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母亲的电话
初五早上,辰布凡走了。
假期太短,初三那夜聚会之后,他在家又只待了一天多。初四一整天,他帮父亲劈了院里的柴,把漏风的窗户糊上新塑料布,又给妹妹辅导了半天数学——跟老张大儿子一样是行程问题,他讲得耐心,妹妹趴在炕桌上听得一眨不眨。母亲在厨房变着花样做吃的,白菜猪肉饺子、手擀面、蒸年糕,像是要把他接下来几个月的饭,一顿一顿提前塞进他肚子里。
临走前夜,母亲又把相亲的话提了起来,近乎哀求。
"就见一面,又不少块肉。人家姑娘愿意见你,你就当给妈个面子。"
他看着母亲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双常年沾水沾洗洁精、皲裂的手,心里又酸又堵。他不是不懂母亲的心。在小县城,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媒人早踏破门槛了,他发小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母亲不是怕他娶不上媳妇,是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更是怕他飞得太远,把根丢了。
可他不能见。
"妈,我明早就得走,公司初六开工,销售就等着开春冲业绩,我请不了假。"他放软了声音,"你替我谢谢王阿姨,也谢谢人家姑娘。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房没车,工作刚起步,人在苏州,人家在县城,隔着两千里,见了能咋样?那不是耽误人家吗。你让我先把自己站稳了,行不行?"
母亲还想说,里屋传来父亲闷闷的声音:"行了,孩子说不走就不走,你逼他干啥。男人立不住,相一百个亲也白搭。"
父亲掀帘出来,看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母亲这才不吭了,转身抹了把眼角,嘟囔着"我还不是为你好",又钻进厨房,连夜煮了二十个茶叶蛋,烙了一摞饼,塞满他的背包。
第二天清早,还是父亲开三轮车送他去车站。天没亮透,街上下了白霜,父子一路无话。到了站,父亲搬下行李,只说了一句:"在外头把自己照顾好,钱不够了言语声。"
火车开动,他趴在车窗上,看着父亲裹着旧军大衣的身影立在站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里。他在心里说:爸妈,再给我点时间,等我站稳了,一切都会好的。
回到苏州第二天,恒润就开工了。
春节后的销售部照例上演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年前一起集训的九个,只剩四个,空出来的工位很快又被一批眼睛发亮的年轻人填满。早会上,周主管发着开门红动员,给每人压下硬指标:"二月底之前,新人必须破零。破不了的,自己卷铺盖,别等我开口。"
他看辰布凡的眼神,依旧带着誓师那天留下的轻蔑。
辰布凡没解释,也没讨好,只把目标写在便签上,贴在工位角:二月破零。
其实他的"零",春节前就悄悄破了。那个五金加工厂老板节后一开工,就打电话让他安排送货,两桶46号、一桶导轨油,一千八,提成四十几块。他激动得手抖,亲自跟送货车跑一趟,帮着把油搬进车间,又交代了加注和换油周期。老板拍他肩:"以后我们厂的油就从你这儿拿,你这人靠谱。"
这单小到周主管看业绩表时鼻子里哼一声,连提都不屑提。可他把送货单复印一份,折好,夹进日记本。这是他在销售这条路上,靠"靠谱"挣来的第一颗种子。种子小,他不怕,一颗颗种下去,总有一天会长成自己的林子。
他开始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再跟强哥他们抢那些靠关系、靠回扣的大客户,而是把目光投向被老销售们瞧不上的小厂、小作坊、维修店。这些客户单子小、利润薄、位置偏,老销售懒得跑。可辰布凡不怕——他本来就是从这些地方长出来的。他懂这些小老板的抠门和谨慎,也懂他们的机器和难处。一家一家跑,常常不先推销,而是先帮着看看设备,出出主意,递根烟聊聊行情。遇到设备有小毛病,挽起袖子就修,分文不取。
城郊一家做注塑模具的小厂,老板娘姓陈,出了名的精明难搞,先后轰走过十几个油贩子。他第一次上门,连门没进去,被她一句"有固定的了,走吧"打发。
他没走。转了一圈,发现一台老注塑机油温高得异常,操作工正拿水桶往油箱上浇凉水降温。典型的散热不良加油品衰减,再这么干,密封圈老化、阀件卡死,轻则停机,重则出事故。
他中午等在门口,趁老板娘出来打饭,鼓起勇气上去。这回半句油没提,只说:"陈姐,您那台老机子再这么浇水降温,撑不过俩月就得大修一回,少说两三万。问题不在天热,在油和冷却器。我帮您看看,不收费,也不推销,您当我练手。"
她狐疑地打量他半天,大概看他一脸实诚,又确实心疼机器,松了口。他花一下午清洗了冷却器的水垢,换了滤芯,又从样品里倒了小半桶高黏度抗磨液压油,加进最关键的一路系统试用。半个月后回访,那机器油温降了十来度,再也不用浇水,动作也轻快了。
这回她主动请他进办公室,泡了茶,开门见山:"小辰,我做二十年厂子,油贩子见多了,个个嘴上抹蜜,没一个像你这样先修机器的。我把话说明白:你家油比现在这家贵八个点,我不能全换。四个系统,先换最关键的两个。用得好,三个月后全换,账期一个月。行,咱就合作;不行,你这趟忙我记着情。"
他像捡了宝。八个点差价、一个月账期,这种条件强哥正眼都不瞧。可他这单货值六千多——更重要的是,那是一扇靠真本事推开的门。
回公司走申请时,周主管听说账期一个月,脸拉得老长:"六千块还赊账,你是做慈善的?"到底还是签了字。蚊子腿也是肉,他也需要数字。
两个月下来,他成了十几个小客户嘴里那个"靠谱的小辰"。可零零碎碎加起来,业绩表上还是全组垫底,提成一个月几百块,到手勉强三千出头。周主管的冷言冷语从未停过:"你那叫过家家,不叫做销售。""像你这样磨洋工的,熬不过试用期。"
他都听着,不辩解。他心里有一杆秤:周主管要的是能立刻变现的狼,他想做的是把根扎进土里的树。他也说不清哪条对,只是本能地知道,让他去学强哥那套喝酒、回扣、画大饼,他学不来,也不想学。他只能按自己的笨办法,一步一步往前挪。
二月中的一个晚上,母亲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那时他刚跑完一天客户回到隔间,正泡着一碗方便面。他擦了手接起来,让声音显得轻松:"喂,妈,咋这时候打电话?吃了吗?"
"吃了,刚吃完。今天见了三个客户。"他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仿佛母亲能看见。
母亲照例小心翼翼问工作顺不顺心,他照例报喜不报忧,把领导器重、出单、被夸专业,说得跟真的似的。母亲欣慰地念叨了几句注意身体、天还冷多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又变得跟年前那样小心。
"凡凡啊,那个,你王阿姨说的那个姑娘,叫刘雅芝,你还记得不?县医院的护士。"
辰布凡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妈,我不是说了,我现在不想——"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妈说完。"母亲赶紧打断,声音里带着怕他挂电话的急切,"雅芝这姑娘,妈替你打听清楚了。家是咱县城东边刘家庄的,跟你王阿姨一个村,知根知底。卫校毕业考进县医院心内科,正式合同,一个月也四千多呢。人俊,双眼皮,一笑俩酒窝,性子温柔。家里就她和她弟,负担不重,她妈也愿意,说不图咱家大富大贵,就图小伙子本分上进。人家听说你在苏州公司上班,做销售,能说会道有前途,也没意见。王阿姨把你电话给人家了,你们先加个微信聊聊呗?就当交个朋友,成不成的谁也不勉强。凡凡,你听见没?"
隔间墙薄得像纸,隔壁打着游戏,楼下油锅滋啦作响。他低头看着那碗泡胀的方便面,看着折叠桌上卷边的教材、翻起毛的台账,看着这间一推门就碰到床的"洞府",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说不清是酸楚还是自嘲的情绪。
谈对象、结婚,他不是没向往过。二十二岁,正是心里容易揣着一个人的年纪。在流水线上看见别人小两口互相带饭时,在深夜回隔间的路上看见情侣牵手时,他心都轻轻动过。可爱是要落脚的,落在什么地方?落在这间七百块的隔板间里,落在一辆挤成相片的公交上,落在三千块的工资、两百块都要掂量、连一束像样的花都买不起的寒酸里吗?
他想起同学聚会上钱浩说起护士对象时的从容。人家有编制,有公积金,有父母凑首付的房子,所以可以堂堂正正谈婚论嫁。而他有什么?一份试用期都未必过得去的销售工作,一张处处受限的大专文凭,一个看不见的未来。他连下个月住不住得起这间七平米的屋子,都不能确定。
"妈,我知道你跟我爸为我好。可我现在这样,拿什么谈对象?"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电话那头一静。
"我一个月三千多。房子是租的,七平米,跟好几户合用一个厕所。工作是销售,下个月还能不能干都不一定。没车,没房,存款不到一万。人家姑娘是县医院正式护士,在县城多少人排着队等人家,凭啥跟我?跟我隔着两千里守活寡?还是让人家辞了工作来苏州,跟我住隔板间喝西北风?妈,喜欢一个人不是光嘴上说的,是要给人家日子过的。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我不能去拖累一个好姑娘。等我哪天能给人家一个安稳的窝了,再说这事,行不行?"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完,那头久久没有声音,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一声。然后他听见母亲极轻地吸了下鼻子。那声音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强忍着的东西。她没有哭出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妈懂。妈都懂。妈不是逼你。妈就是看着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吃苦受罪,连个疼你的人都没有,妈这心里头——"
她说不下去,停了好几秒。再开口时故作轻快,却掩不住底下的失落:"行,我儿有志气,是好事,妈不催了。就是你王阿姨都把话说出去了,你要不先加个微信?不聊别的,就当普通朋友,逢年过节问个好,也不费事。就算不成,妈也好跟人家交代,是不是?"
辰布凡的心被这几句话揉得生疼。他知道,这是母亲退了又退之后,最后一点小小的请求。她不是非要他娶那个姑娘,她只是用尽了一个母亲所有的小心,想为儿子那渺茫的终身大事,多留哪怕一丝可能。
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你把她微信号发我吧,我加。"
他加了。对方微信名叫"雅芝",头像是一束向日葵。验证消息他斟酌半天,写的是:"你好,我是辰布凡,王阿姨介绍的,不好意思打扰了。"
通过得很快。两个人客客气气聊起来。她比照片上还好看些,朋友圈里不是加班自拍就是健康科普,偶尔晒晒闺蜜奶茶、侄子照片,是个踏踏实实热爱生活的姑娘。聊了两天,客气话聊完,两个人都隐隐觉出了那道横在中间、无法逾越的距离。
有一次她半开玩笑地问:"那你以后有啥打算呀?一直留苏州,还是回来?"
辰布凡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他没法回答。回县城,他不甘心;留苏州,他给不了任何承诺。打了又删,最后只回:"现在说不好,先闯两年看看。"
那边沉默一会儿,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就没再说什么。
他懂那个"加油"里的意思。一个在县城有正式工作、到了适婚年纪的姑娘,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能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一个两千里外连自己未来在哪儿都不知道的"闯一闯"。他不怪她。现实换成是他妹妹,他也绝不让她嫁一个这样飘忽的人。
两个人心照不宣,聊天从每天一次,变成隔几天,再变成点个赞,最后安静地沉进了彼此的通讯录里。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结束,像春天里一缕刚冒头就被霜打了的新芽,悄无声息。
他把这事告诉母亲。她沉默很久,叹口气:"唉,缘分没到,不勉强。凡凡,你别有压力,妈以后少操这份心。"
他听得出来,那叹息里藏着多深的失落和心疼。挂了电话,他把脸埋进手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不争气",正让千里之外那个最爱他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品尝失望,还要反过来小心翼翼地怕伤到他。这种滋味,比周主管那记耳光难受一百倍。
两天后,妹妹偷偷打电话来,压低声音,像汇报机密:"哥,昨晚妈跟我念叨你来着。她翻那个护士姐姐的照片,看了一晚上,说要是能给你当媳妇多好。后来她又自己叹气,说都怪咱家没本事,在苏州给你买不起房,要不你也能在那边说个对象……哥,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以为我睡着了。"
辰布凡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哥,你别有压力啊。不过你要是真不喜欢那护士姐姐,也别勉强。我同学她姐就是相亲嫁的,俩人没话说,老吵架。哥,你值得更好的。"
"小丫头片子,懂得还挺多。"他缓了缓,"哥知道了。你好好学习,月考全班第七,等着哥发提成,给你买那套你念叨的百科全书。"
挂了电话,他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为了妈不再为我的终身掉泪,为了我妹能安心念她的书,为了四十四岁时能亲手给我自己的孩子讲题——辰布凡,你没有退路,也没有矫情的资格。"
那些天他想了很多,关于感情的事。
他想起林小雨。听到她订婚消息那晚,他心里是疼的。可那种疼里,更多是对自己蹉跎岁月的懊恼,而不是非她不可的深情。他不得不承认,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距离和文凭,还有人生轨迹的全面错开——她走在一条稳妥、可预期的路上,而他还在旷野里摸黑。那场少年心事,更像是他给自己的苦日子留的一点念想,一朵远远供着的白月光。如今月亮落进了别人窗子,他能做的只有祝福。
他也想起沈芳。他们倒是相似,一样的出身、处境、野心。可正因为太懂彼此的处境,才都清醒地知道:两个都在泥潭里挣扎、拼了命想爬上岸的人,是没法在这时候相互搀扶的。他们能给的只有鼓励,给不了彼此一个安稳的明天。沈芳说得对,人穷的时候,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沈芳给他发了张照片:她坐在厂里办公室电脑前,桌上摊着《初级会计实务》,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台账。配文:"辰哥,刚发工资,我报上名了。五月十七号考,倒计时八十六天。你那边咋样,大单签了没?"
他嘴角不觉扬起,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报喜,他那点垫底的业绩拿不出手;报忧,他又不愿把狼狈倒给一个正在拼命的人。末了只回:"签了几单小的,慢慢来。你好好考,等你消息。"
她很快回:"小的也是单,辰哥,我就信你。对了,我给你的台账模板一定用,客户都是跟出来的,别学狗熊掰棒子。还有少喝酒,你不是那块料,哈哈。"
他知道她准是自己哪次没忍住提过一嘴酒局。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心细得很。他回了个"知道了,啰嗦",放下手机,心里那点被相亲搅乱的烦忧,竟散了不少。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扛。这世上还有人跟他一样咬着牙,等着彼此的好消息。
他甚至有点羡慕起流水线上那些早早结婚生子的工友。他们好像从不纠结,相亲、订婚、凑彩礼、生孩子,日子再难,两个人一起扛,粗糙、扎实、热气腾腾。他以前觉得那是将就,如今渐渐明白,那或许是另一种勇敢——敢在自己还一无所有时,就牵起另一个人的手,把命运捆在一块儿过。
而他连这份将就的勇气都没有。他心里那团火,让他没法在这个年纪就把自己安顿进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里。他选了更难、更孤独的路,那就得配得上这份孤独:在抵达之前,不拖累任何人。
销售部的日子依旧难熬,周主管的冷脸、强哥的排挤、看不到头的业绩,像三座山压着。可辰布凡没再像刚来时那样惶惑。他把全部精力投进两件事:白天拼命跑他那些小客户,每一次维修、送货、交谈,都当成在苏州这片土地上扎根;晚上回到隔间,他重新翻开了书。
不只是PLC。他开始认真琢磨唐文静说的那条路——成人本科。
他在手机上一条条查:成人高考、网络教育、国家开放大学,自学的区别;报名、学费、学制;学信网能不能查;考公考研认不认。越查,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旺。
可查着查着,他差点踩进坑里。
他在网上留了一次咨询号,第二天,各种"学历提升中心"的电话就打爆了手机。一个声音甜美的女老师,张口闭口"同学""规划",把一条路说得天花乱坠:"以你的情况,强烈建议你报我们名校网教VIP班。全程托管,不用上课不用考试,两年半稳稳拿证,学信网可查。现在活动价八千八,分期免息,今天优惠最后一天,错过等一年。"
"全程托管?不用考试?"他留了个心眼,"那能行吗?国家承认吗?"
"你放心,我们做了十几年,几万学员。你交钱,剩下交给我们,躺着拿证。这是投资自己,八千八换一辈子本科学历,值不值?"
值吗?那一刻他真动了心。不用上课,不用考试,躺着拿本科——这对每天累得只想躺着的他,诱惑太大。八千八,差不多是他三个月省吃俭用的全部积蓄。
好在他多留了个心眼,没立刻交钱,而是跑到图书馆,用那里的电脑仔仔细细查了教育部的政策和正规高校的招生简章。这一查,吓出一身冷汗:原来前一年国家就全面规范了网络教育,所谓免考保过、全程托管、花钱买证,全是违规骗局——要么拿到的是学信网根本查不到的假证,要么机构收钱跑路。新闻里像他这样的打工仔被骗一两万的,比比皆是。
他想起唐文静说的话:国家承认的正规途径就那么几种,都要本人考试、本人学习,学费公开透明,一年两三千,根本没有八千八的VIP。他越想越后怕,立刻拉黑了那"规划老师",在本子上重重写下一行警示:
"凡声称免考保过、全程托管者,皆是骗局。提升学历没有捷径,正如修行没有灌顶。真有灌顶传功,那多半是邪教。"
经此一事,他反倒冷静了。提升学历,急不得,也假不得,必须走最正的路,花最明白的钱。他开始认真比对正规院校的招生简章,一个念头渐渐清晰:等开春,等手头宽裕一点,等工作上的去留有个定夺,他就去报一个正规的成人本科。
专业他想了很久。在机械电子工程和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之间,目光最终落在了后者——编程。
这个念头,是他无数个深夜对着自己那台二手笔记本,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他在网上刷到太多这样的故事:谁谁谁,工厂打工仔,自学编程,转行,月薪过万。真假参半,却像一簇簇火苗,落在他这片干柴上。他甚至下了个编程APP,试着听了两节免费课。当他敲下人生第一行代码,看着屏幕跳出"Hello World"的时候,那种久违的、亲手创造出点什么的战栗,让他瞬间想起第一次在草稿纸上跑通PLC梯形图的自己。
只是真到要下决心报名那一刻,他又犹豫了。学费要好几千,学制要两年半,而他连下个月能不能留在恒润都不知道。更让他打鼓的是一种隐秘的心气——堂堂当年"大专巅峰",如今要去读一个被人看不起的成人本科,还要跟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人一起,从头学一门新手艺。他心里那点残存的骄傲,还在隐隐作痛。
日子就在白天狂奔、夜里纠结的状态里,滑到了二月底。
那是一个下着冷雨的夜晚。为了等一个迟迟不肯露面的小客户,他在人家厂房门口的雨棚下足足站了两个小时,最后客户一个电话打来:"今晚不回来了,你改天再来吧。"
他撑着那把两元店买的、漏雨的折叠伞,深一脚浅一脚往公交站走,皮鞋灌了水,又冰又沉。回到公司附近已是夜里十点多。他没有直接回隔间,而是一个人沿着领峰国际楼下那条空旷的马路,慢慢地走。
雨停了,路灯把他湿漉漉的影子拉得很长。沿街店铺大多打烊了,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没进去——里头一瓶水都要三块五。
领峰国际近在眼前,十八层方向有几扇窗还亮着灯,那是和他一样在加班的人。他抬头望着那些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真大、真高、真冷,而他真小、真轻、真孤独,像一颗被随手撒进大海的沙粒。
雨水顺着檐角滴滴答答砸在脚边的水洼里,溅起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夜风吹着湿透的裤脚,脑子里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开始倒带——倒回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他几乎快要遗忘的、最初最初的日子。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大专巅峰",也还没有这一身狼狈和倔强。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全家捧在手心、被预言"文曲星下凡"的孩子。
辰布凡望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忽然很想把自己这二十二年,从头到尾,好好地看上一遍。
— 本章完 —