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销售的日子
上岗第一天,辰布凡就发现,面试和集训时听到的那些话,有一半得打折扣。
一月十六早上八点半,销售部开早会,更像一场战前动员。全体起立齐唱《真心英雄》,唱得声嘶力竭;接着跳"抓钱舞",几十个人在过道里挥舞手臂,动作整齐而滑稽;然后是业绩通报、目标承诺、喊口号,最后每个人轮流上前,大声报今天的拜访目标。
"我今天誓死拿下城东张总!开单!开单!"
新人们被这股气氛裹着,一个个红着脖子喊。辰布凡也喊得格外用力——他觉得新鲜,觉得这就是奋斗该有的样子,比流水线上死气沉沉的节拍声带劲多了。
可真正到分配客户资源时,他傻了眼。面试时周主管亲口承诺的"客户资源公司分配",此刻变成一张打印的Excel,被一个老销售随手丢过来:一串工厂名称、地址、总机号,连个具体联系人都没有。他多留个心眼,当场查了几家,心一点点沉下去——有的半年前就搬了,有的电话成了空号,还有的赫然在同行的"已合作客户"名录里。这是一张不知被多少任新人扫过、打到烂的死单。
"周哥,这名单上好多电话……"
"哎呀小辰。"周主管拍他肩,笑还是那个笑,语气却滴水不漏,"好资源得靠业绩换啊!你一张单没开,我凭啥把大客户给你?销售这行,资源都是自己跑出来的。你先扫街陌拜,把苏州工业园跑一遍,等你开了张,哥手里那些能少得了你的?实话告诉你,去年销冠小赵刚来,连这名单都没有,就靠一张地图一双脚,跑出两百万业绩。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
话到这个份上,他无话可说。是这个理,没业绩,腰杆不硬。他把那张表打印出来,当天上午就拎着一袋资料、两瓶油样,正式出征了。
他的战场,是星罗棋布的大小工业园。
一月的苏州湿冷刺骨,正是一年里最不适合跑业务的时节。他穿着那双硬邦邦的人造革皮鞋,后跟贴着创可贴,每天挤公交赶到城郊,一家工厂一家工厂地扫。所谓陌拜,就是没预约直接上门,在门卫那儿赔笑脸、登记、打电话找采购,试图见到能拍板的人。
现实给他上的第一课,是门卫。
"干啥的?"
"师傅您好,我是恒润润滑的,做工业润滑油,想找一下采购或设备的领导……"
"有约吗?"
"第一次来,能不能帮忙通报一声——"
"去去去,没约不能进,我们这不让推销。"
保安亭的小窗"啪"地关上,任他在冷风里站多久,里头都不再有动静。管理松点的能混进办公楼,可前台这一关比门卫还难过。"我们有固定供应商""留份资料,有需要联系你""采购经理不在"——这些话他一天能听几十遍。资料倒留出去不少,石沉大海,没有一通回访。
一天跑下来,他往往要走两万多步,敲十几家的门,被拒绝十几次,能加上一两个采购的微信就算战绩辉煌。晚上回到七平米的隔间,脚后跟的创可贴被血浸透,他瘫在床上,连饭都不想吃。可第二天八点半,他还是西装笔挺地站进队伍里,跳抓钱舞,喊开单,然后重新扎进冷风。
和他一起集训的八个新人,一周之内走了三个。那个送外卖的小伙,第三天就把西装挂回工位,苦笑着跟他说:"我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好歹每一单有五块。这销售我跑一个礼拜,连个客户正脸没见着,兜里还倒贴车费。老哥,我撤了,你保重。"
辰布凡没走。他咬着牙想:自己是从流水线十二小时里熬出来的人,几十次拒绝算什么?老张能在检测位站十二年,他连这点都受不了?
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沈芳给的台账认真填起来:今天去了哪几家,见了什么人,对方用什么设备、什么牌子的油,态度如何,下次怎么跟,一条一条记得密密麻麻。还发挥专业优势,每到一家,就跟门卫、跟车间师傅递烟攀谈,专挑设备保养的话题聊,常常在车间门口一站半天,真摸回来不少有用的信息。
可他渐渐发现,这行的水比他想的深。工业润滑油,看着是卖产品,实际卖的是关系和利益。稍上点规模的厂,用油都是固定渠道,背后是采购、设备主管与供应商多年的人情和回扣,铁板一块。他一个没背景、没资源、连客户面都见不着的新人,拿什么去撬?
有一回,他在一家五金厂车间外跟姓吴的设备师傅聊得投机。吴师傅试了他留的油样,赞不绝口:"你这油确实不错,比现在用的强,机器声都小了。"
他喜出望外,报了价。吴师傅却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油是好油,可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采购王经理点头。你这么报,报不成——人家送一桶油给王经理,返多少,你懂吧?你要能申请个灵活政策,我帮你递话。"
他刚入行,公司根本没开放任何折扣返点权限,回去一问,周主管打起哈哈:"返点等你签下合同再说,你先让客户下单。"
这是个死循环:没好处,客户不下单;客户不下单,公司不给政策。一周后他再打过去,吴师傅为难地说:"对不住小辰,王经理还是订了原来那家。你这油好是好,可咱打工的,胳膊拧不过大腿。"
挂了电话,他在工业园外的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第一次对"努力就有回报"产生了怀疑。在电子厂,他缠一千根端子,就有一千根端子的工钱,一分辛劳一分收获,简单公平。可在这里,他起得比鸡早,跑得比狗累,专业比谁都懂,做人比谁都实,单单摸不到那扇决定成交的门。那扇门里关着的关系、利益、酒桌、回扣,恰恰是一个二十二岁、从书本和流水线里走出来的人,最不擅长也最不愿碰的。
周主管也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有回组里请一个大客户吃饭,破天荒带上他,说是让他"学学怎么跟客户处感情"。饭局摆在一家高档海鲜酒楼,一瓶酒的价格抵得上他半个月饭钱。席间觥筹交错,周主管和老销售、组里的销冠强哥陪着三个客户,从国际局势聊到哪家会所新开,就是不聊油。他穿着那身起了球边的西装,局促地坐末座,插不上话,只能不停地起身倒酒、递烟、转桌盘。
"来,小辰,敬王总一杯!感情深,一口闷!"周主管忽然把他往前一推。
他从小到大没喝过白酒,硬着头皮端起杯。一两多的高度酒,在客户"不喝就是看不起我"的哄笑里仰头灌下去,当场就红了眼,呛咳起来。
那一晚他不知被推着敬了多少杯。散席时,客户搂着强哥称兄道弟,合同却只字未提。而他蹲在酒楼后巷垃圾桶边,吐得撕心裂肺,胆汁都吐了出来,冷风一吹,浑身抖得像筛糠。
强哥路过,居高临下拍他脸,满嘴酒气:"记住喽,做咱们这行,酒品就是人品,订单都是酒里泡出来的。你这种喝两口就倒的书呆子,趁早……"打了个酒嗝,"算了,当我没说。"
他扶着冰冷的墙,在心里问自己: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写字楼的世界?为了一桶油,要把自己灌得不像人,要陪笑、敬酒、说那些自己都不信的场面话?他想起老张蹲在吸烟区剥花生的样子——老张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不用向谁弯腰,不用拿命去换酒。
那一刻,他第一次对"体面"两个字产生了恍惚:到底是谁更体面?他不是不聪明,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世界是这么运转的。
临近春节,公司要开一场新春启动暨誓师大会。
会场租在酒店宴会厅,红地毯、大横幅、震天音响,各区域销售团队拉着标语进场,比业绩、喊口号,活像一场盛大的庙会。台上高层轮番画饼,台下群情激昂。辰布凡坐在新人区的角落,被音响震得心跳加速,心里那点被现实浇凉的火,竟又被这氛围烘得复燃了几分。
可大会后半段,气氛急转直下。按照恒润的传统,誓师大会也是亮丑会,各团队业绩末位要上台领黑旗,当众检讨。周主管带的团队这月在大区里垫底,他脸早已挂不住。
轮到新人汇报,九个新人一起被叫上台,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
"入职到现在,出单的举手。"负责销售的总监面无表情。
九个新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一个家里做汽配生意、入职第三天就靠亲戚开了单的姑娘,犹犹豫豫举了手。其余八个,包括辰布凡,全都低着头,手像灌了铅。
"八个光头。"总监冷笑一声,把话筒递给周主管,"周胖子,你这月招的都是些什么兵?一群光吃饭不下蛋的?"
台下哄笑,周主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夺过话筒,脸上那层热情圆滑的笑彻底挂不住,一双眼睛在新人脸上像刀子一样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辰布凡身上。
不只是因为他站得最直,更因为就在大会开始前,辰布凡做了一件"不识时务"的事:他当着另外两个新人的面,问了那个憋很久的问题——"周哥,当初面试说客户资源公司分配,现在给的名单全是空号,这算不算骗人?我就想问问清楚。"
这句话让周主管在下属面前结结实实丢了面子,而那天,他正被垫底的业绩和总监的敲打弄得一肚子邪火,正愁没处撒。
"辰布凡!"周主管忽然点了他的名,声音通过话筒炸响在整个宴会厅,"你站出来,让大家好好看看你!入职多少天了?"
"二……二十天。"
"二十天,拜访了多少客户?"
"一……一百三十七家。"
"一百三十七家!零蛋!"他猛地一拍桌子,声嘶力竭,"一百三十七家客户,一个单子没签,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个废物?!"
辰布凡刚想解释:"我每天都在跑客户,那边主要是供应商关系太固定,我申请不到政策——"
"政策?你也配谈政策?"周主管粗暴地打断,唾沫星子溅到话筒上,"少给自己找借口!销售是靠结果说话的地方,没人关心你跑了多少家、吃了多少苦,客户不认,业绩没有,你就是一坨屎!"他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全场,"我当初真看走了眼,招了你这么个货。你知道我翻你简历看见啥了?大专!还是个没听过名字的破大专!我当时就该想到,大专生就是不行!人家本科一点就透,聊两句就成了朋友,你们这种大专出来的,脑子就是不活泛,三脚踹不出个屁,活该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我看你趁早脱了这身西装,回你的电子厂缠胶带去吧!"
最后一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辰布凡脸上。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窃笑。几百道目光,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他直挺挺站着,浑身的血一下冲到头顶,又在瞬间凉透四肢,脸上火烧火燎,手心冰凉,耳朵嗡嗡作响。后面周主管又骂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看清几个词反反复复在眼前晃:大专生,不行,废物,缠胶带。
他想起自己在流水线上站得肿胀的腿,想起那些苦读到凌晨的夜晚,想起第一次穿着这身两百六的西装走进旋转门时的激动,想起日记本上写的"海阔凭鱼跃",想起父亲说"你走得越高,这个家才越有指望"——原来在周主管这样的人眼里,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不甘,都可以被"大专"两个字轻飘飘地当众踩在脚下。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出单,在这个"业绩就是尊严"的世界里,零业绩的他仿佛真的失去了一切辩解的资格。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力才没让眼泪在几百人面前掉下来。他昂着头,盯着后墙上那面"人人月薪过万"的横幅,一字不发,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抽打着、却倔强地不肯弯下去的树。
散场时,那个卷发的女销售经过,轻飘飘丢下一句:"新人嘛,周哥也是激将法,扛得住就留下,扛不住——这行就这样。"
没有人来安慰他。销售的世界信奉强者通吃,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
那天晚上,辰布凡没回隔间,一个人在苏州街头走了很久。
他走过灯火通明的领峰国际,玻璃幕墙里年轻人还在加班打电话;走过高架桥下几个外卖骑手聚着抽烟等单;走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型五金加工厂——车间里机器轰鸣,一个穿油渍工装的师傅正蹲在一台液压机旁边,借着灯光检查什么。
他不由自主停下,站在围栏外看了很久。那台液压机他太熟悉,压力不足,多半是油进水或滤芯堵了,在东光厂、在润泽,他见过太多次。师傅折腾得满头大汗,机器还是慢吞吞的。
他心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你今天被人骂成废物,还有心思管闲事?另一个说:你是学机电的,你看得出来,你怎么能看着一台病机器在眼前而不管?
最终,他推开了虚掩的门。
"师傅,您这机器是不是压力上不去,动作还慢?我能看一眼吗?"他摘下手套,声音有点哑。
师傅警惕地打量这个一身廉价西装、失魂落魄的年轻人。他已蹲到机器旁,指着压力表和油箱:"您看这油颜色发白,乳化了,进了水。液压油一进水,黏度就掉,压力自然上不来。再加上这滤芯多久没换了?油脏了,阀件一卡,动作就慢。先换油、换滤芯,再查冷却器是不是内漏。"
他说得头头是道,师傅半信半疑,叫来老板。老板让人停机放油——放出来的液压油果然浑浊发白,滤芯糊满油泥。老板的态度立刻变了,又递烟又倒水。
那天晚上,辰布凡撸起袖子,帮着换油、清油箱、换滤芯、查冷却器,忙到十点多。机器重新轰鸣,压力表稳稳指在正常区间,动作又快又有劲。
老板乐坏了,非要请他吃夜宵。饭桌上,他才拿出名片和油样,老老实实讲了自己的身份和产品。老板翻着资料,又看看这个在自己车间趴了三个小时、满手油污的"销售",忽然笑了:"小辰,不瞒你说,天天有油贩子来推销,个个油嘴滑舌,就没一个像你这样——别人卖油,你先帮我修机器。这样,我下个月有台新设备要保养,两桶46号抗磨液压油、一桶导轨油,就从你这儿拿。钱不多,可我信你这个人。"
辰布凡握着筷子的手一下子抖了。他想说"谢谢老板",喉咙却哽住了,赶紧低头假装扒饭,眼泪毫无预兆掉进碗里。
两百多天了。从高考失利后的挣扎,到流水线,到写字楼,到今天台上那顿羞辱,他憋了太久的一口气,在这个油腻腻的小饭馆,在一个陌生老板随口一句"我信你这个人"里,忽然就泄了出来。
这单小得可怜:三桶油,货款一千八,提成按新人最低比例算,只有四十几块,连他这几天车费都不够,在周主管的业绩表上甚至算不上一单像样的业绩。可他知道这单不一样。这是他凭自己的专业、自己的实在、自己蹲在油污里三个小时,堂堂正正挣来的认可。它证明了一件事:周主管说错了——不是"大专生不行",是周主管那套油滑钻营、靠关系话术的路子不适合他;而他自己的路子,懂机器、肯吃亏、把客户的事当自己的事,走得通,哪怕走得慢、走得笨。
那天夜里,他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钢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处:
"今日受奇耻大辱,周姓主管当众斥我大专生不行,此恨我记下。但我恨的不是他一个人,是这个只看一张牌子、不问一身本事的世道。可今夜三桶油的小单又告诉我:世道虽如此,人间仍有信我之人。我能做的不是变成周主管那样的人,而是把'行'字一笔一画自己挣回来——大专生行不行,不由他说了算,由我往后的日子说了算。"
他没有辞职,至少现在不能。被当众骂一顿就灰溜溜逃走,那周主管的话就真应验了。他要走,也得等自己真正证明了自己,堂堂正正地走,而不是像条丧家之犬被赶走。
发一月工资那天,他又被现实上了一课。工资条他看了好几遍:底薪四千五,被拆成基本工资两千三加工资绩效两千二;二十天没业绩,绩效只发六成;再扣掉培训费三百、工装押金五百、社保七扣八扣,到手只剩两千八。
那个面试时拍胸脯说无责底薪四千五的周主管,此刻板着脸给新人"解释":"无责底薪是给转正员工的,你们还在试用期。再说了,公司的资源、培训、工位不要钱?下个月再不开单,连这两千八都没有。"
一起进公司的新人又走了两个。辰布凡捏着那张条什么也没说——两千八,比他在电子厂还少一千多。隔间七百,吃饭、公交、话费、给客户垫的烟钱,这个月他不仅没攒下钱,还动了老本,寄回家的两千怕是要断了。
他在ATM前站了很久,最终只转了五百,提前给母亲打电话,谎称"公司年终奖和提成过完年才发,这个月先转五百,开春开了大单再补上"。母亲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够了够了,你自己留着花,家里不缺钱,你爸这个月奖金还涨了呢。"
她越这么说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腊月二十八,辰布凡拖着行李箱,挤进了开往北方的绿皮火车。
他舍不得买高铁,抢了张硬座,全程二十多个小时。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泡面味、汗味、瓜子皮混在一起,空气浑浊。他靠窗坐着,穿着那件在苏州已穿旧的深色夹克,西装小心叠在箱里,舍不得穿。
窗外景色从江南水乡一点点变成萧索的华北平原。他想起五个月前,也是这样一列火车,载着一个雄心万丈的年轻人南下;如今它载着一个被生活揍了几拳、却还咬着牙不肯认输的人回家。
口袋里是给家人带的礼物:给父亲一条苏州丝绸厂处理的围巾,给母亲一包采芝斋的糖,给妹妹一支钢笔,还有那三桶油换来的四十几块提成的全部——他一分没舍得花,换成了一包给父亲的当地卷烟。东西都不贵,可每一样,都是他用自己的血汗钱买的。
腊月二十九清晨,火车晚点一个小时,终于驶进故乡小城的站台。
他拖着箱子出站,凛冽干燥的北风一下子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无比亲切——这是北方冬天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见了来接站的人。父亲辰大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缩着脖子站在栏杆外,脚下丢了两个烟头,看样子等了好一会儿。看见儿子,他直起腰,脸上皱纹动了动,没有笑,只是接过行李箱,瓮声瓮气说了句:
"回来了。瘦了。"
就三个字,辰布凡的眼眶毫无预兆又热了。
父子没更多话,父亲在前,他在后,踩着结了薄冰的地面往电动三轮车走。车斗里铺着一床旧棉被,父亲怕他冻着,特意带来的。"上去,裹上。"马达在清冷空气里突突作响,"你妈包了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就等你了。"
三轮车驶过挂满红灯笼的街道,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对联、福字、冻梨、鞭炮,红彤彤热腾腾。他裹着棉被缩在车斗里,看着这座生活了十九年的小县城——比起苏州,它低矮、破旧、灰扑扑,可此刻这满街的烟火,像一双粗糙的大手,把他在苏州被风吹了五个月、被人当众扇冷了的那颗心,轻轻稳稳地焐热了。
堂屋里生着炉子,母亲忙前忙后,妹妹摆放碗筷,父亲沉默地给他倒了杯热水。辰布凡坐在炕沿上,忽然觉得在苏州挤公交、吃闭门羹、被人指着鼻子骂"大专生不行"的日子,遥远得像一场梦。
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问你签了多少单、挣了多少钱,是普工还是销售,是大专还是本科,它只问你饿不饿、冷不冷、瘦没瘦。
一大盆白菜猪肉饺子,蘸着蒜泥老陈醋,他埋头吃了两大碗,母亲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父亲抿着小酒,问了几句苏州的工作,他挑好听的说:"做销售,写字楼,有空调,底薪加提成,干得好上不封顶。"
父亲沉吟:"动嘴皮子的活,你那闷葫芦个性,能干好?"
"学着呢。我们主管说,男人就要敢闯。"
父亲没再多问,给他也倒了小半盅:"在外面,不惹事,也别让人欺负了。实在不行,家里还有你一口饭。"
这顿他吃得既暖又有点心虚。没提那张两千八的工资条,没提誓师大会的耳光,没提一百三十七次拒绝——出门在外的人了,回家是报喜不报忧的年纪。那些在外面受的委屈,他要自己嚼碎了咽下去,化成来年的力气。
大年初三一大早,他沉寂很久的高中班级群开始疯狂震动,有人@了全体成员:
"毕业三年半了,今年春节人最齐。班长唐文静提议,初三晚,县城金鼎大酒店,聚会,能来的都来。"
底下跟得热闹:"听说钱浩考上公务员了,必须来。""唐文静专升本去省城,今年该毕业了吧?听说在大公司实习。""辰布凡呢?听说他去南方闯荡了,大老板必须来啊。"
他看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心里那根刚被亲情焐软的弦又绷紧了。同学聚会。他很久没见过那些高中同学了——那个他以为会一辈子压在身下、如今却一个个走进本科、研究生、体制内的群体。他几乎能预见那间包房里会有怎样的寒暄、比较和不动声色的炫耀。
去,还是不去?
母亲在外屋剁馅,父亲在院里擦旧自行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手机屏上。他盯着"大老板必须来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敲下:
"收到。初三晚上,我准时到。"
他就是想亲眼看一看,当年坐在同一间教室、答着同一张卷子的那群人,如今都活成了什么样子;也想让那群人看一看,辰布凡现在是什么样子。
哪怕这个样子,此刻在他自己心里,还远远谈不上好看。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