五分,骗得了人事,骗不了机器。

李工和王主管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辰布凡读得懂。

"你的基础在应届生里算扎实,理论不错,态度也诚恳。"李工把简历放回桌上,语气仍温和,"可我跟你说实话,这助理岗名义上是助理,来了就要上手。设备坏了,产线一停就是钱,师傅不可能天天跟着你教。我们要的是来了就能独立处理八成常见故障的人。你理论有,实操是空白,三菱和西门子还是两套东西。"

"我学得快,我可以从最基础干起,工资不挑,试用期多长都行——"

"我知道我知道,"李工摆摆手,像在安抚一个着急的孩子,"简历留下,这周还有几个候选人,综合比一下,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三个工作日。辰布凡站起来,知道这话和当年高考后老师说"悬"是一个意思。他还是认真鞠了半个躬:"谢谢王主管,谢谢李工。"

走出厂房,太阳白晃晃的。他在公交站掏出小本子,把这场试炼的每道题、哪里顺哪里卡,一条条记下来,像当年考后做试卷分析。李工说得对,他的短板清清楚楚,两个字:实操。可实操这东西,不在车间泡一年半载补不出来——而没有一家公司愿意付钱,让一个大专生平白泡这一年半载。

车来了,他刚坐下,手机又震:另一家邀他后天面试。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公司名,告诉自己:被拒不可怕,可怕的是连门都没摸到。今天,他至少摸到门了。

晚上回公寓,吴凯泡着方便面听他讲完,夹着面条给他分析:

"你这,输得不冤。老板招人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培养的——带一个新人,师傅要搭进去半年,万一你学会就跳槽,他找谁哭?所以宁可多花一千五招个上手的。应届生简历最值钱就两样,学历和经验。你学历不占,经验是零,被挑太正常。"

"那怎么办?"

"要么放低工资,找个小厂当学徒,老师傅肯带你,一年后有了经验再跳,身价不一样;要么别死磕技术岗,先找个别的活在苏州扎根,骑驴找马。最怕你这样:眼盯着工程师,钱一天天烧,最后驴也没了马也跑了。"

辰布凡没接话,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不是不懂,只是"放低"两个字,对一个刚在大专登顶、还揣着一身骄傲的人来说,比做十道高数大题还难。

第三场,在园区。

那是辰布凡第一次走进他只在火车站远远仰望过的地方——二十六层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旋转门亮得能照出人影,电梯里香水味淡淡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他从不锈钢门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和那双擦过仍旧开胶的皮鞋,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座楼格格不入,像一颗混进珍珠堆里的沙砾。

公司在二十二楼。开放工位一排排,两块显示器,咖啡机嗡嗡响,年轻的白领端着杯子来去,说话夹着他听不懂的词。他站在前台边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HR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笑标准而礼貌,把简历十秒钟翻完,目光在"学历"那栏停住:"辰先生,我先确认一下,你是大专学历对吗?"

"对。但我专业基础扎实,PLC、电工、制图都系统学过,也有工厂实习经验,我有高级电工证——"

"我明白。"她客气地抬手截断他的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硬,"不好意思,我们这个岗位要求本科及以上,这是公司的硬性要求。约你过来是我们筛简历的疏忽,耽误你时间了。"

硬性要求。四个字像四块砖,齐齐码在他面前。

"我不是不优秀,我在学校年年第一,动手不比本科生差,我可以从最基层做起——"

"辰先生你别误会,不是你不优秀。"她依旧笑着,那笑已经在送客了,"学历这条线是集团统一卡的,系统里过不了,用人部门也没办法。大专和本科在我们职级、薪资档位上是完全不同的入口,真的不是我能通融的。简历我放人才库,以后有合适岗位再联系。"

话说到这份上,再说一个字都是自取其辱。辰布凡站起来,把那张简历折好放回文件袋,说了句"谢谢"。走过那一排排安静工位时,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又重,又空。

电梯从二十二层,一层层往下掉。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跟着一路坠了下去。

走出旋转门,他在台阶下站住,回头仰望——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从头顶插到天上去,阳光在玻璃上烧成一片白,刺得睁不开眼。

这就是宗门洞府。它的第一道门槛不在你手上、不在你脑子里,在那张你二十二岁之前参加的最后一场大比的成绩单里。人家连让你拔剑的机会都不给,先验令牌;验不过,客客气气请你下山。

"本科及以上"五个字,他在招聘软件上见过无数遍,那时只是一行小字。此刻它们有了温度、有了脸、有了那个女人精致标准的微笑,变成他这辈子挨过的、最轻也最重的一记耳光。

他没有立刻坐车回去,沿着大楼前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午饭时间,楼里涌出成群的年轻人,挂着工牌涌进便利店、轻食店。他走进一家便利店,在货架前站了半天,拿了最便宜的一个三角饭团,六块五,坐在门口长椅上就着矿泉水啃。

那些人端着咖啡出来,有人边走边用英语打电话,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肩上,亮得晃眼。他忽然想:他们当中,大概没有一个会为了六块五的饭团犹豫三分钟,也没有一个被"硬性要求"四个字客客气气地请出门。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差在哪儿呢?答案就揣在他贴身的文件袋里。

回去的公交要等四十分钟,他舍不得再花钱,就沿着站牌一路走。江南的秋雨说下就下,他没带伞,把文件袋塞进衬衫里,护着自己淋。躲雨时他望着雨幕里的车流,忽然有点想笑——离家那天母亲追车喊"天凉了添衣裳",他没一天忘过。可他添得起衣裳,添不起那张文凭。

等换了两趟车,湿淋淋回到红庄,天已黑透。这一天车费八块,饭团六块五,晚上他只啃了半张饼。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想那个以前不敢想的问题:如果当初多考十二分,现在会在哪儿?也许就在那样的楼里,有一张工位,可以光明正大地给母亲打一份四块钱的热菜。

十二分。他在黑暗里咬住后槽牙——没有如果。

后面的半个月,他又零零散散面了几家。

一家做技术支持的集体面,二十多人一起。他前面一个男生站起来:"我叫周子昂,南通大学机电本科,学生会实践部部长,大二在汇川技术实习做过伺服驱动器现场调试,省机械创新大赛二等奖,熟西门子博途,英语六级。"流利、自信、每个词砸在点上,像一套练过千百遍的剑法。

辰布凡坐在人群里,第一次看清自己和"本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张纸,是四年里多出来的竞赛、实习、学生干部,和那股松弛的底气。分组讨论,满脑子继电电路图的他张了几次嘴都被抢了先——人家要的根本不是电路图,是话术、是气场。二十人留八,没有他。

他走出公司,反而平静,甚至有点感激——它让他把"输"字看了个清楚:学历是第一关,就算侥幸进去了,门里还有第二关第三关,是他二十一年的日子里从没被教过的东西。

还有一家器械公司挂着"设备管理",去了才知道要兼销售;一家"自动化科技"藏在居民楼里,张口就让交两千八岗前实训费,他站起来就走。

最像样的是一家吴中的小模具厂。车间是真车间,铣床磨床哗哗转,老师傅满手油污,在虎钳上磨钢件。翻他简历和电工证,眼皮都不抬:"学徒三个月三千二,不管吃住,一天十二小时。大专生我见得多了,眼高手低,嫌油脏嫌站得久,干俩礼拜手机一拿,工资都不要就跑了。我教你?我教你的工夫,自己十个活都干完了。要学就留下,从扫地搬料开始,别指望谁给你讲图纸。"

辰布凡手里攥着简历,攥得纸都皱了。看着那双泡在油里、指缝乌黑的手,他忽然无比清楚:这不是他要的学技术。这里没有西门子,没有一个肯带他的孟师傅,只有一双看不起大专生的眼睛。

他礼貌告辞。身后机床的轰鸣,立刻淹没了他的脚步声。

最后一家是冒雨找去的,到了才发现是个劳务中介,说技术岗招满了,只剩电子厂普工,一小时十八,当天安排住宿。他没去。可走出那条街时,冷雨打在脸上,他的脚步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硬了。

那天晚上,赵磊电话进来,大嗓门混着哗哗麻将声:"辰布凡!你到苏州快一个月了吧?工程师当上没?我刘叔这儿刚接了个苏州客户,我下礼拜出差过去,哥请你吃好的!"

"还没定。面了几家都没成,人家要本科或者要经验,我两头不占。"

那头麻将声远了,赵磊走到屋外,声音低下来,少见地正经:"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别不爱听。我在刘叔身边这两个月看明白了:这社会挑人第一道筛子就是文凭,跟菜市场挑西瓜似的,牌子不亮,人家连瓜都不拍。你比本科的差吗?我赵磊第一个不服。可人家HR一天收几百份简历,没空了解你这个人,她只认那张纸。这不是你的错,是规矩。先找个活干着,稳住阵脚——人这辈子不是赢在起点,是熬得住拐点。真扛不住跟兄弟说,三千五千我这儿有,别跟我装。"

"滚,老子还没到借钱的地步。你少喝点。"辰布凡笑骂,心里却热了一下。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这个从前吊儿郎当的富二代,这半年像被社会这所大学提前催熟了;而他这个当年的年级第一,却在一栋栋玻璃幕墙之间,被打回了原形。

九月的最后几天,苏州下起连绵秋雨。红庄巷子到处是水,晾在铁丝上的衬衫三天不干,一股霉味。

他躺床上,把这一个月盘了一遍:一百七十多份简历,七个面试,零个offer,贴身只剩两千六百块。

手机响,是母亲。他赶紧爬起来,清清嗓子,让声音高兴点:"吃了,今天吃的大排面,苏州面可好吃了,甜丝丝的。工作你别操心,面了好几家人家都挺满意,正在挑呢。"

"那就好。"李秀兰放了心,又絮叨,"南方潮,被子多晒,下雨穿厚点。钱够不够?不够娘再寄。"

"够,你们别省那四块钱的菜。"

挂了电话,他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散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东光厂磨出过水泡,在制图板上画过拿优秀的图纸,此刻却攥不住一份工作。

睡前林小雨来消息问得怎么样。他斟酌半天,只回"还在等消息,竞争比想的激烈"。她回得很快:"正常的,好岗位百里挑一。别因为着急什么offer都接,一上来要交钱的一律是骗子。实在不顺也别硬扛,跟我说。"

他回"嗯",又问她考研复习得怎样。"数学全书过完一轮了,头大。我们各自加油,谁也不许掉队。"

他看着"谁也不许掉队"六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会儿眼——她在省城图书馆里冲硕士境,他在城中村门口连一扇本科境的门都敲不开。同一年出发的两个人,走着走着,脚下的路已经不是同一种路了。

十月一日,国庆。巷口挂了红灯笼,远处放烟花。辰布凡没歇,揣着简历又跑了两场招聘会,依然颗粒无收。

倒是中午,贵哥的电话先来了。

"凡凡,我给你打听了个事。"贵哥像在嘈杂的集市里,"我媳妇她表弟在吴中有个电子厂叫润泽,八百来号人,做汽车线束,规矩还行,工资按月发从不拖欠。他们节后要一批操作工,厂子直招不经劳务,跟厂里签合同交五险,两班倒,一个月到手四千多。你这种有文化的进去,先干上半年,表现好可以考内部的设备保全岗——就是修机器的,比普工强。"

辰布凡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操作工,流水线——这三个词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东光厂三十六天的记忆还没凉,孟师傅摊开双手说"读了书就别干这个"还在耳边。他一个大专境巅峰、年级前三的人,绕了一个月,最终要走进的,还是那座把人变成三秒钟一个动作的大阵。

"我知道这活儿屈才。"贵哥听出了他的沉默,声音放诚恳,"哥不劝你,就给你递个信儿。你还想找技术岗就接着找,哥支持;可你要觉得钱快顶不住了,这个至少不坑人:直签,五险,按时发钱,我表弟在当组长,能照应你一眼。后天上午九点,厂门口直招,带身份证学历证就行,不交一分钱。"

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广场上红旗招展,孩子举着气球跑来跑去。他把钱包里的钱数了第三遍:两千六百三十,扣掉下月房租五百,能动的两千一出头,按现在的花法还能撑二十天——可二十天之后呢?下一个HR,会因为他是大专而高看他一眼吗?不会。

他读了十九年书,最明白一件事:考场上没有奇迹,生活里更没有。

他想起了贵哥那句"眼可以高,手必须低",想起吴凯的骑驴找马,想起赵磊的"先活着",也想起自己对父亲发的誓——不是非在写字楼里才算闯,他是要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站住脚、学到真本事。进电子厂不等于一辈子待在电子厂:线长可以当起点,保全岗可以考,钱可以攒。关键是他会不会在十二小时的轰鸣里,变成那个"日子嗖一下五年没了"的阿坤。

他问自己:辰布凡,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他答。东光厂三十六天,别人瘫着刷手机时他在声控灯下背单词,那时候做得到,现在也做得到——区别只在于,那时候他有个明确的考场;现在考场没了,他得在没有铃声、没有老师、没有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自己出题、自己监考、自己判卷。

晚上,他一个人走到红庄外那座跨河大桥上。桥下车流不息,一辆辆厂车拉着灯,开往城外那些灯火通明的工业园。他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

贵哥说眼可以高手必须低,孟师傅说读了书就别干这个——可孟师傅没告诉他:当他读了书、拿了证、站在洞府门口被一纸文凭拦住、兜里的活命钱一天比一天薄的时候,到底该怎么办。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对自己说:活下去,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先进厂,先挣钱,不向家里伸手,这不丢人;丢人的是为了那点不值钱的体面,死守一个助理的名头,把钱花光,灰溜溜滚回县城。

但——他死死攥住栏杆,指节发白——进厂只是卧薪尝胆,不是认命。机器要摸,书不能丢;流水线要上,心不能死。别人下班刷手机,他看书;别人认命,他攒钱;别人把一年过成一天,他把每一天,都过成逃出去的一步。

烟花在夜空炸开,碎金落进河里,被水带走。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满城灯火,转身走下大桥,往回走,脚步一步比一步稳。

回到公寓,他给贵哥发了条短信:"贵哥,后天上午九点,润泽厂门口,我去。"

贵哥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招聘软件。这一次,搜索栏里没有再打"工程师"和"技术员"。他打下了三个字:电子厂。

又在日记本上写下当天最后一行:

"十月一日。投一百七十,面试七场,尽墨。非战之罪,令牌不足耳。后天,润泽,操作工。辰布凡,你给我记住今天站在大桥上的感觉——可以低头吃饭,不能低头认命。大阵困得住身子,困不住心。"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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