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辞职再闯
一月五号,面试。为了这一天,辰布凡准备了一整个晚上。
他把压在箱底那身深色西装取出来挂在院里铁丝上,没有熨斗,用搪瓷缸灌满开水一点点烫平肩线裤线;白衬衫是体检时穿的那件,领口发黄,他拿牙膏搓了半天,晾在通风处,早上穿时还带着潮气。
他对着水房那面裂了纹的镜子把头发用水抿了又抿,努力让自己"像个做销售的"。可他并不知道销售该是什么样。他对销售的全部想象都来自电视剧——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合同一签几百万。他还在手机上搜了"面试销售注意事项",背了一晚上自我介绍和"如何看待压力"的标准答案,甚至在本子上练了三遍签名。
恒润在吴中区一栋叫"领峰国际"的写字楼里。他转了两趟公交,提前四十分钟到楼下,仰头望着那栋二十多层的玻璃幕墙,阳光刺眼。旋转门里男男女女端着大衣、咖啡进进出出——这就是他面试季无数次被拒之门外、远远望过却始终迈不进去的地方。今天,他要以"准销售"的身份走进去。
手心全是汗。
十八楼迎面是LOGO墙,前台让他填表等候。等候区已坐了七八个面试的,个个比他体面:西装、皮鞋、锃亮的公文包。他下意识把脚上那双开胶后粘好、擦得干净的帆布鞋,往椅子底下缩了缩。
他很快发现,来面销售的大多跟他差不多:大专、普通本科,二十出头,眼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急于抓住什么的光。真正名校好背景的人,不会来争一个"无责底薪四千"的岗。这发现竟让他松了口气。
"辰布凡!"
"到!"他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引得几个人侧目。
面试他的正是周主管。四十来岁,油光水滑的背头,手腕一串小叶紫檀,身材发福,一张异常热情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像打机关枪。他扫一眼简历又打量他两秒,朗声就笑:
"辰布凡!好名字!布凡布凡,不甘平凡!我就喜欢这样的。坐,别紧张。"
辰布凡拘谨坐下,背挺得笔直。
"大专机电,电工证,电子厂流水线三个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答。第一,你为啥从电子厂辞职?那行管吃管住,稳当。销售这行三个月不开张、开张吃三月,你想好了?"
这题昨晚准备过。可话到嘴边,看着周主管那双笑眯眯却锐利的眼,他忽然不想背模板了,说了实话:
"周主管,我跟您说实话。我在厂里每天站十二小时,重复一个动作,一个月四千二。不是我吃不了苦,什么苦我都吃过。可我才二十二,我不想从二十二到四十二,每天都是一个动作。厂里有技术岗,要熬满一年才让考,还要跟人争一个名额,我等不起,也不想等。我来做销售是打听过,这行不看资历看业绩,我就想要一个'多劳真能多得'的地方——我不怕压力,我怕的是努力没有回音。"
周主管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点,身子前倾:"有点意思,继续。第二,你一个大专生,我们客户很多是工厂老板、采购经理,老油条,你凭什么让人家买你的油?"
"我在电子厂和老家机械厂都待过。我知道机器怎么转、设备保养是怎么回事、润滑油是干嘛的,也知道采购怕什么——怕假货、怕断供、怕出事担责。别的销售只会背参数,我能跟客户的保全师傅、车间主任聊到一块去。学历我不占优,可工厂经验是我的优势。"
这是他昨晚反复想过的:学历是短板,他能打的只有"懂工厂、能吃苦"这张牌。
周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就要你这股劲!小辰,我跟你交个底,我们恒润正在猛拓苏州市场,就需要你这样从工厂出来、接地气、敢打敢拼的年轻人!底薪四千五,转正五千,提成按毛利十五到三十,上不封顶!我手下去年一个销冠,八八年的,中专学历,一年挣四十多万!学历能当饭吃吗?业绩才是硬通货!"
四十万。辰布凡呼吸一紧——那是他在流水线上干十年的收入,是父亲在机械厂干半辈子的收入。一个中专生,靠销售一年挣到了。
"你回去准备下入职材料,再置办两套正装,下周一九号来报到,参加集训。好好干,周哥看好你,咱们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
"谢谢周哥!"他激动得声音发抖,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旋转门,站在冬日阳光下,他浑身轻飘飘像踩在云里。
他成功了——被无数家公司拒之门外的大专生辰布凡,凭一番实话敲开了写字楼的门。四千五底薪、上不封顶的提成、西装革履、无限可能。他看着玻璃幕墙里那个穿发白衬衫旧夹克的倒影,觉得里头站着的,是一个未来的销冠。
他先给沈芳发了消息:"成了!下周一入职,工业润滑油销售,底薪四千五加提成。"
沈芳秒回:"我就知道!!辰哥加油!等你大单。"
他想给家里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了——先不急,等转正、等签下第一单,再给父母一个实打实的惊喜。
回厂公交上,他已经在脑子里规划:一个月熟悉产品,两个月出第一单,半年新人王,一年带团队,三年区域经理。到那时候,接父母来苏州,在真正的大饭店吃一顿,让当初拒他的那些公司看看,大专生一样能出人头地。窗外那些写字楼,不再是拒他千里的堡垒,而成了等待他去征服的疆场。
当晚他一夜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做了个决定:辞职。
润泽的离职比入职简单。他先找邓线长领表。邓线长正核产量看板,听他说要走,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你刚来仨月,活刚练熟,秦姐昨天才夸你。现在走,这个月工资按八成结,亏好几百。外面工作那么好找?我见多了你们这样的小年轻,在厂里熬不住,听说销售挣钱就往外冲。我跟你讲,十个做销售的,九个饿死,一个撑死。你老实巴交,连话都不会说,做销售?"
他摇着头,到底还是签了字,叹口气把表还给他:"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行,最后工作日给你写到八号。出去混不下去……工厂的门永远开着。"
这句话让辰布凡心里一暖——这座被很多人称作"血汗工厂"的地方,原来也有人情在。
消息很快传开。小周第一个跑来,一脸不可思议又黯然:"凡哥,你真走啊?销售能挣大钱不?……你走了,我连个请教的人都没了。"
辰布凡拍他肩膀:"你先把你那游戏卸了,记住张哥那句,年轻是本钱,别全砸在手机上。我真走了,柜里那几本电工基础都留给你。"
秦姐得知,难得没说风凉话。下班往他手里塞了一大袋苹果、橘子、香蕉,沉得坠手,别过脸,声音不自然:"拿着,路上吃。出去了嘴甜点,别跟在这儿似的,三脚踹不出个屁;还有,按时吃饭,你看你瘦的。"
辰布凡捧着那袋水果,眼眶发热——这个骂了他三个月"快点"的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跟他道了别。
最郑重的告别,留给了老张。
八号下午,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班铃响。他在吸烟区老地方找到老张,买了两瓶冰红茶递过去一瓶,跟几个月前老张请他那次一样。两人并排蹲在台阶上,谁都没先说话。车间灯火在身后亮着,下班的人流像潮水涌向厂门。
他忽然想起十月五号第一天上线,手忙脚乱被秦姐骂得抬不起头,是老张在休息时默默教他怎么省力、怎么护手腕——三个月,九十多个十二小时,仿佛一场很长的梦。
"张哥,我走了。"
"知道了。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老张出乎意料地没再劝,"前两天我还想拦你,后来自己想通了。我要再拦你,就成了那种自己当年没敢迈、回头还要拽着想迈的人,告诉他迈过去会摔死的。我没文化,送不了好话,就三句。"
辰布凡坐直了身子。
"第一句,外头再难别走歪路,钱要挣干净的,挣一块是一块的踏实。第二句,不管混成啥样别忘了学习,你比所有大学生都能熬,这是你最大的本钱,别丢了。第三句——"
这个四十四岁的男人眼里泛起一点水光,赶紧仰头灌冰红茶掩饰过去,"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吃饭别省,看病别拖。哪天回苏州路过厂子,进来看看老哥,我请你吃食堂的鸡腿。"
辰布凡眼泪一下下来了,低着头用力点头,喉咙堵得半天挤出一句:"张哥,你也保重,少抽点烟。孩子的题,我以后手机上还能给讲。"
两人不再说什么,就这么蹲着喝完了各自的冰红茶,空瓶在手里捏得咔咔响。老张站起身,把瓶子投进垃圾桶,冲他摆摆手走了。浅蓝工装的背影很快汇入人潮,再也分辨不出。
辰布凡望着那个方向,在心里说:张哥,谢谢你,教我缠胶带,教我做事,更谢谢你把四十四年的人生浓缩成那句"门槛还没关,别自己先走",塞进我手里。我会替你、也替我自己,迈过去看看。
和沈芳的告别在午休,还是物料架后那片角落。
她来得早,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塞给他:"路上看。"
他打开,是一沓打印装订成册的A4——《客户跟进台账模板(辰哥专用)》:客户信息、联系人、用什么设备、用哪家油、每次拜访、报价、下次跟进、成交概率,一栏栏设好了公式自动汇总,最后一页还附着她娟秀字迹的"销售拜访注意事项",写满两页。
"你不是说我表格做得好吗。"她绞着工装下摆,"你出去跑客户,光靠脑子记不住,每见一个记一笔。听说做销售新人最容易犯的就是狗熊掰棒子,你别犯这错。你专业比我懂,吃苦比我强,就差太老实、太要面子——被人拒绝是家常便饭,你可别玻璃心。被轰出来十次,第十一次还得笑着敲门。记住没?"
"记住了。"他嗓子发紧,也从口袋掏出一支崭新的中性笔加一盒笔芯,是他用最后那点加班补贴买的,"我没啥送你的。你天天抄卡片费笔。祝你五月两门都过八十。"
沈芳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笑:"那我可舍不得用。"她顿了顿,"辰哥,你说咱俩是不是都挺傻的?别人来厂就是挣钱混日子,就咱俩,一个背会计一个画图纸,挣着四千的钱,操着挣四万的心。可我不后悔——要不是在这儿遇见你、看见你那么拼,我可能真就认命了,觉得一个大专生在厂里干到嫁人也挺好。是你让我觉得,我那点不甘心,不丢人。"
"你也是。小芳,没有你那句话,我可能真就忍一年了。"
午休铃响,两人站起身,谁也没再去握一次手——这个车间里的握手礼,他们已经行过了。她冲他用力点头,马尾一甩跑回办公室,他把那本台账小心收进背包最里层。
走出厂门,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润泽的厂区。厂牌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保安亭、围栏、高高的厂房、看不见却听得见的流水线——这三个月的一切,在他身后渐渐拉成一幅定格的画。他知道,沈芳还在画里朝她的五月走,而他要去画外的另一片天地了。
山高水长,各自保重。
回红庄收拾行李那晚,宿舍给他搞了个小小的送行。
罗师傅用边角料连夜磨了个桃木挂件,刻着"出入平安";马超最实在,硬塞给他一包硬中华——"见客户递烟用,别让人看不起",他不抽烟,可那包烟的分量他懂;吴凯回老家前托人留了本《销售话术大全》,扉页写着"凡哥你先富起来,将来带兄弟"。
他行李不多,一个拉杆箱一个双肩包。来时箱里是母亲的烙饼和忐忑,如今是工友的情谊和野心:PLC教材、顾师傅的三十道手抄题、林小雨送的本子钢笔放最上面,母亲纳的空辣椒酱玻璃罐洗净包好塞角落,箱底那张折成四折的一百块,依旧压在原处。
他跟刘姐退了房。刘姐正打麻将,头也不抬:"哟,高升了?押金明天退。红庄这地方,出去的人就别回来了。"
正式入职前他还有三天,要解决两件事:住处,行头。
红庄离领峰国际单程一个半钟头,做销售不现实。他在写字楼周边的老小区找了两天房,最后租下一个用石膏板从客厅隔出来的"单间"——七平米,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折叠桌,门是简易木门,隔壁说话听得一清二楚。好在有扇窗能晒到太阳,离公司步行二十分钟,月租七百,押一付一,包水电网。
房东阿姨收了钱,丢下一串钥匙,反复叮嘱:"隔间不隔音,夜里轻点,别用大功率跳闸,我不管。"
他站在七平米里,把书码上桌、洗漱摆进跟五户共用的卫生间,坐在床上,头顶几乎碰天花板。隔壁打着游戏,楼下炒青菜。可他看着窗外那栋阳光下闪光的领峰国际,心里无比敞亮——这是他给"写字楼"付的第一笔代价,付得心甘情愿。
修士入山修行,总要寻一处灵气充沛的地方结庐。他的洞府,就是这间隔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要去征服的那座灵山。
第二天,他去城郊服装批发市场,配了人生第一套正装:一件深灰化纤西装、同色西裤、两件白衬衫、一条暗红领带,花二百六;又八十块买了双硬邦邦的人造革皮鞋。
回到隔间穿上,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左照右照:肩线垮,裤腿长,皮鞋走起路来咯吱响。可当他笨拙地打上领带,看着镜里焕然一新的人,还是深深吸了口气——陌生的是这身大人的衣服,熟悉的是底下那颗热切的心。
他把西装脱下来挂进门后,像挂一件要上阵的铠甲。
一月九号,他七点就醒了,比上早班还早。洗头,刮胡子,穿上那身二百六的西装,打好领带,给磨脚的皮鞋跟贴上创可贴,二十分钟后,第二次走进领峰国际的旋转门。
这一次,他不是来面试的客人,而是这里的员工。电梯里都是和他一样穿衬衫挂工牌的年轻人。前台姑娘认出他,递给他一张崭新的工牌:蓝挂绳,印着恒润LOGO、他的名字和职位——销售部·销售代表。
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一种近乎庄严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这张工牌跟他脖子上曾经挂过的厂牌材质差不多,分量完全不同:那张写着"组装一课·普工",这张写着"销售代表"。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意味着他终于从那个穿工装站十二小时的世界,跨进了这个穿衬衫坐空调房的世界。
这道门槛,他在面试季撞得头破血流都没迈进来,如今凭一身孤勇,自己挤进来了。
"发什么呆呢,快来!"周主管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照样热情地拍他肩,"走,带你认认咱们销售部的兄弟姐妹!"
销售部是一整片开放式办公区,几十张工位,电话键盘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紧绷而亢奋的气息。墙上挂着大红横幅"开门红战全年,人人月薪过万",旁边一面业绩龙虎榜,第一名名字后贴着一朵夸张的大红花。
"来,大家停一下!介绍位新战友,辰布凡,大专高材生,从世界五百强级别的电子厂出来的业务骨干,能吃苦,有冲劲!"
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道目光扫过来,有好奇,有淡漠,有上下打量的。他脸腾地红了——什么五百强业务骨干,他一个流水线普工,听着心虚得厉害。可在众人目光里,只能硬着头皮,学着昨晚练的样子微鞠一躬。
他坐在属于自己的工位上——一张带抽屉和电脑的真办公桌,一把能转的椅子。椅子的柔软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流水线边站一整天,忽然有张这么舒服的椅子,竟手足无措。他伸手摸了摸桌面,冰凉,光滑,真实——写字楼、办公桌、空调、电脑、工牌,这一切,真的是他的了。
新人集训为期一周,同批八个,背景五花八门:有刚毕业的大专生,有送过外卖的,有4S店卖过车的,还有个开奶茶店倒闭了的。
讲师姓刘,三十出头,西装笔挺,据说去年个人业绩三百多万。他讲得极具煽动性,金句不断:"销售,就是把你的思想装进客户脑袋,把客户的钱装进你口袋。""客户说不要,是没被我说服;说贵,是没让我觉得值。""在咱们恒润,没人因学历看不起你,只认业绩。业绩,就是尊严。"
每讲一句,台下新人就跟着鼓掌喊口号,群情激昂。辰布凡也跟着鼓掌呐喊。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被点燃了:在电子厂,他的尊严要熬满一年、考上保全才换来;在这里,只要签下单,尊严可以立刻兑现。这是多么公平的世界。
集训第三天讲产品。润滑油是个专业活:液压油、齿轮油、切削液、导轨油,标号从32到460,矿物油、半合成、全合成,闪点、黏度指数、倾点,一大串参数砸下来,卖过车送过外卖的新人听得昏昏欲睡,辰布凡却如鱼得水。他有机电底子,又在机械厂、电子厂实打实待过,别人眼里的天书,他能跟车间里一台台真机器对应起来,问得刘经理都多看了他两眼。
"这个辰布凡可以啊!专业知识你们都得向他学。做工业销售,客户问一句'你这46号抗磨液压油跟别家有啥区别',你答不上来,扭头就被轰出去。小辰有工厂经验,是块料,周哥这回没看走眼。"
被当众夸奖,他脸红心甜,越发认定自己选对了路——流水线三个月,别人只看到他浪费时间,他知道,那些油污、那些机器、老张刘哥教的东西,全变成了此刻的底气。
集训最后一天,话术通关,要拿下刘经理扮的刁钻客户。
轮到辰布凡,手心冒汗,把背了一周的话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喂,哪位?"刘经理跷着二郎腿,语气不耐烦。
"王总您好,我是恒润的销售代表辰布凡,想跟您介绍我们的产品——"
"不需要不需要,我们有固定供应商。"刘经理作势要挂电话。
按话术,这时该立刻抛出钩子。他赶紧接:"我们一款全合成齿轮油,换油周期是普通矿物油三倍,单价贵二十,可算上人工停机损失,一年能帮您省——省……"
他卡壳了。那个精确数字,一时紧张接不上。
刘经理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看着他。整个集训室鸦雀无声。
千钧一发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电子厂那台压接机,闪过老张盯着新机器说的话,闪过顾师傅教他算的设备账。一咬牙,索性抛开了死记硬背:
"王总,这么跟您说。您车间要有台关键进口齿轮箱,一次换油,俩师傅忙一天,设备还得停一天,一天不产出,您损失多少订单?我们这油贵点,可它三年换一次,别人一年换一次,三年光停机和人工,您少说省出五六桶油的钱。我不忽悠您买,就想带样品和检测报告去您车间,让您管设备的师傅当面验验货。油好不好,机器最清楚。您说呢?"
刘经理盯着他,忽然笑了,放下跷着的腿:"有点意思。冲你能把停机损失算明白,这个客户你可以见。通关过了。"
集训室响起掌声。他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脸上却绽开这几天最灿烂的笑。
那天晚上,他兴奋得在七平米里来回踱步,用林小雨送的那支钢笔,在日记本上重重写下:
"二零二三年一月十五日,正式成为一名工业润滑油销售。今日通关,刘经理夸我专业过硬。前路漫漫,吾道不孤。"
写完,对着窗外夜色,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他还不知道,这间让他热血沸腾的办公室、这些让他心潮澎湃的金句,很快会向他露出另一副面孔——那些话里最响的一句"业绩就是尊严",会不久后以一种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砸回他自己脸上。
销售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输。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