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同学聚会的刺激

字号 约 6.4 千字

初三下午,辰布凡为晚上的聚会郑重地准备了很久。

他把压在箱底那身西装取出来,挂在院里铁丝上,用搪瓷缸灌满开水,把肩线裤线又仔细熨了一遍;白衬衫领口,拿母亲的漂白皂反复搓过,在炉边烤干,穿上时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香;皮鞋还是那双人造革的,他蹲在院里蘸了黑鞋油擦得锃亮,远看竟也有几分气派。

母亲进进出出看他收拾,脸上笑开了花:"哟,我们凡凡打扮起来,真像个大公司领导。"凑过来替他把领带正了正,又不放心地叮嘱:"少喝点酒,人家敬你,意思意思就行。别人说啥你都听着,别抬杠。还有AA,要交多少,妈给你拿。"

他兜里揣着这个月剩下的五百多,本想留点给家里,母亲死活不收:"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斜睨着他,闷闷补一句:"聚会就是聚会,别攀比。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

其实聚会的刺激,白天就埋下了伏笔。

上午母亲让他去集市买果品。年根下人山人海,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回头,是远房的表舅——在镇上开小门市,消息最灵,也最爱盘问道晚辈。寒暄没两句,果然开始:

"布凡,回来啦?在苏州干啥呀?"

"在公司做销售。"

"一个月挣多少?管吃管住不?"

"底薪四千多,加提成,看业绩。"

表舅脸上立刻浮起一种"果然如此"又带怜悯的表情,啧啧两声:"四千多?还不管住?苏州房租不得一千好几,能落下啥钱?你看你表哥,去年托人进了县热力公司,也是合同工,一个月三千五,可人家在家啊,吃喝不花钱,房子首付都攒出来了,对象也说上了。听舅一句,外头不好混,就回来。咱县城虽小,好歹有根。"

他笑着应:"哎,舅,我知道了。"提着果品挤出人群,心里却堵得厉害。

他知道表舅没恶意。在小县城的价值体系里,他这个"在苏州做销售、一个月四千多、没房没对象"的年轻人,确实混得不如进了热力公司的表哥。可这种善意的怜悯,比恶意的嘲笑还让人喘不过气——它意味着,在故乡亲人的账本上,他在大城市受过的所有苦、所有的野心和坚持,都折算不成任何价值。

下午大姑又来电,绕了八百个弯,核心就一句:县城开发区一家机械厂招办公室文员,大专就行,一个月三千,交三险,问他要不要回来——"你一个大小伙子总得考虑成家,回来多稳当。"他婉言谢绝了。

他要去聚会,潜意识里也憋着一股劲:他想亲眼看看,也让别人看看,三年半过去,他们之间到底差了多远。

傍晚六点,他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骑着家里那辆旧电动车朝金鼎大酒店出发。冷风刮在脸上,他不敢骑快,怕吹乱头发、吹皱西装。到了门口,他把电动车停在一排汽车中间,摘下头盔,理理头发,仰头看了看这家县城最高档的酒店——旋转门,水晶灯,红地毯,门童帽子笔直。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是去领峰国际上班,而不是来赴一场同学聚会。

三楼,"富贵厅"。

他推开门,里头已经热闹成一片。一张能坐二十多人的大圆桌铺着雪白桌布,二十来号人三三两两地寒暄、拥抱,投影上放着高中老照片。一进门,一股青春的气息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成人世界的气味扑面而来。

"哎,辰布凡!""布凡来了,好久不见!"几道目光投过来,他定了定神,堆起微笑:"新年好,哎呀,都认不出来了。"

他在人群里飞快辨认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年半,足以让一群穿同样校服的少年,长出截然不同的模样和气质。

班长唐文静坐在主位旁,是这场聚会的组织者。她当年专升本考去省城一所本科,如今在一家上市公司实习,学的是她老本行机械方向,听说转正月薪六千,五险一金齐全,正考虑要不要在职读研,举手投足已是标准的都市白领。她站起来招呼他,大方伸手:"辰布凡,大帅哥来了!听说你在苏州发展,厉害啊,苏漂。"

他跟她握握手,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瞎混,瞎混。"

她旁边是钱浩——当年坐他前桌、数学还不如他的男生,如今戴金丝眼镜,穿深蓝夹克,神色沉稳,自带一种体制内特有的从容。他毕业后考了两年,去年终于考上县里一个局的事业编,在小县城那是铁饭碗,今天整场无数人端着酒去敬他,开口就是"钱主任""钱科长"地打趣。

还有当年不爱说话的女生李萌,本科毕业进了县农商行,工装都没摘,正给一圈人介绍理财;有个孙鹏,考上外地一本的研究生,研一,说话三句不离"我们导师""我们课题",被围着享受高学历的光环;还有个家里做生意的周小斌,专科毕业接手他爸的建材店,开着黑色帕萨特,手腕戴金表,嗓门最大,酒水果盘抢着加,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起初气氛还是温馨的。大伙聊高中糗事:谁翻墙上网被张老师抓现行,谁考试传纸条被没收,谁晚自习偷吃泡面被抓。说到忘情处,一桌笑成一团。那些共同的记忆短暂抹平了如今的差距,让辰布凡有那么几分钟,真觉得自己回到了那间书声琅琅的教室——大家穿一样的校服,做同一张卷子,谁也不比谁高贵。

可酒过三巡,话题终究滑向了成年人的世界。

"文静,你那公司给开多少?六千?"

"平台好,上市公司,干两年跳个槽,起码一万起。"唐文静笑得含蓄。

"嗐,铁饭碗,一个月三千二,饿不死撑不着。"钱浩嘴上谦虚,推推眼镜,"胜在稳定,五险一金,单位食堂两块管饱。我爸妈说,在咱县这就是顶好的差事了。对了,我去年在城南新小区定了套房,首付家里凑的,月供一千八,公积金一覆盖,自己基本不掏。"

"哟,房都买了,那什么时候办喜事?"

"快了,对象在县医院,护士,五一订婚。"

满桌赞叹。

辰布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房子、公积金、护士对象、月供一千八——这些词离他那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在苏州,连七平米的隔板间都要按月租,而同学已经在家乡稳稳当当地落地生根。他默默环视这张桌:那个做家庭主妇、嫁了包工头的女同学亮着翡翠镯子的时候,满桌二十多号人,好像只有他一个,飘在千里之外——没编制,没房子,没保障,连下个月能不能拿到完整底薪都不知道。

"布凡。"怕什么来什么,孙鹏的目光忽然转过来,端着酒,客气地问,"你呢?高中时候你成绩挺好的呀,我记得你还是班前几名,现在在哪儿高就?"

一桌子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心提了一下,脸上维持着笑,尽量让语气轻松:"在苏州一家做工业润滑油的公司,做销售。"

"销售可以啊,挣钱。底薪多少?"

"四千五,加提成,上不封顶。"

"有五险一金吗?"

"试用期后上。"

"哦——"孙鹏拖长了音,点点头。那个"哦"里的意味,微妙得很。"也挺好,锻炼人。你们大专……不是,你们出来得早,社会经验丰富。"说完客气举举杯,象征性抿一口,就转头兴致勃勃跟钱浩聊起了县里哪个单位又招编。

那杯酒,他端起来了,孙鹏却只是隔着半张桌虚虚一让,根本没给他碰杯的机会。他只能讪讪地自己喝了一口。

没有人刻意恶意地羞辱他,可正是这种不经意的、礼貌的"哦"和转身,比周主管在誓师会上的破口大骂更让他难受——周主管的骂,至少还把他当一个值得发火的对象;而孙鹏那声"哦",是一个已经走上不同台阶的人,对台阶下的人投去的礼貌而疏远的一瞥。

接下来的话题,他越来越插不上:他们聊考公分差,聊编制和合同制,聊省城县城房价,聊相亲市场的鄙视链。

"说真,学历太重要了。"钱浩喝了点,话多起来,"我们局今年招二十个编制,十九个要本科,就剩一个三不限大专能报,结果八百多人抢。我要是家里有弟弟妹妹,砸锅卖铁也让他先弄个本科。"

"对,"李萌接话,"我们银行现在招柜员都要全日制本科,专科简历系统直接筛掉,真人根本看不见。"

"哎,"周小斌像发现新大陆,大大咧咧指着辰布凡,"布凡,你不是大专吗?你在苏州找工作,人家不卡你学历?"

满桌一静。有人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有人露出看热闹的神色。

他握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笑着,心里像被钝器慢慢碾过——这些话,他可以在苏州冷风里自己咽,可此刻在同学酒桌上被当着满桌人拎出来,才发现那道伤口比他想的要深。

"卡啊,怎么不卡。"他平静地,甚至笑了笑,"好公司的技术岗、行政岗基本都要本科。我一开始投几十份,连面试机会都没有,所以先进工厂,后来转了销售——销售不怎么卡学历,只看业绩。"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遮掩,也没卖惨,反倒让周小斌愣了下,打哈哈圆场:"销售好,销售来钱快!等你当了大老板,雇他们这帮本科生、研究生给你打工!"

满桌笑着附和,话题又转开。他跟着笑,端起杯,把酒一口喝干,辣得他品不出滋味。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个常年霸榜年级前几、被张老师寄予厚望、被同学围着问题目的自己。那时候,孙鹏的数学还抄他作业,钱浩的物理卷常求他讲压轴题,周小斌常年坐倒数几排。在"成绩"这把唯一的尺子下,他是这张桌上最有资格昂着头的几个人之一。

才三年半,换了一把尺子,曾经的座次整个地颠倒了过来。

他第一次如此切肤地理解了"境界壁垒"四个字的分量。现实里,大专和本科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张卷子,是一整套人生的门槛:是招聘系统的自动筛选,是公务员的报考条件,是别人嘴里那声轻飘飘的"哦"。他以为高考只是一场考试,如今才懂,那是一道会在未来十几年里反复生效的符箓,盖在他身上,悄无声息地决定他能进哪扇门、坐哪张桌、被谁礼貌地转身。

就在他心绪翻涌时,另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扎进耳朵。

"对了,林小雨今天咋没来?"

"她呀,"一个消息灵通的女生压低声音,可在安静下来的桌上仍足够让大半人听见,"你们还不知道?林小雨今年考研不是又差几分嘛,她家里不让再考了,托人安排进了咱县第一小学当代课老师,等着考编。年前相了个对象,她表姐介绍的,男方在县政府上班,公务员,家里条件可好了。听说正月订婚,五一办事。"

"哇,公务员配老师,铁饭碗组合!林小雨本来就文静漂亮,这才叫人生赢家。"

后面的议论辰布凡已经听不清了。他端着酒杯,定定看着转盘中央那束塑料花,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小雨要结婚了。

他想起高三毕业那个夏天,她递给他笔记本时微红的耳根;想起这几年断断续续的联系——她在省城读本科考研,他在工厂和写字楼间辗转,隔千里互道一声加油;想起去年分别时那个没说破的约定——等你站稳。

他一直以为那是个含蓄的承诺,是两颗向上的心之间一根绷着的细细的线。他甚至隐隐把"站稳"当成了拼命的理由之一:等考上本科,等签下大单,等混出个人样,他就有资格走到她面前,把那句话接住。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在他还在流水线上缠胶带、在写字楼里被骂"大专生不行"的时候,那个约定早被生活轻轻翻了篇。

她没错,谁也没错。一个在县城代课、被家里催婚的姑娘,不可能为一个远在苏州、前途未卜的大专销售无限期等下去。生活不是修仙小说,没人会站在原地,等一个遥遥无期的道侣渡劫归来。是他自己,把那句朋友间的鼓励,误读成了可以等待的承诺。

这杯酒他又一个人喝得很慢,辣意一路烧下去,烧得胸口又闷又疼,脸上还得维持那点得体的笑。

倒是唐文静,女人心思细。散席前借着倒茶,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布凡,刚才小斌他们说话没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说的都是实话。"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把学历提上来?我不是说学历就是一切。可我实习的公司里,大专、本科、研究生干一样的活,可评职称、涨工资、晋升,人家就是按学历卡,明码标价。我自己是专升本上来的,太清楚了:那张纸平时看着没用,可它是门票,没它,很多门你连推的资格都没有。你要是想,路子其实很多——成人高考、网络教育、国家开放大学,都国家承认,学信网可查,两三年拿证,难度不大,边工作边读。含金量比不了全日制,可考公、考编、评职称、考研,它都管用。布凡,你那么能拼,高中成绩比我好多了,要是早早把本科补上,今天不会卡在这儿。"

辰布凡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成人本科,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可每次都下意识略过,总觉得那是野鸡学历、花钱买证——他一个"大专巅峰"的天骄,怎么能去读那种东西。可此刻,唐文静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傲气。

是啊。他心心念念跨不过去的本科境,原来并非只有重新高考、专升本两座独木桥,还有一条不体面、不光鲜、被全日制学生看不起,却实实在在通向那张门票的路。

"我考虑考虑。谢谢你,文静。"

"谢什么,老同学。"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布凡,我一直记得高二那次期中考,你数学年级第三,张老师让你上台讲题,你站在讲台上,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不会被一张文凭灭掉。"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一阵寒气裹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张老师!"满桌呼啦一下站起来。

来的正是他们高三的班主任。几年不见,鬓角添了不少白发,穿着半旧羽绒服,进门就搓手笑:"来晚了,来晚了,家里来客。都坐,别站着,你们现在都是大人了。"

师生气氛一下子热络。学生们轮番敬酒,张老师一一应着,还能准确叫出每个人名字、报出当年糗事。轮到辰布凡,他端杯站起来,恭恭敬敬叫了声"张老师"。

张老师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忽然笑:"辰布凡。我记得你,年级第三,上台讲题,台下都听愣了。后来……我听说你读了大专,学机电?"

"是。"他脸上有点发热。当年他是张老师最看好的苗子之一,他总觉得后来这条路,多少辜负了老人的期待。

"大专不丢人。"张老师摆摆手,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一语双关,"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孩子了。会考试的未必会过日子,考场得意的未必人生就顺。你们把高考当人生终点,其实它就是个岔路口。岔路走岔了,能不能绕回来?能。就看你肯不肯,多走那几十里冤枉路。"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辰布凡:"布凡,社会这所大学,比我的教室难读,也宽得多。老师送你一句话:什么时候开始往上走,都不晚。怕的是站在原地,一边抱怨路不平,一边不肯抬脚。"

他鼻子一酸,重重点头:"老师,我记住了。"

张老师没待太久。临走被簇拥到电梯口,忽然回头,对着满走廊学生说了一句:

"孩子们,老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是你们个个功成名就,是你们不管混成啥样,走正道,睡踏实觉,偶尔能想起咱教室后墙上那四个字——自强不息。"

电梯门合上,带走老人花白的鬓角,走廊里掌声响成一片。辰布凡站在人群最后用力鼓掌,眼眶发热。这四个字,他在那间教室看了三年,烂熟于心,却直到今夜,直到被生活接连扇了几记耳光之后,才第一次真正读懂它的分量。

散席时,唐文静宣布AA,每人两百。这话一出,桌上几不可察地静了一瞬——两百块,对钱浩、唐文静他们不算什么,可对辰布凡,是两天多的伙食费,是客户电话磨破嘴也未必挣得的提成。他面不改色掏出手机扫码,心里却在默默算:这个月的账,又要吃紧。

他刚付完,周小斌一巴掌拍在桌上,一脸红光:"都别抢,这顿算我的!两千八,我请!谁跟我抢我跟谁急!"他一边扫码一边红着脸嚷嚷,享受被簇拥的感觉。

辰布凡站在人群边缘,默默把手机收回口袋。他没去争着付账——他争不起,也没觉得周小斌俗气,那是人家凭自己的日子挣来的风光。他只是在那一刻异常清醒地意识到:这张桌上每个人,无论当年成绩好坏,如今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在那个位置上有了自己的那份从容。只有他,还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不甘心下来,连AA两百块,都要掂量三秒。

聚完会出来,夜里十点多,众人勾肩搭背往外走,约着去唱歌。钱浩、唐文静盛情邀他一起,他笑着推辞了。

走出旋转门,冷风扑面。他裹紧西装,骑上那辆旧电动车,驶进冬夜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路过自己的高中母校。放假的校园黑着灯,只有保安亭亮着,教学楼上"知识改变命运"六个大字在夜色里依稀可辨。

他在校门口停下车,扶着车把,久久仰望。就是在这里,他曾是最被看好的学生之一;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知道山外有山;也是从这里出发,他走上大专这条路,用三年半,在今夜,在一张酒桌上,把这张文凭在现实里的斤两,看了个清清楚楚。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自怜,也没有怨。他想起张老师,想起老张烟盒纸背面写着的他的前程,想起沈芳那句"不能为一个稳字,把想要的忍没了",想起唐文静那句"那种光不会被一张文凭灭掉",甚至想起周主管的羞辱。

不行吗?他跨在电动车上,对着那六个大字,在心里一字一句问自己:辰布凡,你就认了吗?认了自己天生低人等?认了那张大专就是你的天花板?认了往后每张酒桌都坐末座、每扇门都被拦在外面、每一声"哦"都得笑着接下?

不。

他听见心里的回答,清晰坚定,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我不信。一张卷子定不了终身,一张文凭也封不住一个人。高考那座独木桥我没走好,那我就换条路——成人本科也好,自学编程也好,再难再慢,我也要把这道坎一步一步迈过去。我不是要证明给谁看,我是要对二十二岁的自己有个交代:辰布凡这三个字,不能就这么算了。

冬夜的风很烈,他却觉得浑身的血一点点热起来。那些在誓师会上憋着的泪,在旋转门前咽下的气,在酒桌上笑着喝下的酒,全化成了燃料,在胸腔里烧着。

回到家,堂屋灯还亮着。母亲披着棉袄坐炉边等他,温着一搪瓷缸的小米粥。听见门响,起身迎上来,接过西装,随口问:"聚得咋样?同学都好吧?"

"挺好的,热闹。"他捧着热粥喝了两口,笑了笑,"妈,跟你说个事。我想好了,回苏州,我就去报个成人本科,把学历提上来。"

母亲不懂什么成人本科,却听懂了"本科"两个字,眼睛一下亮,又犹豫:"那得不少钱吧?你刚工作,手头紧。"

"钱我自己挣,网课不贵,边上班边读。"

"那就好,多读点书总没错的。你小时候算命的就说,你是文曲星下凡……"

辰布凡正笑着听母亲念叨,她话锋一转,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试探的、赔着小心的期待:

"对了凡凡,妈正想跟你说个事。你王阿姨——就是超市跟我一个班的那个——她有个外甥女,比你小一岁,在咱们县医院当护士,正式的,人长得可俊了,性子也好。她听说你在苏州大公司上班,可中意了。你看你初五要是不走,能不能见见?"

他捧着搪瓷缸的手停在了半空。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母亲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那一夜,辰布凡躺在久违的土炕上,睁着眼睛到很晚。

他的脑子里,一半是金鼎大酒店那张觥筹交错的圆桌,一半是母亲那双含着期待又怕被拒绝的眼睛;一边是成人本科、自学编程的漫漫长路,一边是"县医院护士""正式的""可中意了"这些陌生而遥远的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里,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年才刚刚开始,而生活已经把两道新的考题,一前一后摆在了他二十二岁的面前。

一道,问的是他要往何处去;另一道,问的是他敢不敢、配不配,在自己还一穷二白的时候,把另一个人的人生,也牵进自己的命运里。这两道题,书本上没有标准答案,考场里也无人替他作答,只能靠他自己,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笔一画地去写。

窗外的鞭炮声又密了起来。他闭着眼,在黑暗里静静地等着天亮。

— 本章完 —

核心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